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一顿后,李乾坤继续开口说道:“在此过程中,你会遇到阻力,会遭人嫉恨,会犯错,甚至可能再次跌入深渊……因此,朕还需再问你一遍——你可还敢前行?”
姜令骁抬眸,直视那双曾让她畏惧、如今却让她敬仰的眼眸。
此刻,她眼中再无迷茫,唯余灼灼光芒,如星火燎原,如寒潭破冰。
“敢!”她声音清亮,穿透烛影,“臣妾姜令骁,愿以余生为笔,以六宫为纸,书写一部属于自己的‘统御之书’,纵千难万险,纵孤身一人,亦不退半步!”
李乾坤望着她,良久,慨叹一声:“好!明日辰时,来承明殿,朕为你备好了第一课——《六宫职制与权力溯源》!”
姜令骁俯身,深深一礼:“臣妾……遵旨。”
……
……
自这一夜起,姜令骁寝宫的灯火,每夜三更不熄。
姜令骁开始研读《内则》、《女诫》、《周礼·天官》,学习如何批阅六宫账册,如何主持嫔妃月例,如何调解宫人纠纷……
李乾坤并非空谈理论,他总是因地制宜的让姜令骁去处理某些事情——比如说,某位妃嫔生病了,他便让姜令骁出马,调配太医、安抚人心、处理流言;又比如,知晓内务府克扣用度的李乾坤,将此事暗中告知给姜令骁,以此来考察她如何周旋筹措;甚至于,他还会故意宠爱某些性情张扬的妃嫔,使其恃宠而骄,刻意挑衅于她,而他则在一旁,观察她如何以柔克刚,化干戈为玉帛……
姜令骁起初手忙脚乱,屡屡出错,曾因私心,放纵了贪墨的管事嬷嬷,也曾因急于立威,误罚了无辜宫女,每一次失误,李乾坤都不苛责,只在夜深人静时,与她对坐,一盏清茶,几句点拨:
“统御之道,不在‘严’,而在‘公’,不在‘威’,而在‘信’!你需学会,把‘情’收起,把‘理’摆上台面。”
她渐渐明白,所谓“统御之术”,实为“人心之术”!
第13章 柳清漪开始看不懂皇帝和姜贵妃了
自从姜令骁被皇帝从凤仪宫中接出,重归御前,柳清漪便觉心头如压了块沉甸甸的阴云,挥之不去。
她素来以聪慧自持,自认能洞悉人心,尤其对姜令骁,她曾以为自己早已将她看透——一个被宠坏的贵妃,骄纵、善妒、心机浅薄,仗着家族威势成为帝王一时恩宠,便肆意打压异己,将后宫搅得乌烟瘴气……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只因为,这个人,竟让她越来越有些看不懂了!
起初,姜令骁被“发配”到凤仪宫,柳清漪还暗自松了口气,以为不管怎么说,皇帝总要先给她禁足一段时间,如此一来,短时间内,姜令骁处那堪称无休无止的针对,也能暂告一段落了。
虽说柳清漪觉得,以李乾坤那副懦弱的性格,应该不可能会发生,姜令骁彻底失势的情况,不过,她依旧不可避免的悄悄期待过,姜令骁再难翻身的场景。
只是,柳清漪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不过一夜光景,皇帝竟又亲自将其从凤仪宫中接出来了……
接出来也就罢了,最令柳清漪感到无法置信的是,被皇帝从凤仪宫中接出来的姜令骁,她的贵妃位份不仅没有被降格,甚至于,一段时间后,皇帝竟将重华宫赐居于她……这岂不是说,只被囚禁于凤仪宫一夜的姜令骁,从凤仪宫中出来后,待遇竟比从前更胜一筹了?
那一刻,柳清漪的心中直接就生出了不安的预感来了!
只是,柳清漪不管怎么绞尽脑汁都没有想到的是,她的不安预感虽然应验了,但其应验的结果……却是那么的出乎预料!
此前,姜令骁对她这位昭仪,可谓恨之入骨,无论是宫宴上的一句无心之言,还是御前一次无意的得体应对,都能成为姜令骁日后发难的由头。
她曾被诬陷私藏帝王赐物,也曾被指使宫女在她药中动手脚,更有甚者,姜令骁竟在皇帝面前哭诉她“言语轻慢,不敬贵妃”,险些让她被贬为庶人……
那些日子,柳清漪可谓是如履薄冰、夜夜难眠。
但是姜令骁这次从凤仪宫中出来后不久,她竟捧着一盒上等的云雾茶,神色平静地亲自登门向她道歉。
“清漪妹妹,此前是本宫糊涂,被妒火蒙了心,做了许多错事,今日特来赔罪,望你海涵!”
她的声音不高,但却言辞诚恳,眼神里也没有往日的锋芒与敌意,反倒是一种沉静的自省。
柳清漪当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盯着姜令骁看了许久,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虚伪的痕迹,但……她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在柳清漪的视角中,现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姜令骁,其音容面貌完全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坦然,仿佛……她真的彻底的变了!
