山河鉴 第533节

他自始至终,便安安静静的站立在田穰身后。

听到引见的时候,就也是只对着两女的车驾微微的躬了躬身,木讷且平淡,连头都没抬起来半分。

“墨姓……倒是个如今颇为稀少的古姓。”

甄姜在内心中暗暗的嘟囔了那么一句,但也仅仅只是出于好奇罢了,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在当下这个混乱的世道里,没有门第背景的寒门读书之人,全天下到处都是,并不为奇。

几人寒暄之后,就这么一同沿着街道,缓缓朝着城里行进而去。

当走到一座桥头时,正是年轻气盛的田穰,却似是突然回想起今日城门前的那场盛大仪仗,意犹未尽似的,对着身旁的灰衣同窗墨焜笑着赞叹道:

“墨兄,适才茶肆未尽之言,小弟至今思之犹自心惊。

单论这位名震幽冀之豪杰,当真称得上是盖世无双!

墨兄此前身处青州,或未尽知。我那族兄田元皓,隐居巨鹿草庐,平日是何等刚直孤傲、目无余子?

这满朝公卿,都无一人能入其法眼!

然数月之前,元皓族兄阅罢北地邸报,竟于草庐内对小弟亲口论及此人,言辞极尽推崇,连连长叹其‘胸有经纬,真乃天下之国士也’!

小弟更闻,数月前于幽州,为平张举、张纯二贼之乱,其单枪匹马于风雨如晦之夜,孤身夜入那太行山龙潭虎穴!

墨兄可知,那太行山贼寇如毛,端的是一个凶险万端!

据传在黑山聚义厅内,数万草莽悍匪持刃呼喝之,此人却始终端坐泰然。

最终凭三寸不烂之舌,竟教那百万黑山众纳头便拜,尽数招安,化贼为民!

此等胆略,便是古之毛遂、蔺相如,亦不过如此!”

桥头上,田穰说话越发的激动起来,眼中满是仰慕之意,直像是个终于遇见了偶像的狂热迷弟。

身旁,一直沉默不言、面容清苦的灰衣青年墨焜,听到此处,嘴角终于勉强挤出一抹淡淡的死板笑意。

他轻抚着手中的古旧竹简,沙哑着声音回应道:

“田兄,那孤身入太行之说,乃是市井俳优之唱辞,大约做不得真。

且黑山军不过十数万众,那所谓‘百万’之数,也多是这世间无知百姓以讹传讹的浮夸之词。

不过……在数月以来天下纷乱、朝廷官军节节败退的这等危局之下,此人为幽冀数郡百姓招安了十数万桀骜之贼,得保北方半岁太平。

这等惊人的胆略,在现今的世道里,确实算得上一位当世之豪杰了。”

田穰听到墨焜的赞同,更是有些得意的连连摇头,而后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墨焜的衣袖,声音激动道:

“非也非也!墨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仅凭传言中单骑闯营之勇,亦或是招安贼众之功,元皓族兄虽服,绝不至引为‘天下之国士’!

元皓兄昔日曾与我言,最令其肃然起敬,每每念及便动容泣涕者,乃数月前另外那桩滔天功德!

三月前,张纯、张举逆贼叛乱,纵兵劫掠,北方诸郡十数万流民,若豚犬般倒毙于地。

当是时,幽冀诸郡守相,皆视异郡流民如敝履,紧闭城门,坐视其亡于荒野。

唯有此公!力排众议,倾幽州白地坞天量粮米,于北地广设粥棚,竟是硬生生救下十数万黎庶之命!

墨兄试想,今汉室倾颓,州郡诸侯皆拥兵自重、敲骨吸髓。

唯独此公,胸中常怀天下之人。这等活人无数的滔天功德,非圣人治世之仁义而何?!

此,方为旷古绝今之......大英雄也!”

二人争论之间,声音高昂,自是也传入了一旁马车里的二女耳中。

端坐在马车内的甄氏长女甄姜,犹自正听得入神。她那原本已经对世间男子彻底失望、冰冷孤傲的芳心,却是狠狠猛跳了几下!

独闯山中虎穴,凭方寸之舌,教那百万黑山众纳头便拜!

愿于天下皆视小民为草芥的乱世之中,倾尽所有,施粥活命十万流民!!

这……这不就是她在家族遭逢灭门大难时日夜所想,苦苦乞求神明赐予她们甄氏母女的那种……顶天立地,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的盖世大英雄吗?!

却不知......这是何人?

甄姜心中好奇,修长白皙的双手紧紧抵住剧烈起伏着的胸口。

第四十六章 刘备的性命之忧!新的群友(感谢luckyluu七千点打赏)

而就在此刻,郭家长女郭凝,却也是心生好奇,扯开车窗上的绛色帷裳,向外探出头去。

要说,年方十四岁的郭凝心思单纯,性子也是直来直去,活泼可爱。

她见车外的田穰大兄与那个古怪的墨焜仁兄越聊越是劲头十足,实在忍不住了,脆生生冲着车窗外的田穰高声问道:

“田家大兄!你与墨焜大兄平日于广宗游学,皆是名门才俊,自视颇高,便是阿爹的面子亦不买账。

怎的今日方入廮陶,你们却有此等雅兴,突而论及一位远在幽州的豪杰?此人又有何相干?”

