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伍家朗走下场地捡球的时候,栾劲在教练席上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分里,伍家朗继续保持着这种学习者的姿态。
他不再像上半局那样一上来就拼命控网抢攻,而是有意识地在每一个回合里融入不同的战术尝试。
有一拍他模仿薛长明,现头顶突击一拍,再来一拍头顶区的软吊直线球路。
虽然出界了,但这一球着实骗到了薛长明。
薛长明显然也察觉到了对面这个人的变化。
伍家朗的打法变得不那么好预判了——他不再是单一的控网抢攻,而是开始在拉吊中穿插变速,在过渡中加入突然的变线。
这种改变让薛长明不得不在防守中多留几个心眼,也因此多跑了不少冤枉路。
比分虽然还是薛长明在领先,但伍家朗的得分速度比上半局更快了。
打到18:9的时候,伍家朗打出了全场最漂亮的一个回合。
他先是用一记反手推挑压住薛长明的头顶区,薛长明后退起跳突击直线,伍家朗直接横跨一步,正手抽了对角线。
球速极快,角度极刁,薛长明突击丢掉重心,鱼跃扑救勉强碰到球,但这一个回球已经出了边线。
伍家朗拿下这一分后,握拳吼了一声,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教练席。
“你注意到没有,伍家朗这一分从推挑到防守再到反击,整个球路组织比上半局清晰了很多。”
解说席上,鲍春来的声音带着一丝欣赏。
光影点了点头,接话道:“他在上半局被薛长明用同样的头顶突击打了好几次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应对方法,这就是学习能力。”
打到19:11时,薛长明决定收下第一局。
他不再给伍家朗任何试探的机会,从发球开始就直接提速。
第一拍发后场高远球,伍家朗后退起跳杀球,薛长明挡网前对角,伍家朗上网挑球弧度偏高,
薛长明双脚起跳重杀直线——球钉在底线上,压线得分,20:11.
最后一分,薛长明用一记正手劈吊网前斜线直接得分,21:11,第一局结束。
第二局开始,伍家朗延续了下半局的战术思路。
他不再像第一局开局那样急于抢攻,而是更加耐心地和薛长明打拉吊,在每一个回合里寻找学习和尝试的机会。
他会在对抗中突然改变节奏,模仿薛长明的线路选择;他会尝试用不同的处理方式去接同样类型的回球,看看哪种效果更好。
这种带着实验性质的打法当然不可能赢——第二局后半程,薛长明再次提速,连得六分将比分从13:8直接拉到19:8,最终以21:9轻松拿下第二局。
整场比赛耗时三十五分钟,比分是21:11和21:9。
乍一看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局,但看过比赛全程的人都知道,这场比赛的内容远比比分更丰富。
伍家朗在这四十分钟里展现出来的学习能力和调整能力,让不少懂行的观众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不是在被动挨打,而是在主动学习。
他在用薛长明这块最硬的磨刀石,磨自己的刀。
第237章 林贵浦的爆发,受到刺激的石宇齐
林贵浦赢了!
并且是以2:0的大比分,赢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当记分牌上的比分定格在21:13、21:15的时候,整个欧登塞球馆都安静了一瞬。
主场观众们原本期待他们的丹麦二单能够稳稳拿下这个八强席位。
毕竟签表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约根森最轻松的一条晋级路线。
作为丹麦队的二号男单,他在这场比赛里坐拥主场优势,整个球馆的观众都在用整齐划一的掌声为他加油,每次他得分时看台上都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同时从签表来看,他在进入半决赛之前几乎不会遇到任何排名高于他的种子选手,可以说是一条保送四强的康庄大道。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和上次石宇齐在韩国公开赛上掀翻孙完虎一样,林贵浦竟然以2:0轻松取胜了这位丹麦二单。
比赛的过程其实远比比分看起来更加残酷。
约根森在第一局的开局阶段还保持着主场作战的自信,他的球路组织依旧老练,控场节奏依旧沉稳。
但林贵浦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速度比约根森预想的更快,下手比约根森预想的更狠。
第一局打到中段,约根森连续三次被林贵浦的连贯突击打穿防线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开始从自信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焦躁。
主场观众的助威声还在继续,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焦虑。
第二局约根森试图调整,他开始更多地利用网前小球和推挑来控制节奏,试图用经验来压制林贵浦的冲击力。
但林贵浦今天的防守状态出奇地好,约根森好几次志在必得的杀球都被他稳稳地防了起来,并且质量很高,反过来逼得约根森仓促挑球,然后被林贵浦起跳重杀钉死。
最后一分,林贵浦直接一记头顶区截杀压线得分,落地之后他握拳转身,对着国羽的教练席吼了一声。
他们俩的比赛被安排在薛长明那场之后,所以这场比赛,薛长明是从头到尾全程看完的。
他坐在国羽选手休息区区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没有离开过场地里。
从第一分到最后一分,每一拍的节奏变化、每一个战术选择的转折点,他都看在眼里。
不得不说,没有了脚伤困扰之后的林贵浦,成长速度完全就是可以比肩甚至超过石宇齐的。
在身体素质方面,这一直都是林贵浦的优势——他的爆发力、弹跳、核心力量,在国羽新生代里算得上顶尖。
尤其是他在中后场的蹬地起跳,那种从地面弹起来的力量感,是石宇齐所不具备的天赋。
而石宇齐的优势,则在于他那灵性到天马行空的球路组织,他在场上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线路,打出别人不敢打的球。
两个人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打法,一个是力破万法,一个是巧夺天工。
但是从硬实力上来说,薛长明觉得石宇齐还是有可能打不过林贵浦。
当然,这也是从队内赛的训练对抗里看出来的结论。
石宇齐和林贵浦两人在训练基地里的对抗,大多都是以林贵浦二比一战胜前者落下帷幕。
过程通常是石宇齐第一局用精妙的球路和林贵浦周旋,打到后段抓住林贵浦的站位漏洞先下一城。
