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进来说话吧!”
声音不高,却如寒泉滴落深潭,令人心头一凛。
那语气中没有任何的怒意,但却比雷霆更慑人。
陈嬷嬷脸色微变,跪着向前挪动了几步,而后抬眼望向殿门,却见帘影未动,只得咬牙起身,与小桃花一前一后缓步而入。
殿中陈设雅致,熏香袅袅,贵妃姜令骁斜倚在紫檀雕花床榻上,手中一卷古籍未合,指尖轻抚页角。
此刻,她未着华服,只披了件月白色的素锦长袍,发髻松挽,玉簪斜坠,看似闲散,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压得满殿无声。
“老奴参见贵妃娘娘!”
“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两人齐齐跪拜,额头触地,不敢仰视。
姜令骁这才缓缓抬眸,目光如水,先落于陈嬷嬷身上,只一瞬,便移向那瑟缩在侧的小桃花。
她凝视片刻,忽而轻笑一声:“本宫记得你。”
小桃花心头一跳,抬眼又迅速垂下。
“你是当日那个……”姜令骁语气微缓,似忆起旧事,“以脊背为阶,载本宫越过积水的宫女。”
“娘娘……您竟还记得奴婢?”小桃花声音微颤,眼眶泛红,似受宠若惊,又似百感交集,急忙叩首,“奴婢贱命一条,不值一提,能为娘娘效劳,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分!”
“本宫当然记得你了。”姜令骁合上书卷,指尖轻点扉页,“你给本宫留下的印象,可不止那一跪。”
微微顿了顿后,贵妃姜令骁眸光微沉:“本宫可还记得,本宫当日曾亲口说出,‘本宫记你一功’的话语,可你事后却并未来本宫这里兑现功劳……本宫原想着,你我无缘,却不想,你今日却又突然出现,并且还闹出了这般大的动静来——本宫倒要问你,这些时日,你为何不来见本宫?”
“娘娘……”陈嬷嬷心头一紧,唯恐小桃花口无遮拦,忙抢着开口,“此事老身尚……”
“陈嬷嬷!”姜令骁终于抬眼,目光如刃,冷冷扫来,“你是宫中老人,规矩二字,本宫以为你比谁都懂。”
姜令骁声音不高,却字字冷冽如冰:“本宫……问你话了吗?”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陈嬷嬷如遭雷击,猛然叩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多言一句。
“罢了。”姜令骁轻叹一声,似倦似厌,摆手止住她的磕头,“本宫不想听解释,也不想听推诿……今日本宫只问一件事!”
姜令骁的目光落回到了小桃花的身上,语气陡然转沉:“你说有要事禀报,那便说吧!本宫倒是好奇,究竟何事,值得你冒死闯殿,高呼‘灭口’?本宫倒要看看,是何等‘机密’,竟能搅动重华宫的清宁?”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娘娘,就在先前,柳昭仪遣人召奴婢前往昭仪殿……”小桃花缓缓抬头,声音轻柔的娓娓道来,“她亲自赐座,亲手为奴婢斟茶,言辞温婉,竟以‘妹妹’相称,之后甚至还与奴婢结为了异姓姐妹,并且还说……宫中女子皆如浮萍,唯有彼此扶持,方能在这深宫之中立身!”
说至此处,小桃花微顿了下,似在斟酌词句,又似在平复心绪,而后将昭仪殿中的一幕幕徐徐道来——柳清漪如何执她之手,如何叹息宫中孤寂,如何提及贵妃娘娘“宽宏仁厚,堪为六宫表率”,却又轻叹“人心难测,姐妹之情,终须自珍”……她言辞恳切,目光澄澈,仿佛真是一片赤诚,只为拉拢一个低微宫女,共渡寒夜!
“她还说……”小桃花垂眸,指尖轻轻绞着衣角,“‘你我虽位分悬殊,但我视你如亲妹,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并赐了奴婢一枚玉佩,说是她娘家旧物,象征信物,日后若有急事,持此物可直入昭仪殿!”
说着,小桃花从袖中取出了一枚自己的青玉小佩冒称信物,同时双膝前挪,高举过顶:“奴婢不敢擅专,当即跪辞,只道‘奴婢身份卑微,岂敢与昭仪称姐道妹’,可柳昭仪却执意不收,还说……‘你我今日结义,他日或有相扶之日,莫要推辞。’”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铜漏滴答,如时光缓缓流淌。
姜令骁依旧斜倚床榻,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卷边缘,眸光低垂,看不清情绪。
可那原本平稳的呼吸,却在“柳清漪”三字出口的瞬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柳清漪……”她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如雪落寒潭,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殿中烛火忽地一跳,映得她眸底寒光乍现……
第19章 狗和狗之间亦有差距!
柳清漪这个名字,于姜令骁而言,那可谓真的是……老熟悉的名字了!
这个名字,如同一根深埋于她心脏深处的毒刺一般,每每在夜深人静时悄然发作,痛得她的五脏六腑都为之抽搐不已。
姜令骁对柳清漪,那可不是简单的“敌意”二字,就能够说的清楚的!
