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转身,步履蹒跚地退出殿外,背影在烛光下显得单薄而孤寂。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廊尽头,姜令骁脸上的温容瞬间褪尽,如冰霜覆面。
她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高悬于天空之中的那轮冷月,唇角处勾起了一抹极冷的笑意:
“没用的老东西,竟还敢在本宫面前装腔作势、倚老卖老?”
“本宫先前说,‘在这宫中,只有利益’,说的可不只是小桃花啊!更多的,却是本宫说予你听的!”
“本宫敬你几分,是念你多年随侍,确有几分见识,能为本宫所用,可如今,你连这等关键之事都查不清楚、弄不明白,还谈何辅佐?还谈何价值?”
“本宫给你体面,那是你之前有用时应得的赏赐,可若你已无用,那便不再是功臣,而是累赘!”
“宫中从不养无用之人!”
“若是你以后还是如此的不中用,那还请你不要怪本宫……清理掉你!”
……
……
与此同时,另一边,从重华宫中出来,往自己蕙草殿方向而行的小桃花,忽闻身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时还夹杂了一道熟悉的喘息与呼唤:“小桃花!小桃花!”
小桃花循声望去,只见发髻微乱、脸上写满了焦灼与担忧的赵嬷嬷提着灯笼匆匆赶来。
“赵嬷嬷?”小桃花微微一怔,随即迎上前去,“您怎么来了?”
“我怎能不来?”赵嬷嬷喘着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小桃花微微蹙眉,“自从知晓你去了贵妃那儿,我这颗心就没有安稳过……姜贵妃召你前去,究竟所为何事?快告诉我!”
小桃花望着赵嬷嬷眼中真切的关切,心头微暖。
这段时间,已经彻底想清楚,不该将赵嬷嬷牵扯进自己事情当中的小桃花,当即故作轻松的笑说着道:“贵妃召我能有什么事情?不过是闲话家常罢了!毕竟,我好歹也是从她宫里走出去的不是?”
“闲话家常?”赵嬷嬷眉头紧锁,语气陡然严厉,“你当我老糊涂了不成?贵妃何时与你这般亲近?她若真只是叙话,何须遣人暗中传唤?你且说实话,她到底要你做什么?”
小桃花见瞒不过,便将姜贵妃需要她在陛下那边敲边鼓,让皇上立她姜贵妃为后的事情告知给了赵嬷嬷。
赵嬷嬷听完,脸色骤变,猛地一跺脚:“糊涂!你怎么能答应她这事?她这分明是将你往火坑里推啊!”
稍一思索后,赵嬷嬷当即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般的提醒着小桃花道:“你答应她倒也罢了,可万万不能真的去办!姜贵妃这是拿你当探路石子,试探陛下口风呢!一旦你言辞不当,惹怒圣颜,轻则失宠,重则获罪,到那时,谁还能救你?她姜令骁高高在上,自有退路,而你呢?不过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罢了!”
赵嬷嬷语重心长,眼中满是痛惜,仿佛眼前不是一位得宠的嫔妃,而是当年那个初入宫、怯生生的小宫女。
然而,面对赵嬷嬷的劝说,小桃花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嬷嬷,我不仅要做,而且还要做得轰轰烈烈!并且,不仅是我,我还要让柳昭仪,让沈嫔也一起去做此事,若是有可能的话,我还要让整个后宫,都一起去为姜贵妃做这件事情!”
“什么?”闻听小桃花之言,赵嬷嬷忍不住很是错愕的瞪大了双眼,几乎失声,“你……你说什么?柳昭仪倒也罢了,你们近日确有往来,可沈嫔……你疯了吗?她刚被你设计落败,险些失宠,如今你竟要她帮你对付姜贵妃?她会信你?她会帮你?这怎么可能?”
“我何时设计过沈嫔了?”小桃花忽然眨了眨眼,语气轻快,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你……你还不承认?”赵嬷嬷几乎要急哭,“今日之事,明明是你与柳昭仪联手,借贵妃之手打压沈嫔……你怎能抵赖得掉?”
