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风站起身,转身望着堂外那漫天飞舞的白雪。
“光和六年冬,常山大疫。
家严家慈未度严寒,相继染疾抱憾而终……”
赵风的声音听着有些哽咽,
“吾兄弟痛失双亲。
依汉家礼制,为人子者,当结庐守孝三年!
舍弟乃家中幼子,至诚至孝。
自二老下葬之日起,便结庐于后山茔旁。
风餐露宿,寸步不离。
今守制未半,莫说赴涿郡平贼建功,
便是这赵家庄之门,他亦绝不肯出半步矣。”
赵风这番话,却是完全出乎陈默意料之外。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陈默在心中暗道一声。
前世那段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谜团,
在此刻,终于豁然开朗。
根据后世历史,也就是《三国志》中所记载,赵云直到初平二年(公元191年),
才率领常山义从投奔公孙瓒,正式踏入三国乱世的舞台。
可是,自中平元年(公元184年)黄巾起义爆发,冀州兵燹连绵数载。
这期间,以赵云冠绝天下的武勇与心性,
为何在史书中,竟寻不到半点其出山平乱的踪迹?
甚至连只言片语的记载都未曾出现?
他这几年,究竟在何处沉寂?又到底在做些什么?
现在,答案终于揭晓了。
守父母之丧!丁忧三年!
在这大汉天下,儒家礼法便是天,“孝道”更是重中之重。
“丁忧三年”,是为人子者必须背负的沉重枷锁。
他并非不愿拔剑荡平这乱世。
可他的双膝,必须牢牢钉在双亲的坟茔之前!
但紧接着,陈默心中再度生出疑惑。
汉代的丁忧礼法,可是出了名的死板且严苛,
讲究一个“毁瘠”之意。
居丧期间,必须吃粗茶淡饭,甚至只能喝粥。
不能饮酒吃肉,不能涉足任何娱乐,
更不可有任何过度的体力消耗!
讲究的,就是要把自己折磨得形容枯槁,以彰显对父母的哀痛。
可是……
刚才庄外那些结成鸳鸯阵的乡勇......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求月票】第二百九十六章 风雪中的绝代宗师
果不其然,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的下一刻,
一旁抚须安坐的关羽也面带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
“赵家郎君,关某有一事不明,
某平生好读《春秋》,素知纲常礼法之重。
令弟既居丧守制,依汉家仪轨,
当哀毁骨立,蔬食水饮,闭门谢客,
然方才庄外乡勇阵法严整,坞堡更是固若金汤,
令弟若果真严守丁忧之礼,安能有余力演武练兵?
此事若落入那些泥古不化之酸儒眼中,
必当引经据典,痛绳以礼法,定他一个违礼不孝之罪。”
赵风听到这话之后,脸庞上显露出一副苦涩的神态,张开嘴刚想要解释两句。
“云长兄此言差矣,当此乱世,岂可拘泥于常理?”
陈默突的抬手,止住了关羽的话头,
想起这一路行来,冀州饿殍遍野的惨状,面色沉下来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关羽,肃然反论道:
“云长兄且思之,近两载冀州乃何等光景?
蛾贼肆虐,生灵涂炭!
纵然贼军主力尚在广宗与皇甫将军苦战,
然四野乱军流寇,孰不似飞蝗过境,白骨露野?”
陈默长身而起,望向堂外昏暗,漫天飞雪:
“若赵家兄弟徒守死板之礼法,
弃其长枪,日饮清粥,
致使形销骨立,手无缚鸡之力……其后果将若何?”
堂内一时默然,
陈默说的一时激动,语气不由的更高亢了些:
“其后果,必是贼寇白刃破门!
屠戮乡党,戕害骨肉!”
关羽闻言,丹凤双眼半阖,
凝视陈默良久,方才默然颔首道:
“子诚所言极是,
关某拘泥了,若连宗嗣双亲皆不能护,遑论礼法?
此乃大义所在。”
“正是此理!”陈默重重点头,
“执锐披坚以卫宗祧,此乃权变之大孝。
胜于那些手无寸铁、徒死于贼刃之下的酸儒多矣!”
违礼否?不孝吗?
这反而,倒才是真正的......大孝!
赵风听着,胸中一时真是激荡难当,一双虎目更早已是微红了。
他本都以为这位年轻郡丞会如那些官员一般,用朝廷法度相责,
孰料对方竟一语道破自家的苦心,
“郡丞……”赵风一时,竟是哽咽难言。
“赵兄。”
陈默霍然转身,整了整衣冠,
对着赵风郑重其事,长揖及地,
“令弟乃高义大孝之人,陈某拜服!”
陈默语气真挚,
“得遇此等高洁之士,某断不敢再发招揽之语,以乱其守制之心,
然既已至此,不知赵兄可否行个方便,
容陈某上山,亲诣令尊令堂坟前,敬奉一炷清香?”
见陈默竟整理衣冠,对自己长揖及地,赵风心中大震,
且对方官居郡丞,竟对自家白丁幼弟如此推崇?!
他连忙避席还礼,声音已有几分发颤:
“郡丞言重,折煞草民了……既有此心,风自当从命,
然山道积雪难行,
且容风唤两名庄丁,为郡丞引路。”
……
半个时辰后,
风雪愈发狂暴,
如刀子一般,割的人脸上生疼,
陈默、关羽、谭青等三人,于庄丁的引导之下,
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入了山道,
行至半山腰一处林外,两名庄丁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风雪深处恭敬道:
“郡丞,穿过这片平缓林地,便是少郎君结庐守制之处,
少郎君有严令,闲杂人等不得惊扰墓庐,小人们便不再往前了。”
陈默微微颔首,让庄丁留在原地等候,
便与关羽、谭青三人独自踏入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