那是一种更为深入骨髓的……怨愤与不甘!
曾经,一个能成为皇后的机会就在她面前——之前皇帝都说了,属意她为后,只需多等些时日,她姜令骁便能母仪天下了!
可就在那最关键的时刻,她竟然十分轻易的……栽在了柳清漪的手上……
更可笑的是,皇后之位没了,她还不得不在人前强颜欢笑,不得不亲自登门,捧着笑脸去和柳清漪上演那出“姐妹情深”的戏码。
“本宫与清漪妹妹同侍君侧,宜当冰释前嫌、和睦相处。”
姜令骁至今犹记得,自己在说这话时,即便指尖深深地掐入进了自己的掌心,掐的掌间的鲜血几欲渗出,可在面上,她却依旧要保持温婉如春水一般的笑容来。
当然,她所做的这些也并不是全无用处,至少陛下听闻此事后,果然龙颜大悦,赞她“胸襟开阔,有国母之风”。
可谁又知晓,当她回到寝宫,每夜独坐灯下时,她的心中,是怎样的一种怨忿与煎熬?
明明……她都快要成为皇后了,结果,就因为柳清漪,她不得不从头再来!
“你说……她与你结为姐妹?”姜令骁终于抬眸,目光如冰刃般直刺向小桃花的面庞,“还赐你玉佩,许你直入昭仪殿?”
“是。”小桃花低头,声音微颤,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奴婢惶恐,不敢应承,可柳昭仪态度坚决,亲自执手,言说‘你我虽身份不同,却投缘如姐妹’,奴婢……奴婢只得暂受,以全其面,免得拂了她的意,反被她寻了由头降罪。”
“暂受?”姜令骁轻笑一声,笑意却冷得如深冬寒潭,未达眼底分毫,“成为昭仪的妹妹,与成为本宫的狗……你竟然选择了当狗?本宫不是很能相信你呢!”
“娘娘!”小桃花猛然叩首,声音清脆如击玉,“奴婢若真成了柳昭仪的‘妹妹’,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奴婢心中十分清楚,她要的其实并不是姐妹,她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耳目,一个安插在重华宫中的耳目!说是姐妹,但其实与狗何异?可既然都是当狗,那奴婢为何不将自己的价格,往高处多卖一些呢?”
微微一顿后,小桃花继续说道:“成为昭仪的狗,奴婢只是一个不知何时会被发现身份,继而轻易身死的狗,但成为娘娘的狗,奴婢却能活在光里,能执掌权柄,能护住自己,更能替娘娘扫清前路的荆棘……既然都是俯首听命,都是做狗,奴婢为何要去做她昭仪的狗,而不是贵妃娘娘您的狗呢?”
说至此处,小桃花仰起脸来,眸中泪光闪烁,却无半分怯懦,只有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然。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梁间蟠龙纹路如活物般游动。
此时,贵妃姜令骁已经下榻端坐于紫檀木雕凤椅之上了。
只见她指尖轻捻一枚青玉镇纸,目光却如寒潭深水,静静落在跪伏于地的小桃花身上。
她俯首轻瞥了小桃花一眼,静默良久。
而后,她缓缓启唇,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入玉盘中一般清脆:“本宫听你说了这么多,句句不离柳清漪,却独独漏了一事——你方才在殿外高呼‘陈嬷嬷杀人灭口’,闹得满殿皆知……陈嬷嬷缘何要灭你口,有关于这一点,你可是一字未曾提起过呢!”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跪在侧首的陈嬷嬷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指尖悄然攥紧了衣角。
小桃花低垂着头,余光却如细针般扫过陈嬷嬷的侧影。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入耳:“因为奴婢怀疑,陈嬷嬷很有可能是柳昭仪的人!”
“贱婢血口喷人……”陈嬷嬷猛然抬头,怒目圆睁,声音陡然拔高,可话未说完,便撞上了姜令骁冷如寒霜的眸光。
那眼神不怒而威,仿佛一把无形的长剑,直接抵上了她的咽喉位置。
陈嬷嬷浑身一颤,立刻伏地叩首:“贵妃饶命!是老奴逾矩了——没有娘娘吩咐,老奴不该擅自开口!求娘娘恕罪!”
姜令骁神色不动,只淡淡道:“这是第二次了!再有下一次,你就不要再出现在本宫的眼前了。”
“是!是!是!”陈嬷嬷连连叩首,额上冷汗涔涔,声音已带了哭腔。
姜令骁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回到了小桃花的身上,同时,眸中泛起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你说,你怀疑陈嬷嬷是柳昭仪的人,为何?”
“或许是昭仪想对奴婢展示她的实力……”小桃花小心翼翼道,“她曾对奴婢提过一嘴,说……贵妃身边有她的人。”
“呵!”姜令骁轻笑一声,指尖轻点案几,“本宫身边人数众多,宫娥、太监、嬷嬷、女官……少说也有百人!那你为何……偏偏就怀疑到陈嬷嬷的身上了呢?”