小桃花却只是轻笑,指尖轻轻拂过唇角,如春风拂过桃花:“可沈嫔不知道啊!在她眼里,从头到尾,打压她的都是贵妃姜令骁!毕竟,若非贵妃‘及时’出面,说不定……她还有机会将我踩入泥中也犹未可知呢!说到底,在她沈嫔的视角中,陛下对她还是有情的,否则,最后也不会对她轻拿轻放,保全她一命了!”
此刻,小桃花眸光微闪,如暗夜流萤:“所以,在沈嫔心中,真正的敌人是姜贵妃,而非我小桃花!如今贵妃欲争后位,若我能‘诚心’劝她一同反对,她岂会不喜?岂会不助我?她只会觉得,我与她同病相怜,皆被贵妃压制,等到了那时,她非但不会怀疑,反而会视我为盟友!”
赵嬷嬷怔住,久久无言。
良久之后,赵嬷嬷才既有些欣慰又有些忧虑的颤声感叹道:“没想到,你当初在设计沈嫔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嬷嬷!”小桃花上前一步,轻轻地握住了赵嬷嬷的双手,语气柔和而坚定,“在这深宫之中,若不将目光放长远一些,不会借势而行、借敌制敌,又怎能活得长久?我答应姜贵妃,帮她在陛下那边敲边鼓,非是被其胁迫,不得不为之,而是……我要借她之势!并且还是借她之势去动摇她自己的根基!”
赵嬷嬷定定的望着小桃花,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小桃花,嬷嬷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这宫中之路,步步惊心,你务必……要保重自己啊!”
第53章 老娘现在就要干掉你!
“恭喜皇上!臣妾听闻,臣妾的父兄在西南打了胜仗!”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身着鸾鸟朝凤宫装、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的贵妃姜令骁,步履轻盈地踏入进了承明殿中。
只见她眉眼含笑,眸中似有星光流转,一进门便盈盈下拜,声音清亮而欢快,如檐下初啼的黄鹂,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欣喜:“恭喜皇上!西南捷报传来,臣妾的父兄已大破敌军,收复六郡之地,大胜而归!”
殿内,皇帝李乾坤正端坐于御案之后,手中尚握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八百里加急捷报,指尖还残留着拆封时的微温。
闻听姜令骁之言,李乾坤微微一怔,继而抬眸看向了进入殿中的女子,眼中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错愕。
他刚刚才接到边关急报,尚未来得及召见军机大臣商议,姜贵妃竟已先一步得知战况,且如此精准地复述出了战果细节……
李乾坤再次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战报——镇国大将军姜承业率三万精兵奇袭敌后,其子姜世昭断敌粮道,父子合力,连克二十四城,敌军溃败,西南叛乱平定在即!
此……确是大捷无疑!
可问题是……他这个皇帝刚看完捷报,姜令骁就来了!
李乾坤目光沉静的落在了姜令骁的身上——从重华宫到承明殿,少说也要半炷香的工夫,结果,她却与捷报几乎同时抵达,这也就是说,姜令骁收到捷报的时间,还要在他李乾坤这位皇帝之前!
“陛下,臣妾的父兄为国尽忠,浴血奋战,立下如此大功,不知陛下这次准备如何赏赐他们?”
不等李乾坤开口诘问,姜令骁便率先为她的父兄讨起了赏来。
李乾坤缓缓将捷报搁下,指尖轻叩案面,道:“朕刚看完捷报,你就来报喜了,朕尚未想清楚,该如何封赏你父兄!”
只可惜,姜令骁根本就没有听懂,李乾坤“你消息比朕还快”的潜台词,反而很是兴致勃勃的和李乾坤探讨起了她父兄的封赏事宜:
“陛下,金银玉器皆为俗物,不体面,至于加官进爵……臣妾的父亲已是一品镇国大将军,位极人臣,再难晋升,而臣妾的兄长,家父之意是望其于军中再历练沉淀一番,因此,此时也不宜封赏!”