但到了第二局,林贵浦果断提速之后,石宇齐的防守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他的步伐虽然灵活,但在林贵浦那种连续不断的暴力进攻面前,防守的质量会随着回合数的增加而明显下降。
第三局的体能拉锯中,林贵浦的主动进攻能力让他占据了更大的优势。
进攻永远比防守更有底气,尤其是在两个人的实力差距微乎其微的情况下,先出手的人往往能笑到最后。
不过队内赛终究是队内赛,正式比赛的舞台上,心态、经验、临场调整能力,这些软实力的权重会被无限放大。
石宇齐在韩国公开赛半决赛上那种绝境翻盘的韧性,林贵浦今天在丹麦主场轻松拿下约根森的冷静。
与前世道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快速成长。
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在正式比赛的赛场上相遇,胜负难料。
薛长明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石宇齐手里拎着两瓶运动饮料,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长椅上,把其中一瓶递给他。
“看了林贵浦的比赛没有?”石宇齐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看了,我就在台上啊。”
薛长明接过饮料,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
“这小子今天是真的猛,约根森在家门口被他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石宇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同为队友的骄傲,但也掺杂着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复杂情绪,“他的抓推拦截速度,比上个月练的时候更快了。”
薛长明慢慢拧上瓶盖,看了石宇齐一眼。
他知道石宇齐在想什么,林贵浦的成长速度确实快,快到让同批的队友都不得不正视这个事实。
石宇齐作为国羽双子星之一,看到林贵浦在场上的发挥超越自己,心里不可能毫无波澜。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并不阴郁,更多的是一种被刺激到的兴奋。
石宇齐不是那种看到队友变强就心态失衡的人,他只会把队友的进步当成自己的动力。
“确实啊,今天贵浦哥的状态是挺好的。”
薛长明作为看完正常比赛的人,林贵浦的一举一动他都在看眼里。
本来他也没能想到林贵浦能够轻松取胜。
昨天他和自己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像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提,但此刻回想起来。
薛长明从那几句看似随意的话语里,品出了一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滋味。
林贵浦提到石宇齐在韩国公开赛上的表现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羡慕和向往,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同为运动员才能读懂的光。
那是看到同批队友打出了自己也想打出的比赛之后,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不甘。
这或许也是他今天状态如此神勇的原因之一。
有着队友和竞争对手在背后督促着自己,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坐以待毙。
国羽新生代之间的竞争从来都是赤裸裸的。就和隔壁的国乒一样,有实力者居之,没实力的,都滚蛋。
没有温情脉脉的互相谦让,没有论资排辈的按部就班,谁能在赛场上赢球,谁就能拿到下一个大赛的参赛席位。
这种竞争残酷但也公平,它逼着每一个年轻选手都不能停下脚步——你今天赢了,后面有人追着你;你今天输了,下次可能连参赛资格都拿不到。
林贵浦听到了这声号角,然后用今天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做出了自己的回应。
他在丹麦主场把约根森打得哑火,用他最擅长的暴力进攻轰开了八强的大门。
而石宇齐自己呢?
他看完林贵浦的比赛之后虽然嘴上在夸,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球赛,但薛长明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在反复握拳、松开、再握拳。
这是石宇齐在觉得有些麻烦、需要深入思考时才会出现的本能动作。
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跟着他同处一年多的薛长明太熟悉这个细节了。
如今薛长明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属于国羽第一梯队的顶级选手。
从樱花公开赛到韩国公开赛,再到现在的丹麦公开赛,他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把自己稳稳地钉在了世界第二的位置上。
连李宗伟的积分优势都只剩下不到一千分,翻过那座山只是时间问题。
在他前面,只有谌龙与林丹这两座国羽的旗帜性人物。
但他和两座大山之间的差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每一站比赛都在逼近。
而在他的后面,就是乔斌、石宇齐、林贵浦等人组成的国羽新生代第二梯队。
这些年轻人之间咬得比外界想象中更紧——乔斌稳扎稳打但上限可见,林贵浦身体素质炸裂但球路组织还在打磨,石宇齐天马行空但稳定性不足。
三个人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板,谁能先突破自己,谁就能先挤进第一梯队的行列。
石宇齐在韩国公开赛上的黑马表现让他在这个梯队里抢到了半个身位的领先,但林贵浦今天的爆发又把这个差距抹平了。
两个人像在跑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轮流领跑,谁都不想被落下。
石宇齐看着电视屏幕里林贵浦握拳庆祝的画面,手指又握了一次拳,然后松开,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刚才那些复杂的情绪,只剩下一种被刺激到之后的清醒和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