小桃花抬眸,飞快地瞥了陈嬷嬷一眼,又迅速垂下:
“奴婢原先倒是没有怀疑到陈嬷嬷身上,毕竟宫中谁不知晓,陈嬷嬷是娘娘身边的老资格,忠心耿耿,从无差错,又怎么可能会是柳昭仪的人呢?”
“只是,因为事涉贵妃娘娘与昭仪二人,因此奴婢就想着,小心为上……也正是因为此,先前陈嬷嬷询问时,奴婢并未告知陈嬷嬷,奴婢寻娘娘的具体事宜,却不想,尽管奴婢将事情说得很重,陈嬷嬷竟依旧没有一丝让奴婢面见娘娘的意思,甚至于,还想将奴婢拉到其它地方,这不由得就让奴婢想起了之前所发生过的一件事情……”
“两相印证下,奴婢这才怀疑陈嬷嬷有问题,于是,情急之下,这才喊出了陈嬷嬷想要杀人灭口的话来!”
第20章 斗倒陈嬷嬷
“之前的一件事情?什么事情?”
贵妃姜令骁不紧不慢地追问了一句,声音如寒泉滴石,清冷而沉稳,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层层涟漪。
她端坐于紫檀木雕凤椅之上,指尖轻叩扶手,眸光如刃,直刺小桃花心神。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的面容半明半暗,仿佛一尊俯瞰众生的神祇,冷眼审视着蝼蚁的挣扎。
小桃花伏地叩首,额前触着冰凉的青砖,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继而缓缓开口道:
“就是之前娘娘所说,记奴婢一功的事情……奴婢曾来过重华宫几次,可每次抵达殿门,皆被陈嬷嬷拦下,说是‘娘娘歇息,不见外人’,连通报都不曾允准。”
“可奴婢后来稍稍打听了一下,那几日娘娘分明在殿中批阅宫务,通宵达旦,连值夜的宫女都换过三班……陈嬷嬷身为殿前总管嬷嬷,岂会不知娘娘作息?若非刻意阻拦,何至于此?”
“她明知此事乃娘娘亲自吩咐,却不肯通传,那这问题可不算小!”
“另外还有今日之事,她明知像奴婢这种人,若无要事,断不会来找娘娘,可她却依旧要将奴婢支去偏殿‘等候’,那偏殿偏僻幽深,连个值守太监都无,奴婢若真随她而去,怕是连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
她顿了顿,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伏地颤抖的陈嬷嬷,又迅速垂首:
“因此奴婢怀疑,陈嬷嬷自作主张,不让奴婢见您!”
“她一个奴婢,竟敢擅自替贵妃娘娘您决断要务,这已是大不敬之罪!”
“若是奴婢所想为真,陈嬷嬷都敢擅自为贵妃娘娘您做主,甚至是更改娘娘您的口谕,那她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呢?”
“她若真有这个胆子,那背后……必有人撑腰!”
“而宫中能有这等手腕、这等野心的,除了柳昭仪外,奴婢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人来了!”
…………
殿内死寂,连铜漏滴答之声都清晰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陈嬷嬷伏在地上,身躯微颤,双手紧攥成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却再不敢多言一句,只因为,贵妃娘娘尚未让她开口自辩,她不敢出言辩解。
姜令骁缓缓起身,裙裾拂过青砖,如夜雾弥漫,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走到小桃花面前,俯身,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她的声音极轻,却重若千钧:“你可知,诬陷本宫亲信,是何罪?”
“奴婢知道!”小桃花直视姜令骁的眸子,眼中无惧,只有孤注一掷的清明,“轻则剥去宫籍,发配辛者库为奴,重则杖毙殿前,曝尸三日,以儆效尤!这些……奴婢皆知!若奴婢所言为虚,甘受宫刑,永不超生!可若奴婢所言为真……那今日拦下奴婢的,便不是陈嬷嬷,而是柳昭仪伸进重华宫的那只手!那只手,早已不只一次试图动摇娘娘的威仪,侵蚀娘娘的权柄,甚至……意图染指中宫之位了!”
“啪!”
一声轻响,姜令骁松开了勾住小桃花下巴的素手,转而侧眸望向了殿外的深沉夜色。
天幕如墨,星月无光,唯有宫墙高耸,将整座后宫锁入无边的黑暗。
姜令骁行至窗前,身影被烛光拉得修长而孤寂,仿佛一座孤峰,独立于风雨飘摇的后宫大苑之中。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霜:“来人。”
“在。”两名侍立殿角的太监迅速上前,跪地听令。
“将陈嬷嬷带去偏殿,没有本宫命令,不得与任何人接触!”姜令骁一字一句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决绝。
“是!”太监领命,迅速起身,将瘫软在地的陈嬷嬷架起。
“娘娘明察!老奴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陈嬷嬷嘶声哭喊,声音凄厉如夜枭,“老奴伺候娘娘多年,从无二心,怎会背叛娘娘?这贱婢血口喷人,定是受人指使!求娘娘明察!”
姜令骁对此完全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