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成迅速侧身后退,三步退到落点下方,然后双脚蹬地,起跳,身体在空中完全拉开,手臂高举,手腕猛然下压。
重杀直线!
他没有打回头的重复落点,而是杀了一记薛长明的正手边线。
这一球球速极快,角度拉得很开,薛长明刚挑完球回中,重心还没回稳之际,便看到了这一球的轨迹。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度鱼跃救球,极长的臂展给他了非常大的防守空间。
这杀球或许对其他选手来说,都是绝杀。
可薛长明并不是其他人。
他在重心未稳的情况下再度蹬地,身体第二次鱼跃出去。
手臂完全伸展,球拍在极限距离堪堪触到球头——挡到了。
球被他借力挡回周天成的反手网前,过网即坠。
周天成显然没有料到自己两记势在必得的重杀都被防了回来,落地之后重心顿了一拍才重新启动,冲到网前时高点已经没了,只能弯腰低手挑了一拍斜线。
薛长明从地上迅速爬起来,喘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连续两次鱼跃救球让他的体能被狠狠抽了一管,大腿后侧的肌肉在微微发颤。
但他没有停下,迅速并步衔接马来步起跳。
周天成的挑球弧度不算高,落点也不够深,这正是薛长明等待了整场的机会。
他在空中扭腰转体,手臂从头顶区猛然下压。
那流畅的步伐与姿势让现场的观众不由惊呼了起来。
“砰!”
马来步突击斜线!
球速快得摄像机追焦都出现了瞬间的模糊,羽毛球像一颗被点燃引信的炮弹,直直地钉在周天成的反手边线内侧。
“好球!”
在观赛区的石宇齐忍不住站起来大声喊道。
一旁的林贵浦也不禁摇了摇头,苦笑了起来。
要是把他带入到周天成那一方,或许之前那个大角度的直线突击他就已经没了。
更别谈连续两次鱼跃救球,然后起身马来步突击大斜线了。
这对于身体素质和选手的能力有极大地要求。
现场计分板上的数字豁然来到了20:11.
薛长明手握9个赛点。
“我都不知道长明现在该怎么输!”
石宇齐转头看向林贵浦,回答了刚才后者询问他的问题。
“确实啊,”林贵浦点了点头,带着不能理解的语气感叹道:“长明这小子,怎么能这么快就变的这么强的啊?”
“明明第一次在省赛上交手,他的水平距离我还有一些,但是和我一起进入二队后,实力蹭蹭的飞涨!”
“你说,这是咋做到的?”
“丹哥他们也没有这么离谱啊。”
石宇齐听到林贵浦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目光从计分板上那个明晃晃的20:11收了回来,落在场上正弯腰撑着膝盖调整呼吸的薛长明身上。
隔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站起来喊“好球”时的兴奋,反而沉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
“贵浦,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是长明的陪练吧。”
林贵浦点了点头。
石宇齐接着说道:“这段时间做他的陪练,其实很累的,每天模拟对抗训练就有两个小时,体能不够就得被他耗死。”
“而且他对自己回球的质量比我们都要高很多,对落点的控制似乎也是这样练出来的。”
“然后每次结束之后,我已经瘫在长椅上动不了了,他擦把汗,喝口水,站起来继续去器械区加练力量。”
“明明有次孙爸都让他回去休息,他还是拒绝了。我记得那一天,他在球馆里待了整整十三个小时。”
林贵浦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十三个小时——他不是不相信这个数字,而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薛长明之间的差距,远不止是身体素质和技术水平那么简单。
“这也还只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其实更多。”石宇齐转过头来看着林贵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你问他今天练了多少,他就说‘还行’。问他累不累,他就说‘还好’。”
“然后第二天照样第一个到训练馆,最后一个走。”
“所以你说他怎么能这么快变得这么强——我告诉你,他几乎每一天都这么过来的。”
“即便他有天赋的加持,可他自身的努力也是远超我们的。”
“时间长,要求高,并且持之以恒。”他收回目光,对着林贵浦摊了摊手,给出了自己的最终解答,“这样的话,似乎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能变得这么强,你说是不是可以理解了?”
