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 第366节

“明公!”

严纲猛的一抱拳,甲片碰撞间,响声清脆,

“公綦稠这尸位素餐之辈,平日里空耗朝廷钱粮,据守州内富庶之地作威作福。

如今区区几部蟊贼与胡人叩关,竟吓得他胆破心惊,连夜发羽檄向我军求援!

其间言辞可谓极尽卑躬屈膝之能事,几欲摇尾乞怜!

他竟舍得......将其在平谷周边私占的那几处最富庶之铁山,

连同其间累年掳掠而来的数以千计之矿徒,

悉数作为酬资,献于明公座前!”

严纲越说越激动,大步走到帅案前,指着那木牍羽檄道:

“明公,此真乃天授之良机也!

他公綦稠既守不住昌平与平谷的关隘,

这渔阳一线的北境防务,自当由我军顺势接管!

朝廷与左中郎将皇甫义真屡下严令,

催逼我幽州出兵,往冀州去填那黄巾贼子的尸山血海。

明公为保全吾白马义从百战之精锐,方才借着御胡防备雪患之大义,北上卢龙。

今若能打着‘救援同僚’的旗号南下,

非但可乘势纳此数处铁山大矿,凭空得无数打造兵革之精铁,

届时更可名正言顺,将其私养之矿徒尽数籍没,编入行伍!

以彼等形如枯鬼、死不足惜之徒,

充作填沟壑之先登死士,槛送冀州以解军令。

如此,既全了朝廷明诏,又塞了天下悠悠众口,更保全吾军鼎盛之军容!

此乃一举数得,百利而无一害之绝妙良策啊!”

严纲深吸一口气,主动请缨道:

“末将不才,愿请命亲统一千精锐,星夜踏雪南下,代明公往平谷走这一遭。

定叫那群不知死活的叩关胡虏化作齑粉,

顺道再将那几处矿山与数千矿徒悉数接收,即刻押解送往冀州!

说罢,严纲又似是想起什么,眉头微蹙道:

“明公,思及至此,在下却是有一事不明。

想那公綦稠素来一毛不拔,今骤然献媚,

莫非南面张纯、张举那二厮,暗中欲结好我军?

彼等妄图于中山、渔阳二郡煽动弥天之教,

强占涿郡之心,世人皆知。”

第三百零八章 事出反常,雪夜急报

“其心底最深惮者,唯明公之赫赫威名与雷霆手段。

今日那张家兄弟伙同公綦稠,以其渔阳之身家产业,权作厚礼。

欲换取明公勒马燕山、按兵不动,

却也极其符合那两个商贾世家子,一贯的鼠窃狗偷之做派?”

听着严纲这番条理分明,更看似毫无破绽的分析之语。

帅案后,公孙瓒却始终未发一言。

他只是冷冷的看着严纲,

鹰隼般的双眸深处,寒芒阴鸷。

“天授良机?天下岂有平白无故之利!”

公孙瓒的声音像是自九幽之下传出,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严伯纪啊严伯纪,汝随吾南征北战,讨平胡虏亦有数载。

岂尚看不透这当今乱世之中,

比极北风雪更寒之......叵测人心乎!”

公孙瓒自软榻上缓缓起身,双手撑在帅案上,

身子前倾,死死盯着严纲的眼睛:

“汝且细细掂量,那公綦稠乃是何等不堪之厮?

此乃一个连手下戍边卒伍过冬之弊衣,都要狠心克扣三成,

贪婪成性、刻薄寡恩之老狗!

平谷数座铁山,便是他公綦稠在这幽州安身立命之根本!

更是其用来向洛阳十常侍输诚纳贡,买官鬻爵,所聚敛生财之源!”

公孙瓒直起身子,冷哼一声,

“若其仅为皇甫嵩军令所逼,割舍薄利,

只献出一处小矿以求吾之庇护,尚可勉强称之为屈膝妥协。

然其今日,竟一口气将平谷周遭数处大矿尽数献出?

此等行径,犹如饿狼吐肉,实乃反常!

事若反常,其中必有深谋诡诈!”

严纲被公孙瓒这番呵斥震得退了半步,背后隐有冷汗冒出。

但他依旧有些不解,迟疑道:

“然……明公,若果真有变数,也只能是张家兄弟暗中作祟,

可王门之处何以至今无只言片语传回?

王门乃明公提拔之腹心亲信,前番正由其负责与张氏兄弟周旋联络,

若张氏果真有这般翻天覆地的大动作,必会通过王门与吾等互通......”

“愚不可及!”公孙瓒厉声冷喝道,

“张纯、张举乃何等样人?

不过是两只欲壑难填,妄图吞并涿郡,割据一方之狂徒疯狗!

与此等毫无信义之人立下盟约,汝亦敢深信不疑?

王门至今既无音信传回,其若非已被贼子夺去兵刃、幽禁于内,

便是早被斫为肉泥,饱了城外野犬之腹矣!”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浑身披满冰霜,连眉毛睫毛都结有冰碴的斥候,跌跌撞撞地掀开帐帘,

顿时带进一股极其刺骨的寒风。

“禀明公!”

斥候抱拳揖首,牙齿因寒冷而不住打颤,吐字却依旧清晰,

“塞外十万火急之报!

前番聚啸于卢龙塞外围数十里,意图乘雪患南下叩关之胡人骑兵,

在窥见吾军城头白马大旗升起之后,竟未如往年一般试探进攻。”

“哦?”公孙瓒双眼微眯,“不攻卢龙?莫非遁归漠北矣?”

“亦是未曾退去!”

斥候猛的抬起头,

“彼等胡骑行迹极其诡谲!

竟借着这漫天风雪,凛冽朔风之遮掩,悄然分作数股。

刻意避开吾军重兵戍守之平夷东路,

反倒是往地势更为险峻恶劣之西面……

往昌平城的方向去了!”

“嗡!”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严纲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猛的转头看向帅案后那张巨大舆图。

公孙瓒猛的转过身,大步走到挂于木架上的幽燕全境舆图前。

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卢龙塞所在的位置,

而后顺着斥候所指的方向,一路向西划去。

“弃平夷丰足之东路关隘而不攻……”

公孙瓒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手指最终死死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西侧……昌平……居庸关!!”

“砰!”

公孙瓒突然猛的一拳,狠狠砸在舆图旁的木架上,

“好一个张举!好一个张纯!莫是要就此绝了吾的根基不成?!”

公孙瓒咬牙切齿,嘶吼出声。

声音之中,全是被人愚弄后的暴怒,以及......

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悸与后怕。

“明公……这……此中究竟......?”

严纲喉咙发干,也终于想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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