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卢观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刻,双方的关系,才算是真正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利益同盟。
……
酒宴散去,已是黄昏。
白地坞的坞门外,却发生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乱。
数辆装饰颇为考究的马车停在坞外,
十几名身着锦衣的家奴,正对着守门的义军士卒大声叫嚷。
“让开!都让开!”
为首的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趾高气扬的挥舞着手中名帖,
“我们是季家的!奉家主之命,来接我家女君回府!
这乃是我们季家的家务事,你们这群当兵的有什么资格拦着?
还不快去把女君请出来?!”
今日负责巡查正门的将官正是周沧。
这位昔日的黄巾流卒,如今已是义军执掌步军的千人佐官,
他正像尊铁塔一样堵在门口,抱着膀子,冷冷的看着这群跳梁小丑。
“没有刘军侯与陈军佐的手令,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出。
什么季家李家,男君女君的?老子没听说过。
再敢喧哗,老子把你扔进护坞河里喂王八。”
“你!粗鄙武夫……”那管家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发作。
“何事喧哗?”一道声音从坞门内传来。
陈默负手而出,身后跟着几名亲卫。
他刚刚陪同刘备,送别卢观回到前厅,便听闻此处动静。
见到陈默,那管家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如今这涿郡谁不知道,
当下,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瞧着文文气气的模样,但他可是个厉害的角色......据说就连太行山上的贼寇都能全部杀绝了的狠人。
更别提,据郡里传闻,人家马上就是实权的郡丞公了。
“拜……拜见陈郡丞。”管家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躬身行礼,
“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接我家女君回府。
之前兵荒马乱的,让女君流落在外,受了委屈。
如今家里已经备好了酒宴,还请郡丞行个方便,让女君随我们回去团聚。”
“团聚?”陈默轻笑一声,
“我记得季玄刚死没几天吧?
怎么,你们季家这么快就要摆酒席庆祝了?”
管家面色一僵,冷汗瞬间流了下来:“这……郡丞说笑了。
主要是……主要是家里给女君寻了一门好亲事。
乃是渔阳那边的大户人家。
这不,对方催的急,想让女君回去备嫁……”
“亲事?”陈默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这季家主支,当真是烂到了根子里。
季玄一死,顶梁柱塌了。
家族势力眼看就要被旁支瓜分。
这群虫豸想不出别的办法,竟然要把主意打到季婉身上,
妄图拿她去跟别的家族进行联姻,其目的就是为了换取别的豪强大族的支持,以便能够继续勉强的......苟延残喘下去。
甚至,这些人是想借助这一次的事情,来探探白地坞的态度。
“陈郡丞。”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陈默身后缓缓走出。
是季婉。
她之所以此刻又回到了白地坞,实是一番周折。
当日兵荒马乱,她又自惭无颜留于坞中,
便独自离开,欲过十里亭往南边而去。
幸而途中因雨借宿村舍,反倒避开了盘踞十里亭的左髭丈八贼兵。
待雨过天晴,恰逢义军斥候巡查,认出其身份,
这才护送回坞中安顿。
季婉今日依旧穿着那身素色的粗布襦裙,
头上插着那根自从断簪明志后,再不离身的荆钗。
没有了往日的绮罗锦绣,却多了一份洗尽铅华的从容与坚韧。
她静静的看着门外那些曾经熟悉的“家人”。
看着那个曾经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如今却想把她像货物一样卖掉的管家。
“女君!您可出来了!”管家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喊道,
“快跟老仆回去吧!家主说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回去?”季婉轻声重复了一遍,
“回哪里去?回那个吃人的季家?”
管家愣住了:“女君,您这是……”
“烦请转告贵家主。”季婉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远方天际,
“族兄......季玄勾结外贼,残害忠良,乃是国贼。
季家纵容子弟行凶,亦难辞其咎。
此番乃是刘陈二位明公宽厚,予罪兄死后哀荣。
然我季婉,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忠义廉耻。
那日在十里亭外,我已折簪断义。
从那一刻起,季婉于季家,便已是个死人。”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陈默,盈盈下拜。
这一次,她跪的极重,
额头触地,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民女季婉,自知本家罪孽深重。
愿散尽妆奁,入白地坞为奴为婢。
以此残生,为大汉将士缝制征袍,为那些死在罪兄手中的冤魂恕罪。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季家女。
只有白地坞一织妇耳。”
风,忽然停了。
坞门内外,一片死寂。
每一个人,都被这位柔弱女子所展现出的决绝之态给深深的震撼住了。
陈默看着跪在地上的季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一个弱女子,在乱世当中竟然能有此等坚持......
而且,这还是一个从始至终都忠孝两全、深明大义之人的决断。
将本家之罪,尽皆揽于己身,
以此了结恩怨,替家族挡下白地坞日后的清算。
自此,既报了生养之恩,亦于家国大义无损。
上不负国,下不愧家!
陈默上前一步,虚扶起季婉。
“季姑娘言重了。”
他转过身,冷冷的看着门外早已呆若木鸡的管家,声音如冰:
“听清楚了吗?这里没有什么季家女君。
只有我白地义军女工坊的管事,季婉姑娘。
谁若是想带她走……”
陈默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就先问问我这白地坞的两千把刀,答不答应吧。”
“哗啦——”随着陈默话音落下,周沧大手一挥。
身后数十名义军士卒齐齐上前一步,长矛顿地,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杀气腾腾!
管家一时猝不及防,竟是被这阵势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而后连滚带爬的钻回了马车。
“走!快走!!”
车队在烟尘中仓皇逃窜,如丧家之犬。
……
次日清晨。
卢观的车驾缓缓驶离了白地坞。
陈默与刘备一直送到了十里亭外。
临别之际,卢观显得有些感慨。
他望着南方,神色间少了几分昨日的精明市侩,却多了几分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