作为薛长明的挚友,石宇齐自然是在国羽里最了解对方的人。
“如果可以的话,说实在的,我也想像他一样这样训练,我尝试过,但是失败了。”
“这对于自己的耐力、身体素质是一门考验,同时对自己的心态也是一种磨练。”
“练球真的很枯燥,我都想不明白,长明他为什么可以这样的坚持。”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把失败挂在嘴边当借口。
他只是坦然地承认自己做不到,然后毫不掩饰地表达对那个做到的人由衷的佩服。
林贵浦没有说话,只是顺着石宇齐的目光一起望向场上。
薛长明已经重新站上了发球区,左手捏着球毛,目光平静地穿过球网落在周天成身上。
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滴在锁骨上,但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呼吸节奏和第二局开局时一样稳定。
等到周天成弯下腰、拍子前伸、摆好接发姿态之后,薛长明左手松开,右手手腕轻轻挥拍。
发球出手。
这一回,周天成没有再做任何试探和等待。
他在薛长明发球出手的瞬间就直接启动,一个箭步抢到网前高点,拍面迎球,手腕猛然发力——开局抢接发,快推薛长明的反手底线。
动作果决,没有一丝犹豫。
这一拍推球的弧线极平,球速极快,是周天成在绝境中能拿出来的最凶狠的开局。
他知道薛长明手握九个赛点,正常打下去自己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
所以他选择了一步险棋——抢接发,逼薛长明在开局就陷入被动,然后再寻找反击的裂缝。
薛长明的反应很快,右脚蹬地侧身后退,手臂在转身的同时已经架好了拍。
他反手加力硬过渡一拍直线平高,把球稳稳地打回了后场。
想抓网前的周天成迅速启动、并步后退,软压直线,保持主动权。
薛长明伸手反拍勾对角,趁机调动大斜线。
隔壁乒坛有人说过,离11越近就离11越远。
这句话对于无数比赛都同样适用。
手握九个赛点,听起来稳如泰山,但在羽毛球比赛里,最危险的时候恰恰是你觉得自己快赢了的时候。
大多数选手在这个节点都会下意识地缩短回合,想用一拍凶狠的进攻干净利落地收下比赛——不想夜长梦多,不想给对手任何喘息和翻盘的机会。
但这种心态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你越想一拍打死,出手就越急躁,失误率就越高。
而伴随着失误的变多,心态就会出现问题,身体的动作和战术也会减少思考。
这就会给到对手绝地反击的缝隙。
所以薛长明不着急。
他的反拍勾对角出手得很从容,球头在拍面上轻轻一蹭,横飘着飞向周天成的反手网前。
角度拉得很开,落点又短又浅,逼着周天成必须大范围跑动去够这个球。
周天成刚从后场软压完,迅速调整重心向前连贯上网。
拿到一个并不算高的点位,展搓争夺网前主动。
薛长明自然是迅速跟近,快推大斜线。
他不着急,就是要消耗周天成的耐心和体能,让他自己出现失误。
而这同时也是在磨练自己的心态。
薛长明的快推大斜线出手很快,球速拉满,但代价是弧线控制得比平时偏高了一些。
周天成在判断过落点之后,没有丝毫犹豫。
他右脚蹬地,身体迅速侧转,压低重心后并步后撤,衔接中国跳跃起直接突击直线。
“砰!”
这一拍,周天成对于落点的质量要求极高。
他没有选择杀追身,也没有选择杀得尖——这些对于薛长明的防守来说都不是最有威胁的。
唯有杀边线,让对方出现防守的空挡才能让他得分。
他的手臂完全拉开,手腕在触球的一刹那狠狠下压,羽毛球像一颗贴着地面飞行的子弹,迅速朝着薛长明的反手边线杀去。
“急了!”
薛长明在看到这一球出手之后,身体下意识的伸拍救球。
可是他已经判断出了这一球的落点,那个轨迹,大概率是要出界的。
于是他的球拍伸到一半,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薛长明在触球前的最后一刻收住了动作。
球从他的反手边线外侧飞过,几乎是擦着他的队服袖口出去的。
边裁的双手在同一瞬间示意——“OUT!”
出界。
毫厘之差。
球压在边线外侧不到三公分的位置,周天成这拍孤注一掷的搏杀,终究是压得太狠了。
杀边线本身就是双刃剑,压深了直接得分,压浅了就是出界送分。
在体能见底、手上控制力下降的情况下,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去赌,赌薛长明防不到,赌自己手感够准,赌这三分误差能站在自己这边。
但这次运气没有站在他那边。
周天成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盯着那个落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