李乾坤望着姜令骁满眼期待的神情,有些淡漠的开口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朕不如封赏于你?”
“陛下明鉴!”姜令骁抬眸,双眸之中满是希冀之情,“臣妾自知,此前未能全然达到陛下的期许,因此不敢奢求皇后之位,但……皇后之下,贵妃之上,不是还有个皇贵妃吗?”
李乾坤定定的望着姜令骁,心中忽觉一阵好笑——她,姜令骁,乃后宫之中的唯一贵妃,统摄六宫,行皇后之权,即便现如今自己封其为皇贵妃,她的权力版图亦无任何实质性的变化!
不过,既然姜令骁只要求名分而不要求实惠,那他李乾坤也乐得如此。
思及此,李乾坤当即轻轻地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等你父兄还朝,朕自会封赏于你!”
“臣妾谢过陛下!”姜令骁很是高兴的朝着李乾坤行了一礼。
只是,恰也就是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细碎而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太监总管王德全那略带沙哑却极尽恭敬的声音自殿外徐徐响起:“陛下,桃嫔求见!”
闻听王德全此言,李乾坤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随即其嘴角处直接浮起了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而后,李乾坤侧首望向了身前的姜令骁,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贵妃还有事吗?若无要事,便先退下吧!朕已传桃嫔一同用膳,不便久留贵妃!”
听得李乾坤此言,姜令骁原本因为自己要成为皇贵妃,从而感到激动的心情,直接跌落进了谷底。
诚然,她得到了皇贵妃的尊荣,但很显然,在受宠方面,她已经远不如小桃花这个以前的宫女、现在的桃嫔了!
姜令骁十分清楚,她能成为皇贵妃,是因为父兄立功,她算是沾了父兄的光,但是小桃花却是实打实的受宠!
不多时,一道轻盈的身影款款而入。
只见小桃花身穿藕荷色绣蝶穿花比甲,下着月白百褶裙,发髻松松挽起,簪一支白玉兰花簪,清丽如初春晨露。
此时,她手中捧着一只青瓷汤盅,步态轻盈,仿佛踏着春风而来。
“陛下,嫔妾今日亲手炖了鲈鱼汤,加了姜片与枸杞,最是滋补,您快趁热尝尝!”小桃花声音软糯,语调如蜜,说着便径直走到御案旁,将汤盅轻轻放下,甚是自然地伸手替李乾坤拂去了衣袖上的尘灰。
更令姜令骁感到心口发堵的是,自小桃花进殿后,她竟连最基本的“跪拜”都省了——既无“臣妾叩见陛下”的礼数,也无妃嫔见驾的拘谨,反倒像极了民间小户人家的妻室,随意、亲昵,甚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而对于小桃花如此逾矩的行为,李乾坤竟也不斥,反而含笑接过汤碗,轻啜一口,点头赞道:“味道极好,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陛下喜欢,嫔妾明日再炖。”小桃花眉眼弯弯,笑意盈盈,随即竟毫不避嫌地坐在了御案旁的绣墩上,像极了寻常人家夫妻对坐用膳的光景。
这一幕,如针般扎进了姜令骁的心底!
此刻,她虽已退至殿门,却未立即离去,只悄然驻足,透过半敞的殿门望着殿内情景。
她记得,就在昨夜,小桃花还在自己的重华宫中,向自己宣誓效忠来的,一副温顺依附的模样。
可如今呢?
她连跪都不跪,连礼都不行,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皇帝身侧,谈笑自若!
姜令骁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心头怒火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自己竟妄想拉拢这样一个被帝王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自己所谓的“统一战线”,在对方根本无需依附任何人就能独得恩宠的现实面前,简直可笑至极!
“去她丫的统一战线!”姜令骁眸光骤冷,“老娘现在就要干掉你!”
第54章 皇上您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主宰!