起初,柳清漪只当这是姜令骁在品尝到那一夜失势后的滋味后变聪明了,懂得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了,可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柳清漪逐渐发现,貌似这并不是伪装,而是更为彻底的……一场蜕变!
在柳清漪的暗中观察中,柳清漪发现,现在的姜令骁不再争宠,不再挑刺,甚至对那些正得圣眷的妃嫔,也一改往日的敌视,乃至于是主动示好……
前些日子,皇帝的新宠沈才人,因其出众的才情,深得帝心,以至于就连柳清漪都察觉到了一丝淡淡的威胁,可让柳清漪深感错愕的是,姜令骁竟然亲自设宴,邀请沈才人赏花,席间言笑晏晏,竟以“妹妹”相称,临别时还赠了一方御赐的绣帕,上绣比翼连枝,寓意姐妹情深。
柳清漪听闻此事时,手中的茶盏几乎捏碎。
她不是嫉妒,而是不甘——一种被命运愚弄的不甘!
“这算什么嘛!”她独自在昭仪殿中低语,声音里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颤抖,“合着,我之前受了那么多的罪,好不容易才将她给送进了凤仪宫中一夜,并同时将她给‘改造’好了,结果,全都便宜了其她妃嫔了?那我之前所受的罪,又算是什么呢?”
柳清漪想起了那些被姜令骁陷害的日子,想起自己如何在皇帝面前战战兢兢地自证清白,想起那些夜里独自垂泪的孤寂……她曾以为,自己终究会成为那个让姜令骁学会收敛、学会敬畏后宫规矩的人,可如今看来,姜令骁倒是彻底的收敛了自己的性情,同时也终于学会了敬畏后宫规矩,但……为什么自己却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得劲呢?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是最令柳清漪感到心惊的是,姜令骁如今的行事,竟隐隐透露出了一股……“统御”之气来!
现在的姜令骁,不再纠缠于宠、妒之情,而是开始关注于六宫事务,甚至于主动从皇帝处揽下了处理宫务的权责。
柳清漪对此也曾怀疑过,姜令骁会不会只是在做表面功夫,可是,当皇帝某次在宫宴上问及后宫开支,而姜令骁却能够条理清晰地报上一应账目以及提出相关建议时,柳清漪便知道,现在的姜令骁,不再是以前那个……只知争风吃醋的贵妃了!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是柳清漪却是深知,现在的姜令骁,俨然是有了几分皇后的气度了!
这对立志要成为皇后的柳清漪来说,无疑是致命的威胁!
……
……
柳清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重华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似是姜令骁又在设宴款待众妃。
不由得,柳清漪再次想起了,前日自己前往御书房觐见皇帝时,正好听到他对心腹大臣说出的……“姜氏可堪大任”的那句低语。
每每想到此句,柳清漪都有一种如坠冰窟之感。
不是,前些时日,你将姜令骁幽禁于凤仪宫中时,你不还说了,让自己等“风”起吗?怎么现在……你又说“姜氏可堪大任”了?
不仅仅只是姜令骁,柳清漪发现,自己竟也开始看不懂李乾坤这位日月国皇帝的心思了!
“总不能……从姜令骁的贬斥、幽禁到再起,从来都不是皇帝对她的惩罚?至于我在后宫中的飞速崛起,也不是因为我深受皇帝的宠爱?从始至终,我都不过是一枚,被皇帝选中,用来磨砺姜令骁的棋子?应该……不可能吧?”
柳清漪有些惊疑不定的在心底低声呢喃了起来。
第14章 柳清漪与小桃花两位女主联手了!
“看来,我之前不去指望皇帝,果然是对的!”
“李乾坤、姜令骁……不管你们两个究竟是怎么想的,总之,我现在要开始为自己谋求宫中的一席之地了!”
“若是你们胆敢挡在我面前的话,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轻风拂过窗棂,吹熄了案上一支蜡烛——柳清漪望着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凄凉,也带着一丝决然!
“娘娘……”
话音未落,柳清漪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怯的呼唤。
柳清漪缓缓转身,神色重又变得古井无波了起来,仿佛方才的那些话语,并非出自其口。
殿中烛影摇曳,映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此女正是姜令骁以“私通外男”之罪污蔑于她柳清漪的那日,伏身于积水之中,以脊背为阶,任姜令骁踏足而过的宫女!
此刻,小桃花跪伏于地,双手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肩头微微发抖。
她低垂着脑袋,额前碎发沾着微湿的汗渍,脸上写满了长久压抑的怯懦与惶恐,像一只被风雨打落枝头的雏鸟,连呼吸都生怕惊扰了谁似的……
柳清漪眸光微动,缓步上前,不带半分迟疑,直接握住小桃花冰冷颤抖的双手。
那手粗糙、皲裂,沾着未净的水渍与尘灰,可她却握得极稳,极紧,并未有任何的嫌弃之意。
“妹妹,起来!”她轻声说,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
“娘娘折煞奴婢了!”小桃花惊得几乎要瘫软在地,拼命往后缩手,“奴婢贱命一条,怎敢与娘娘以‘姐妹’称之,这……这可是大不敬!”
