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 第502节

毕竟,只要让人动起来,让人有事情做,有盼头。

这庞大的流民群体,就反倒成了极恐怖的生产力红利。

“粮食的消耗呢?”陈默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田畴的面色微微一紧,但随即又放松下来,如实答道:

“每日开仓大锅熬粥,虽已于粟米之中掺杂七成野菜、树皮。

然其消耗之数,依旧如天文巨量。不过……”

田畴顿了顿:

“不过,赖先前南方借太行密路,源源运来之粮秣资底,兼之我军月前与北广阳诸县,查抄数家通逆豪强所得……

库中所积余粮,应当......足堪支应至五月之晦!”

粮食足够吃到五月底!

听到这最终的结论,陈默也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在心底默默盘算了一下。

“五月将尽。”陈默轻声低喃,

“只要熬过这孟夏最后的旬日,入了六月,便能以菽豆野菜等杂粮充饥。

届时再酌情调拨些许预留的军粮,无论如何也能再撑过十数日。

待到那时,幽州各地的宿麦便可开镰夏收了。

紧接着七、八月份,大宗粟米也将成熟……”

陈默睁开眼,目光明亮。

粮荒危机,可以确认……彻底解除了!

在这之后,白地坞将一点一点的,消化掉这波最为庞大的人口红利!

以这数万感恩戴德,且已被初步编户齐民的流民为基石,通过屯田之法,便能产出海量粮秣,更能吸引更多的流民前来依附。

假以时日,这便是十万,乃至数十万安居乐业、源源不断提供军需的屯田后备。

更别提,幽州本地的世家豪强在连番兵祸中损伤惨重、十去其五,暂时已无力聚众抗命。

这就意味着,大片被兼并的无主荒地被彻底腾退了出来,可任由郡府重新分配给流民耕种,再无地方阻力。

兼具人力充足与良田广袤,白地坞必将......迎来空前大治!

“子泰,辛苦了。布粮之事,你当居首功。”

陈默看向田畴,不吝赞赏。

“此皆郡丞运筹帷幄、调度有方,畴焉敢贪天之功。”田畴恭敬低头。

陈默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庶:“元直,防疫那边的情况呢?”

在这个时代,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流民聚集,卫生条件极差,再加上夏日将至,天气闷热潮湿。

一旦爆发瘟疫,亦或是如伤寒、痢疾等病,就是灭顶之灾。

而徐庶的性格,相对更适合做这防疫的事情。

只因其心思细腻,且做事带着股雷厉风行的侠气,最适合去推行那些在流民看来近乎于“严苛”的铁腕防疫新规。

听到陈默问话,徐庶坐直了身体:“禀郡丞。庶幸不辱使命。”

徐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半月有余,属下每日亲率督战军兵巡查营伍。

严令诸流民,无论干渴至何种地步,万不可饮用生水。

凡饮用之水,必经大营巨镬煮沸之后方可分发。

有违令者,鞭二十。

再犯者,即刻逐出营寨,听其自生自灭。”

第四章 戛然而止的密账,消失的战友(求月票)

“此外,营宇外围已深掘数十巨坑以蓄便溺。

每日命专人倾倒石灰掩埋之,复派甲士昼夜轮守。

凡有随地溺者,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若有病患初现发热、泄泻之状,立时迁至下风口之病营隔离,由医工、药徒专人看护调治。”

徐庶停顿了一下,似是在回忆这半个月来,营区里所见所闻。

他曾亲眼目睹,那些愚昧流民为了争抢一口生水而大打出手。

也更曾亲自下令,将几个带头煽动抗拒防疫规矩、聚众生事的刺头重责军棍,逐出大营,以儆效尤。

起初,徐庶也不能完全理解,陈默为何要耗费如此人力物力,去抓烧水和挖粪坑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

但他生性聪颖严谨,并未妄下定论,只连夜翻阅了营中随军医工的几卷医家残简。

待看到古籍中关于“五疫之至,皆相染易”与“掩胔埋胔”,即“掩埋尸骸污秽以避毒气”的论述时,他心中便已明悟了七八分。

直到这几天,天气越来越热,周边的几个郡县已经隐隐传来了瘟疫爆发、死尸枕藉的噩耗。

而反观白地坞这聚拢了数万流民的大营,除了少数因为长期饥饿而病倒的体弱者外,竟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疫病传染!

