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 第433节

头顶,绣着“假节督军·刘”字样的玄色大纛,在冷风中舒展拍击。

陈默裹着狐裘,与刘备就此作别。

“大哥,招安褚燕之事,虽已定下名分。

但人心如水,若要其真正归附,尚需时日加以安抚。”

陈默呼出一口白气,目光投向太行山脉方向,

“褚燕是个明白人,更深知这‘平难中郎将’印信的分量。

有了这重官身,北太行那十万部众便不再是朝廷眼中的反贼寇仇。

我等亦可以此,为我涿郡西陲,藩屏所在。

但只是,太行之患虽解,冀州腹地的战局却难料。我唯恐……”

刘备手扶腰间佩剑,

微微侧头,看向陈默,语气平静道:

“子诚莫非忧虑,皇甫义真引兵南下之后,会有雷霆手段?”

陈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皇甫义真,大汉名将,国之干城。”

陈默的声音有些低沉,

“但其人行事,过于刚烈决绝。

长社之战,纵火焚敌数万,更筑京观于城下。

在他眼中,贼便是贼,唯有杀戮方能平息乱象。

这种纯粹的武人逻辑,在平叛时固然快刀斩乱麻,

但对于战后的民生安抚,却是灭顶之灾。”

“天子假节予备,正为统筹幽冀、抚恤流亡。”

刘备闻言,轻叹一声,

而后,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目光骤然深邃:

“皇甫将军若执意于冀州行尽绝之事,备手中节钺,亦非空设。

子诚此前托友人于洛阳周旋,想必亦是为此而谋。”

陈默微微颔首。

“我那友人......虽是皇甫氏后裔。

但她心思剔透,亦不愿见生灵涂炭。

她先前的嘱托,我一直记在心头。

这大汉江山,乱得太久了。

张角兄弟起事,虽是不赦之罪。

但跟随他们在那广宗、下曲阳两城的,并非全是作恶多端的恶人。

更多乃是寻医问药、走投无路的百姓流民。

特别是下曲阳,地公将军张宝的驻地,亦是太平道符医最集中之所在。”

陈默的话语停顿了半晌,

“城中的医工、匠人,乃至那数十万被迫从贼的饥民,

皆是受苦受难的赤子,断不能全作了枯骨,成了皇甫嵩筑造京观的功绩!”

刘备转过头,面色显是深以为然。

“既如此,悉依子诚先前之策。

命前黄巾小渠帅,韩忠韩守义即刻启程,

循太行秘径暗入冀州。

韩兄弟本是张宝旧部,由其出面,

或可于喋血之前,为数十万苍生求一隙生机。”

……

七日后。

冀州,巨鹿郡,下曲阳。

城外十里,汉军营垒连绵,如黑色铁幕。

当然,皇甫嵩的重兵现在还在广宗一带。

对于一向老实的下曲阳,只以一支北军侧翼用以监视,且并没有抵近围城。

原因无他,在去年卢植领兵的广宗之役中,

人公将军张梁于绝境之下,竟命人将染病的尸首投出城外,

于汉军营中掀起了一场大瘟疫。

皇甫义真深知,前任北中郎将卢植因此吃过一次大亏,

加之本就行事谨慎,此刻便将广宗,下曲阳两城的围城大军尽皆退驻十里之外,

以待时机合适,再发起总攻。

但立于下曲阳南门外的韩忠,心里却很清楚。

地公将军张宝......绝不会这么做。

地公将军是个纯粹的修道者。

在他眼里,城中这几十万老弱病残皆是兄弟手足......

皆是......“黄天之子”。

【求月票】第三百六十七章 此来,为活满城兄弟之命!

韩忠心知,

张宝宁可自己身死,也绝不肯用无辜黎庶的尸骨去换取突围的胜算。

然而城外的汉军却不知这份纯粹,依旧心存忌惮。

但也正因如此,

汉军退守十里,下曲阳的破败城墙下,反倒空出了一片压抑的真空地带。

韩忠自南太行黑崖寨而来。

仅仅带着几名随从,身着粗布麻衣,径直来到了紧闭的城门正门之下。

城头上,几名黄巾守军发现下方异动,当即拉起手中长弓。

“城下何人?再敢上前一步,乱箭射杀!”

守将的声音在风中,听着有些发飘。

韩忠停下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一把扯下头上的斗笠,露出面容。

紧接着,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由纯铜铸造,刻着复杂符文的太平道令牌,高高举过头顶。

铜牌在日光之下,闪过一抹幽芒。

“地公将军旧部,韩忠韩守义,有肘腋之急,求见地公将军!”

城头上的守将猛的一愣,

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韩忠容貌:

“……韩渠帅?”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

下曲阳的瓮城侧门,向韩忠打开了一条缝隙。

入城之后,

举目所见,皆是一片压抑死寂。

原本喧闹的城中集市早已荒废,只剩下沿街延绵数里的破败窝棚。

这里挤满了从冀州各地逃难而来的百姓,

狭窄的街道两侧,更横七竖八倒卧着无数面有菜色的病人、饥民,

皆是形如槁木,气若游丝。

韩忠看着这一切,眼眶不由微微泛红。

他强压下心头悲凉,绕过沿途防卫森严的军营官署,

轻车熟路的,穿过几条曲折街巷,

径直走向城中心的地公将军府。

“什么人?!”

大门口,十几名手持长戈的黄巾亲卫猛的踏前一步。

韩忠缓缓举起右手。

掌心之中,由纯铜铸造、刻有特殊符文的太平道令牌,反射出一抹微光。

“南太行韩忠韩守义,求见地公将军。”

守门的亲兵什长排众而出,接过令牌反复确认,眼神极其复杂:

“……韩渠帅?传言渠帅没于幽州,或云已降汉家,今日何故至此?”

“此来为活将军之命,更为活满城兄弟之命!”

韩忠声音嘶哑而坚决,“请速去通禀!”

将军府正厅。

在案后的软榻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其人身着一袭早已穿得破烂的土黄色长袍。

头发,更是已然白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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