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无比粘稠的血液,仿若沸腾的岩浆,顺着那巨大的空洞,缓缓涌出。
老僧的身躯摇摇晃晃,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去。
仿佛只能凭借着抓住木剑的手掌,才能支撑住自己的身躯。
酒色财怔怔地看着老僧。
他能感受到,老僧的生机在迅速衰落,是真的衰落,仿佛入秋之际那残败的莲花。
明王要死了。
原来,蓝星第一位异能者,千年不死不灭的明王,真的就要死了,死在自己的「惊蛰」之下。
他试想过很多次明王接下这一剑的场景——
他想过剑刃崩裂,想过道心破碎,想过身死道消,想过同归于尽。
但他单单没有想过,自己活着,而明王却要死去的场景。
“闭鞘养剑,养了整整十年,如天外陨星一般坠落……这一剑封住了领域,封住了空间,封住了一切,不可挡,不可挡啊。”
老僧笑着摇头,连说了两句不可挡。
他看着酒色财,轻轻叹了口气:“果然,这具身体,还是没有接下这一剑。”
“是么?”
酒色财深深看了老僧一眼,慢慢抽回了木剑。
虽然保持这样一剑贯穿明王的姿势很帅,但是很累。
是的,很累。
他的脑域幽能已经近乎枯竭,这赌上命运的一剑,杀死明王的那一刻,也是自己兵解的那一刻。
就连手中这柄轻飘飘的木剑,都已经变得无比沉重。
“杀了我,你不开心吗,酒色财?”
老僧继续微笑着:“你应该开心,达克和白敬山应该开心,联邦所有人,都应该开心才对。”
酒色财没有说话,找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碎石墩,坐下。
他的手指平静地取下腰间的酒壶,轻轻晃了晃。
手指在抖。
身子也在抖。
就像这空掉的酒壶一样。
呵……一滴酒都没有了啊。
酒色财揉了揉眉心,看着胸口被斩了一个大洞,却依旧屹立不倒的老僧,轻声道:“我原以为你的伤势早已恢复,毕竟,你有那么多的佛子可以吃。”
“可我没想到,你竟然比十年前还要虚弱,虚弱太多太多。”
“这一剑,放在十年前,你不会死。”
酒色财的意思很明白,十年前,明王面对这一剑尚且能够不死,为什么休养了十年,为了应对自己这一剑准备了十年,却还是这样的结局。
老僧沉默片刻,笑道:“你说过的,我已经很老了。”
“是啊,你已经很老了……我很多次都这样对自己说,达克,白敬山也很多次这样说。”
“他们没有把握杀了你,所以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求我出手。”
“我同样没有把握杀了你,所以无数次用这种话语来劝慰自己,好让自己的自信多一些,好让杀你的剑更利一些,好让这一战的胜算,更多一些。”
“但明王真的老了么……或许吧。”
酒色财自嘲一笑,丢掉了手中的酒壶。
酒壶在泥泞中滚落,滚到了黑色的水洼,轻轻漂浮。
“但是不对啊。”
“你可是明王啊。”
“如果明王真的是个活了千年的老妖,真的那么容易被击败?”
“我和你交手过,当然知道和我交手的家伙,是多么强大,我嗤笑你自诩神明……但恐怕神明的实力,也不过如此罢。”
“你怎么可能挡不住这一剑,你怎么可能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去?”
酒色财喃喃自语着,眼眸终于变得锐利起来,他死死盯着明王的胸口,冷声道:“你的心脏呢?”