“大不敬?”柳清漪冷笑一声,却很快压下情绪,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在这宫里,谁真正在乎过‘敬’字?他们敬的,是权势,是恩宠,是能替他们遮风挡雨的人!而你……”
柳清漪凝视着小桃花低垂的眼睫,意有所指的开口说道:“但你不同——尽管你之前在贵妃面前以身作阶,但我却很清楚,你那样做,其实并不是为了攀附贵妃吧?”
说着,不给小桃花反应的机会,柳清漪直接用力,不容抗拒的将其给硬生生从地上扶了起来。
而后,柳清漪抬手,指尖轻柔地拂去小桃花衣襟上沾染的尘灰,动作细微却饱含深意。
烛光在她眼底摇曳,映出几分罕见的温和,可那温和之下,却藏着不容错辨的锐利。
她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如寒夜细雪落于青石板上,轻而入骨:“所以,我称你一声‘妹妹’,不是施恩,不是怜悯,更不是宫中常见的虚与委蛇!我称你一声‘妹妹’,只是为了……结盟!现在,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愿?”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唯有风穿窗棂,吹动帘幕轻响。
小桃花猛地抬头,眸中惊惶如潮水般翻涌,转瞬又奇异地平复了下去,仿佛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给压制了一般。
而小桃花那双曾低垂着、貌似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了一丝冷冽的光来。
“娘娘……全都知道了?”她轻声问,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丝试探,一丝审视。
柳清漪望着她,心头微震。
眼前之人,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匍匐于积水之中、任人踏足的卑微怯懦?
那副温顺懦弱的皮囊,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剥落,露出了其内蛰伏已久的锋芒。
小桃花脊背挺立,站得笔直,竟有几分不容小觑的气度。
柳清漪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我若不知,又怎敢与你结盟?”
她顿了顿,语气转沉:“为母报仇,孝心可嘉,我又怎会不施以援手?可妹妹啊……”
柳清漪的语气忽转严厉:“你太不小心了!既入宫为复仇而来,为何不将身世彻底抹去?连族谱上的名字都未销,户籍卷宗也未动,你当贵妃是吃素的?她若真要查你,不过一道令下,三日之内,你的来处、你的根脉、你母亲的死因,便会如卷宗般摊在她案头!到那时,别说报仇,你怕是连那重华宫的门槛都踏不出,便已成了枯井中的一具无名死尸!”
她语气微缓,又道:“不过你放心,我之前让人调查过你后,已经为你做了安排——现如今,你是江南孤女,父母死于水患,籍贯无考,身世清白!贵妃就算翻遍内务府的档册,也寻不到半点破绽!我柳清漪的盟友,岂能因一纸身世便折戟沉沙?”
柳清漪轻笑出声,笑意淡却锋利,像是在展示一把藏于锦缎中的匕首——不露锋芒,却知其利!
可小桃花听了,竟也笑了。
那笑极轻,极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她望着柳清漪,缓缓道:“娘娘能查到奴婢的身世,是因为前去调查的人,是娘娘的人,若换作旁人……哪怕贵妃亲遣心腹,翻遍江南诸府,也休想找出半点痕迹来!”
闻听此言,柳清漪瞳孔微缩,心中如有惊雷闪掠而过。
她早知这女子不简单,却未料想到,竟是如此的不简单!
“你……是如何能够做到这些的?”柳清漪声音微沉,“亦或者,换个问法,你……究竟是谁?以及,你的背后,究竟站着哪些人?”
对于柳清漪的询问,小桃花却只是重新低下了头去,再度恢复成先前那副略显怯懦的模样,轻声道:“奴婢是娘娘的妹妹,是愿为娘娘赴死的人!至于其它……该娘娘知道的时候,娘娘自是会知道,便不必再深挖下去了吧?”
柳清漪久久凝视着她,忽而大笑出声,笑声清越,穿透夜色:“好!好一个不必再深挖下去!的确,其它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将来!你我二人,一个为权,一个为仇,目标一致,便足以同舟共济!”
她上前一步,握住小桃花的手,力道坚定:“从今夜起,你我以姐妹相称,生死与共!若有一日你我之中有人倒下,另一人,必为对方报仇雪恨!”
第15章 风可以吹,但火却不能由我们自己点!
“娘娘……”
面对柳清漪那掷地有声、誓同生死的盟誓,小桃花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既然娘娘抬爱,奴婢……愿以命相随!”
“别叫娘娘了。”柳清漪轻叹一声,抬手轻抚她头发,“叫姐姐。”
“姐姐……”小桃花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微颤。
柳清漪望着眼前从懦弱再到傲气,最后再转换回对自己濡沫状态的小桃花,忍不住心中微微一动——话说,有没有可能,自己之前所认为的,陛下的懦弱,其实也是他自己伪装出来,让自己故意这样认为的呢?就好像是……眼前这位自己刚认的“妹妹”一般?
暂时将这一猜测放到自己心底的柳清漪,抬眸望向小桃花,语气轻缓却带着试探:“既然你与贵妃有仇,可有复仇之策?若有需要我处,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