“嘎吱——”
望着承明殿内皇帝与小桃花之间的温情画面,原本已经退至承明殿殿门口处的贵妃姜令骁,直接熄了回宫的心思,进而再次推开了承明殿的大门,迈步进入了承明殿中。
迅速行至殿心的姜令骁,目光如刃,直直落在了御案旁的那道娇小身影上。
“本宫的父兄为陛下征战四方,披甲执锐,浴血沙场,几载未归,只为平定西南叛乱,稳固江山社稷。”姜令骁声音清冷,字字如珠落玉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而本宫在后宫,亦兢兢业业,协理六宫,主持宫务,不敢有丝毫懈怠!可有些人呢?”
姜令骁定定的望着小桃花:“不过是在御前献一碗鱼汤,摆弄些饮食琐事,便能日日承欢,步步高升,短短数日,竟从洒扫宫女跃为嫔位……这般靠细碎琐事邀宠卖乖,火速晋位,可曾想过,前线将士们浴血奋战,又是为了什么?他们若知,自己用性命换来的太平,竟轻贱地不如一碗汤的代价,心中又该作何感想?”
此刻正捧着青瓷汤盅的小桃花,指尖微颤,汤面瞬间泛起了一丝细碎的涟漪。
小桃花有些诧异的望向了姜令骁——虽说不知道姜贵妃为什么突然发癫,但当小桃花看到姜令骁姜贵妃眼中那对自己不加掩饰的恶意后,她当即毫不含糊的回怼了过去:
“贵妃娘娘此言差矣!”
“皇上是万民之主,一饮一食,皆系天下!”
“御膳之事,关乎龙体安康,龙体安康,则社稷安稳——这等大事,怎能说是细碎琐事?”
“若连陛下的饮食都被视为琐事,那这世间,还有何事值得认真?”
“难道贵妃娘娘觉得,帝王的安康,反不如战场上的军功来得重要?”
…………
“你……”
小桃花回怼之言一出,姜令骁顿时语塞——这让她怎么回答?难道说,要让她承认,帝王的安康、社稷的安稳,其实不重要?可若是承认,那她先前对小桃花的刁难,岂不就显得过于刻意了?
姜令骁原以为,小桃花不过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宫女,怎料她竟有如此口舌,竟能将“献媚”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先前她在重阳宫当差时,自己怎么就没有发现这一点呢?
虽说姜令骁现在心头火起,但深知再争无益的她,当即转身,望向了御案后的李乾坤。
“陛下!”姜令骁未语眼眶先红,“陛下……桃嫔如此污蔑臣妾,臣妾……臣妾不知该作何辩解!若我父……”
“行了!”贵妃姜令骁刚准备搬出自己的父兄,却不想,她刚起了个头,便被早有预估的李乾坤给直接打断了施法,“你先下去吧!”
微微一顿后,李乾坤再次开口:“都是快要当皇贵妃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动不动就搬出家长来啊?”
姜令骁一想也对——自己什么身份,小桃花什么身份?自己搬出父兄来威慑小桃花,平白的辱没了自己父兄的身份!
“臣妾……告退!”
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的姜令骁,在侧首斜睇了一眼小桃花后,便朝着李乾坤微福了一礼,而后迅速地转身离开了承明殿。
……
……
伴随着姜令骁的身影彻底退出承明殿后,殿门缓缓合拢,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烛火轻摇,映得金砖地面上的影子微微晃动,仿佛方才的那场交锋仍在空气中余波荡漾一般。
小桃花立于御案之侧,眉宇间悄然褪去方才的锋芒,转而浮起一层柔弱的水光。
她轻轻挪步,缓缓贴近李乾坤,指尖微颤,似有无限委屈无处诉说。
“陛下……”她声音低柔,如春夜细雨拂过檐角铜铃,轻得几乎要融进寂静里,“可惜嫔妾没有贵妃娘娘那样显赫的家世,父兄不能为陛下驰骋沙场,立下赫赫战功……终究,只能在这宫中,为陛下炖一碗汤,说几句贴心话,尽些微末之力。”
她语调婉转,尾音微微发颤,像极了风中欲坠的露珠,惹人怜惜。
李乾坤眸光一动,随即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却不容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