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要做什么?”
陈默勒住战马,手中马鞭遥指侧翼那群游骑,
又指了指身后辽县所在的方向。
“监军,这样......走不掉的。”
陈默微一拱手道,
“贼寇骑兵虽少,但胜在机动灵活。
他们这是在拖延我们的速度。
若是让这支骑兵一直粘着,等到张牛角的主力大军追上来……
这四千条义士的性命,乃至你我,都要交代在这里。”
贾先生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但他能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
贾先生沉吟片刻,低声问道。
陈默长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身后五百名商队亲卫。
他又再度将头转回来,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看了贾先生一眼。
眼神里,仿若有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了一抹决绝。
“必须有人留下来,阻敌!”
陈默一字一顿的说道,
“必须有人在此结阵,死死咬住这支骑兵。
以血肉之躯,于官道上筑起防线。”
“只有这样,三千义士,才有机会活着回到榆次。”
贾先生愣住了。
他双眼直直的注视着面前的这个男人,满脸皆是不可置信的意味。
留下来?
在这毫无遮拦的平原上?
以五百步卒,去阻挡上百精锐骑兵,
甚至还有可能随后赶来的,那三万发了疯的太行贼寇?
这是送死。
这是十死无生的自杀!
“你……”
贾先生的喉咙有些发干,
“你是说……你要留下来?”
陈默只是非常郑重的拱了一拱手,行了一礼: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陈某虽是一介商贾,但也知忠义二字。”
这一路走来,蒙赵府君与贾监军厚爱,委以先锋重任。
如今局势危急,陈某若不以死报国,
何以面对平日所学之忠义?
何以回应本地父老之重托?!”
说到这里,陈默猛的拔出腰间佩剑,剑指长空:
“陈某愿率本部五百亲卫,在此死战!
只求监军回去之后,能如实禀报赵府君……
陈曦,未曾丢了大汉的脸面!
未曾丢了幽州男儿的骨气!”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贾先生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正气的男人,
心中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傻子。
这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为了所谓的“忠义”,为了一个明显是送死的军令,
为了那个只想拿他人头换军功的赵胜……
他竟然真的愿意去死?
在这个仅仅只是以利益至上的......游戏玩家将本地土著当作数据一般看待的世界当中,
这种“愚忠”,在贾先生看来,
简直比这世上最滑稽的笑话还要可笑。
但不知为何。
看着陈默那双清澈而决绝的眼睛,
贾先生心底深处,竟然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意。
那或许便是对于这种他从始至终都无法理解,同时也永远没有办法拥有的高尚人格的……
本能的敬畏。
“好……好!”
贾先生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了情绪。
他脸上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
却又不得不为大局考虑的悲痛神色。
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伸手重重的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陈司马……真乃国士也!!
本监军……惭愧啊!”
陈司马放心!
你今日之壮举,本监军定会一字不漏的,
通过战报,传遍天下!
若是司马遭遇......不测……
本监军定上报朝廷,为你请功!
追封你为忠义校尉!
以你族姓,
勒石记功,名入云台!”
语气慷慨激昂......
全是空头支票。
但以此,敷衍这群极其注重身后名的汉末本地人……
足够了。
贾先生如此想道。
果然,陈默听得很认真,
他的脸上甚至于……还现出了那等颇为感激涕零的神态。
“多谢监军!
有监军此言,曦,虽死无悔!”
陈默再次拱手,
“时间紧迫,贼兵将至!
监军,快走吧!!”
说完,陈默不再犹豫。
他调转马头,对着身后那五百名商队护卫大喝一声:
“弟兄们!结圆阵!!
今日,我等便在这里!为大军断后!!”
“诺——!!”
五百亲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他们迅速散开,以难以撤离的辎重车围成圆圈,
长矛对外,盾牌护身。
期间,弓弩齐开。
在那漫天黄沙之中,恰似风中磐石,端端的伫立着,巍然不动。
贾先生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孤独而悲壮的圆阵。
“走!!”
他也不再停留,带着剩下的残兵败将,
像是终于逃离地狱一般,
疯狂的向着榆次方向狂奔而去。
他跑的很快。
就担心自己要是跑的慢那么一丁点,那个傻子一样的人或许就会反悔。
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卷入那场......注定没有生还者的屠杀之中。
然而。
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那个身影,彻彻底底的消逝于地平线尽头的那一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