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丝隐隐的……服气?
十二分的分差,他见过。
被年轻选手压制,他也经历过。
但此刻让他心乱的,不是比分,不是体力,甚至不是那个球本身——而是那个球背后藏着的东西。
这个少年,和他以前遇到过的所有年轻对手,都不一样。
……
“马克!马克!”
裁判的催促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耳朵炸响。
马克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站在发球区里已经超过了规定的准备时间。
“Are u ok?”
他抬起头,对上裁判那双略带询问的眼睛。
赛场上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去想别的,规则不会等任何人,比分牌不会等任何人,对面的那个少年更不会等任何人。
马克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他将球轻轻打给对面的薛长明。
比赛再度开始。
可是心一旦乱了,就很难再回到刚才那个专注的状态。
马克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打过太多比赛,经历过太多转折,他知道那种“心乱”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像是握紧的拳头忽然松开,像是绷紧的弦忽然松弛,像是明明站在场上,却感觉自己被一层薄薄的雾气隔开,怎么也够不到比赛真正的节奏。
他想抓住什么。
想找回中场休息时那种“找到武器”的笃定,想找回开场时那几拍的精准预判,想重新找回那种感觉。
但薛长明不给他机会。
那个年轻人的脚步比上半场更快,出手比上半场更果断,甚至连喘息的时间都比上半场更短。
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回球都直奔马克最难受的位置;他又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每一次马克试图提速,他都能用更快的回球压制回去。
最可怕的是,他开始提防马克的假动作了。
那一拍让薛长明上当的反手弹后场,被他记住了。
那一拍让薛长明二次启动的网前快推,也被他记住了。
每一次马克做出相似的准备姿势,薛长明的脚下就会多出半步的迟疑——但那半步迟疑之后,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球,而不是拍面。
“球拍会骗人,但羽毛球不会。”
这句话,薛长明也学会了。
节奏悄悄从马克手上溜走,像沙子,像水,他拼命想攥紧,却发现指缝间流失的越来越多。
21:7。
第一局结束的哨音响起时,马克站在场上,看着记分牌上那个刺眼的数字。
七分。
在这个少年手上,他第一局仅仅拿到了七分。
观众席上有人窃窃私语。
直播间里有人在讨论这个比分意味着什么。
但马克什么也听不见,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数字,像是看着一面镜子,照出了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转身走向休息区。
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第二局开始的哨音很快响起。
马克再次踏上球场。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忘掉第一局,重新开始。
21:7和21:19没有区别,输一分和输一局也没有区别,比赛还没有结束。
但他的心态,还没有完成那个转变。
球网对面,薛长明正在等他。
年轻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他发球。
薛长明回球。
他移动。
薛长明更快。
他试图加速。
薛长明用更刁钻的落点让他减速。
所有的一切,都像第一局的重演。
马克能感觉到自己在移动,在挥拍,在思考——但那些动作和思维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隔膜。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但脚步慢了半步;他知道自己应该打哪里,但手腕的发力迟了一瞬;他知道薛长明的回球会落在哪个区域,但身体的反应就是跟不上意识的指令。
比分牌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地翻动。
3:0.
7:1.
11:3.
中场交换场地时,马克从薛长明身边走过。
那个少年低着头,用毛巾擦汗,没有看他。
但他听见薛长明轻轻的喘息声。
那喘息声告诉他,这个年轻人也在累,也在消耗,也在拼尽全力。
可是整个下半场,他只拿到了两分。
21:5.
这是他第二局的比分。
第170章 哪个敢言不败,哪个敢称无敌?
裁判举手示意,第二局结束。
21比5。
马克站在场上,没有动。
他听见观众席上传来热烈的掌声,听见薛长明那边传来队友的欢呼声,听得见身后队友安慰他的话语。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却怎么也穿透不到心底。
他只是看着记分牌。
数字不会说谎。
21比7,21比5。
两局比赛,他一共拿了12分。
而那个年轻人,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把他二十多年积累的一切,经验、技术、战术、那些引以为傲的“什么都会”——全部碾了过去。
“马克。”
教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马克转过身。
他看见教练眼里的担忧,看见替补席上队友们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见角落里那个一直跟拍他的纪录片摄像师正把镜头对准自己。
所有人都看着他,都在等他的反应,等一个老将输球后的反应。
愤怒?
沮丧?
不甘?
还是那种“我已经尽力了”的释然?
马克抿了抿嘴唇,而后叹了口气,随后走向球网。
薛长明已经站在那里等了。
年轻的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汗水顺着下巴滴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但他的眼睛此刻正看着马克,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薛长明不知道自己如果站在马克的位置上会是什么感受。
他试着代入了一下——赛前放出那样的话,赛后被人打成这样,记者们正拿着录音笔等在混合采访区,摄像机镜头对准每一个表情。
薛长明的脸颊微微发烫。
不是得意,是一种说不清的、替对方尴尬的不适。
如果是我,现在应该直接离开吧。
他想。
从另一边通道走掉,避开所有人,等风头过去再出来。
总好过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着自己输得这么惨的样子。
脸都丢光了。
可是马克没有从另一边离开。
他走过来了。
薛长明看着那个走近的身影,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马克的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样东西。
他只是在走近,脚步不快不慢,和比赛开始时走向发球区的样子没有区别。
汗水还挂在脸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那双眼睛不像是刚输掉比赛的人该有的眼睛。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薛长明心里那一丝准备好的“体谅”忽然无处安放。
马克走到网前,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很干燥,握过来的时候有力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