这彻底印证了徐庶从医书上读到的论述,也让他对眼前的陈默有了截然不同的认识。

“郡丞……”徐庶看着陈默,语带敬佩道,

“庶近日研读医理,方知‘辟秽防病’之艰难。”

徐庶微微低头,由衷拱手道,

“世人皆谓郡丞长于临阵奇谋,算无遗策。

然庶这半月亲历其事,方知郡丞大才,绝非仅在兵戎厮杀。

此煮沸饮水、石灰掩秽之法,暗合医家至理,看似微末小道,实乃安邦济民、活人无数之神技!

庶,谨代那数万幽燕百姓,拜谢郡丞活命之大恩!”

陈默静静的看着徐庶,却是摇头无言。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过是最基础的现代卫生常识,是站在后世巨人的肩膀上罢了。

“元直言重了,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陈默摆了摆手,

“大防山一战而定,大哥与云长、翼德他们不日便将自蓟县回返......”

他看了一眼漏水计时,已是到了丑时,

“今日便议到这里吧。

你二人也劳累了半月,下去好生歇息。

明日,还要准备迎接大军凯旋的诸般事宜。”

田畴与徐庶闻言,也不再坚持,齐声应诺后,退出了偏阁。

门扉再次关上。

偏阁内,重归死寂。

陈默端起茶碗,将最后一口茶汤饮尽。

虽然方才在下属面前,他表现得尤为成竹在胸、举重若轻。

但此刻,当房中只余他一人时,他才终于敛去了面上从容。

陈默眸光微沉,眼底浮现出一抹隐忧,抬手拿过案几旁一个极不起眼的漆木书箧,拨开机关锁扣。

从夹层底端,抽出了一卷被贴上火漆的麻纸账册。

这卷账册,田畴和徐庶都未曾见过。

整个白地坞,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其详细内容。

这是专门记录从南太行隐秘商路,也就是“小鱼干”派人自南阳方向,输送粮草辎重而来的绝密账目。

陈默以手指摩挲那粗糙麻纸,借着昏黄灯火,目光落在了账册最后几页的记录上。

“四月廿八,收南阳转运粟米五千石。”

“四月廿九,收南阳转运菽麦三千石,粗盐、酱豉五百斤。”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整个五月的账目,是一片空白。

完全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陈默眉间微蹙。

按照他先前与“小鱼干”在私聊时的约定,

这批用来支撑白地坞的救命粮,应该是分批次、细水长流地输送到五月底的,用以帮幽州流民熬过最为青黄不接的时节。

陈默并非贪得无厌之人,更没有将这份恩情视作理所当然。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深知从南阳跨越千里向幽州秘密运粮的凶险,才对这批物资的突然中断感到极为不安。

陈默在乎的,根本不是那批断掉的粮食。

正如田畴所汇报的,靠着三、四月份“小鱼干”的粮食打下的底子,以及大半个月来的以工代赈,幽州流民其实已经有惊无险的度过了最危险的粮荒。

现今战事已定,即使少了这五月份的物资,白地坞勒紧裤腰带,也能勉强挺得过去。

陈默真正忧心的,只是“小鱼干”这个盟友的安危!

“小鱼干”所在的南阳,乃是天下第一大郡,是当朝何皇后的母族何氏,以及四世三公袁氏的盘踞之地。

而“小鱼干”本人,更疑似是外戚何家里的嫡长子侄,颇有能量,哪怕遇到些许阻碍,也绝不至于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彻底断了联系。

整整二十天了,南太行的秘密粮仓处,没有再收到一粒粮食,甚至没有哪怕只言片语的信件传书,告知事情缘由。

南阳方向,直如泥牛入海,死寂无声。

如果是其他人,陈默或许会认为,可能是对方权衡利弊数月后,不愿再继续追加投入。

但“小鱼干”却不同。

一个愿意不做任何利益交换,更没有要求陈默的任何许诺......

只为了“不让北方的孩子没有饭吃”,就可以毫无保留、不计代价的将大批粮食送来北方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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