郭凝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带着三分疑惑、七分好奇。

桥头之上,田穰原本正摇着羽扇,说得唾沫横飞,听闻郭凝的问话,却是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随即,他俊朗的面容,突的现出一种古怪之意,表情变得极为精彩。

田穰以羽扇在手掌中轻轻敲击了两下,侧过头,看着车厢内半揭帷裳、面容姣好的二女,不禁哑然失笑道:

“两位世妹啊,莫不是在同愚兄说笑?尔等今日随族中长辈起早,顶着午后烈日,于南城门枯立整整数个时辰……

莫非及至此刻,尚浑噩不知,适才于城门口,所迎者究竟是何人也?”

田穰一边带着点戏谑之意的笑着,一边转回了身子,把手中拿着的那柄羽扇伸了出来,朝着廮陶城中心太守府衙的方向指了过去:

“适才城门外……于万众瞩目之间,

乘那枣木车舆、身着一袭青衫的那新任巨鹿府君......

其人!便正是在下方才所言……

名震幽冀、活人无数的天下真国士,陈默,陈子诚啊。”

听闻此言,车厢内的甄氏长女甄姜,蓦地一阵失神。手中紧攥的那方蜀锦丝帕,不觉间脱手坠地。

……

与此同时。

陈默的车队在经过太守府衙简单休整后,直接由田家的人引领,转向驶入了城中一座别苑。

这座别苑,乃是本地豪族田氏专门选出,为陈默接风洗尘所用,奢华难当。

田家不愧为巨鹿名义上的第一大族。

这座别苑雕梁画栋,水榭楼台。府邸门前,更有数名儒士列队迎候。

待陈默的车驾一入苑内,又是一阵钟鼓齐鸣,丝竹管弦之声。

“田氏此举,礼节齐备,实是立威啊。”

陈默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心中如明镜一般。

世家大族最为擅长的,莫过于就是这软刀子割肉的手段。

礼节越是繁琐,迎接的声势越是浩大,就能高高的把你这新太守架起来,然后再用所谓的清流风骨以及圣人礼法把你捆住,束手束脚,再难行事。

对方先以大礼相待,你若是不依照他们的规矩行事,那便成了粗野武夫,不通教化。第二天就会有无数封弹劾的奏疏送往雒阳尚书台。

而你要是依照他们的规矩来行事,那这巨鹿郡就终归还是他们田家说了算,你这个太守也只不过是个装点门面的泥塑木雕罢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在于......他们没有一人知道这大汉王朝国祚将尽,已经最后没剩下几年的气数了。

唯独陈默一人,洞若观火,知道此事。

汉朝礼法?又何尝能束缚的住他?

“吁——”

马车停稳。

陈默将车帘掀开,脸上再度装出那副疲惫,透着浑噩的神态。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他脚步虚浮的走下马车,在门口一名田家长老的引领之下,一路恭恭敬敬的,不停对着四面拱手回礼,像是真被冀州世家摆出的大场面给震慑住了一般。

“府君远来,鞍马劳顿,且请退入偏厢少歇。

待前堂燕设齐备,钟鼎陈列,再请府君入席,共饮洗尘之酒。”

那名田家长老抚须轻笑,眼底隐藏一抹微不可察的蔑色,表面上倒却是做足了戏,极尽恭敬之态。

“有劳老丈,本府确感困乏,这便去偏厢更衣少歇。”

陈默连连拱手,顺从的跟着几名侍女往偏厢长廊走去。

随着田家的其他人纷纷告退离去,陈默问明了偏厢位置,就直接驱赶了那些侍女离去。

他不喜欢身边总有田家眼线盯着的感觉......

主要是,只要有外人在侧,他就得一直逢场作戏,演戏演久了很累的好嘛......

大步穿行于侧堂隔间长廊之中,没走几步,陈默的视线却被角落里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只见正前方一处偏厢的阁子门前,斜斜倚靠着一位年轻男子。

此人身量颇高,却以一副妖冶而慵懒的姿态,毫无形象的瘫坐在门槛之上。

身上一件名贵的锦绣长袍半敞着,露出半片白皙的胸膛。长发亦是没有束冠,就这样随意的披在肩头。

那妖冶男子手中,晃动着一只精致的高足玉杯。酒液时不时洒落在衣襟之上,他却全然不放在心里,始终就是那样一副昏昏欲睡、放荡形骸的恣意模样。

陈默离得老远,便已闻到了那股酒气,还混着一股浓重的草药熏香味道。

他倒是并不讶异,身为专研汉末的历史研究者,他自然知道。

汉末,乃至到往后的魏晋时期,众多自诩清流的士族子弟之中,格外盛行所谓“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慵懒放荡的风气。

众多世家子弟为了追寻仙风道骨以及超脱于世间,更会私下里会服食一种叫做“五石散”的药物。

服食了五石散之后,人会全身燥热,必须得去喝冷酒、穿宽松的衣服,还要把头发散开让身体出汗,行为更会时而癫狂,时而放浪不羁。

这种行为在几十年后的魏晋时期会更为流行,但在当下汉末之时,已经在顶级门阀的圈子里初见雏形。

就比如所谓的“竹林七贤,魏晋遗风”,其实大多都只是服用五石散导致的神志不清而已。

“这田家府邸里,倒也养着这等狂士?”

陈默心中暗想,脚下步伐未停,继续向前走去。

长廊不宽,陈默与那形骸放浪的妖冶男子,不可避免擦身而过。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一瞬。

那妖冶男子原本低垂在宽大袍袖里的手,突然一把攥住了陈默的衣袖,看着倒似是醉汉的无意之举。

陈默心中一紧,本能的低头看去,同时身子急速欲要后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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