风声呜呜,雨声霏霏。
黑色的雨依旧在下,落在只有两人的天地之间。
老僧沉默片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轻轻地叹了口气。
就仿佛叹息这具枯萎的身体一般。
“不愧是你啊,酒色财,你果然已经察觉到了。”
老僧颤颤巍巍地捡起泥坑中的酒壶,指尖划出一道空间裂隙,陈酿数百年的佳酿涌出,淋在泥泞的地面。
也装满了酒壶。
老僧随手丢了过来。
酒色财随手接住,痛饮一口:“说说吧。”
老僧踉跄着,用了很久才挪到酒色财面前,盘膝而坐,缓缓开口——
“十年前,你我一战,虽然我胜了,但也被你的凡人剑所伤,伤上加伤,让我这千年来第一次感到了有些害怕。”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神明也会陨落,也会消亡。”
“虽然我吃掉了十多个佛子,虽然我只用了七天就恢复了伤势,但我知道,这一身躯壳,能用的时间不多了。”
“可就因为和你的一战,达克与白敬山发现了佛子的秘密。”
“他们是如此的普通,放眼天下九成都是他们这样的人,就像是蝼蚁,卑微而恭顺。”
“我很愤怒,从不曾想过会有两个蝼蚁,有一天能走进十万大山中的这座大殿。”
“但是我又不能杀了他们,他们掌控着整个联邦,而我换掉躯壳,同样需要七天,这七天,足够他们做很多事情……”
“所以我想出了一个法子。”
“既然所有人都以为明王的传承是占用佛子的躯壳,那么,我便制造出另一个‘自己’,不就可以了么。”
老僧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的,这里本来有一颗心脏的。”
“但我用它制造出了另一个自己。”
第354章 谁才是下棋的人
酒色财微微眯起了眼睛:“你制造的另一个「自己」,不会叫第五夜吧。”
老僧的胸口,浓稠的金色鲜血依旧在流,他捂着嘴巴剧烈咳嗽了几声。
听起来,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但他的话语不急不缓,依旧平稳——
“在我伤势痊愈之后,一个神秘的「佛子」来到了曦光城,成为下城区革命军的首领。”
“很多人都知道,他是我最重要的佛子,也因为他是我最重要的佛子,所以才会有很多人觊觎他。”
“也因为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所以,没有人敢动他。”
酒色财点头:“原来如此,明王还活着,这世间便不会有人打第五夜的主意。”
老僧摇头:“错,是这世间除了你,不会有人打第五夜的主意……但你根本不会在乎什么佛子,你在乎的,只有这十万雪山中的明王。”
说到此处,老僧有些开心地笑了起来:“所以,我便是这样骗过了你,因为没有任何人知道——明王,就是第五夜,第五夜,就是明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有人见过如此开心的明王。
这个曾经自诩为神明之人,此刻竟因为骗过了酒色财,而像个孩童一般的大笑。
他笑到激动处,整个枯瘦的身子剧烈颤抖着,似乎下一刻就要昏死过去。
酒色财沉默片刻:“可你也没有算到,你的另一个佛子去找第五夜的没麻烦了,不是吗?”
“那个叫浅田芽衣的家伙,虽然没有接触到你我这片天空,但也站在了山巅。”
“她若杀第五夜,你猜有几分胜算。”
老僧的笑声慢慢停了下来。
他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酒色财,浑浊的眼眸中,闪过漫不经心讥讽。
“她当然会去找第五夜,而且,还会在你我决战之际,在我无暇分身顾及之时,去吃掉第五夜。”
“为此,她在吃掉乌莉尔的时候,还特意来到了十万雪山的边缘,想看看我是否能够阻止她。”
“当然,为了让她放心吃掉第五夜,我还特意分出一道意念,去‘小小阻碍’了她一下。”
老僧冷笑一声:“现在,她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吃第五夜了,也终于吃掉了第五夜。”
酒色财看着老僧淡然的模样,终于明白了一切:“所以,让浅田芽衣故意吃掉第五夜,也是你的局?”
老僧微微一笑。
“不算是局,只是利用了她的无知与贪婪罢了。”
“我分出了另一个自己,除了拥有我的心脏之外,真的太过弱小。”
“我故意将这种「弱小」夸张到了极致,还记得在冥魂永狱,你一剑破了第五夜身上的法相金身么……那便是演给浅田芽衣看的。”
“我料定她会吸收所有佛子的力量,在你我决战之际,吃掉「弱小」而又「美味」的第五夜。”
“但她忘了一件事……既然佛子的力量都是我赐予的,哪怕她成长得再如何强大,哪怕她已经站在了山巅之上,但是根源依旧在我这里。”
“在菩提心中。”
老僧伸出手来,试图接住这天地间纷纷扬扬的黑色雨丝,不急不缓道:
“我在制造出这些佛子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些佛子明日将化为蛇,开始噬神,用她们噬神之口,向我声声嘶吼的时候,我该如何?”
“即便我赐予了他们新生,当需要他们与我的血肉融为一体的时候,她们失去了向神明献身的真诚呢?”
“她们想要逃了呢,想要背叛了呢?”
“我又该如何?”
“那我便,收回我曾经赐予她们的力量,顺便,再收回她们成长起来的灵魂之力,不就可以了么。”
老僧的嘴角上扬,变得越发诡异。
他盯着酒色财,眼眸中闪烁着幽幽的光。
“你就要死了,酒色财。这一剑耗尽了你的神识,你的意念……放心,你是我最尊敬的对手,我会用千年佛血,还有这具神明的躯壳,为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