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嬷嬷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脊背贴着斑驳的墙砖,寒气如针刺般侵入骨髓。
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不,或许她早该明白,只是她不愿去想,不敢去明白而已——她被押解至此,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背主求财”的罪名,也不是因小桃花几句谗言便轻率定罪……她被押解至此的真正原因只有一个,且仅有一个,那便是……她被抛弃了!被那个她效忠十年、有母仪天下之姿的贵妃娘娘……给抛弃了!
她曾是贵妃最忠实的利刃,替她清除了无数碍眼的宫人、碍事的旧仆,以及诸多有可能泄露秘密的口舌!
她以为,只要她忠心耿耿,便能得一世安稳,可如今,她不过是稍微攥取了些权力,求取了些钱财,贵妃便毫不犹豫地祭出了铡刀……
小桃花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毫不留情地划开了她最后的幻想,将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摊在了她的眼前。
她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她不是被陷害的,她是被贵妃……给放弃了!
“你……你别得意!”陈嬷嬷嘶吼,声音已带哭腔,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吐一个字,都似在撕裂喉咙。
她挣扎着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泪水混着冷汗滑落,模样凄厉而可怖:“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你今日如何对我,他日贵妃便如何对你!你等着吧,你逃不掉的!你终将和我一样,死无全尸、魂飞魄散!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她的嘶吼在狭小的房间内回荡,撞上四壁,又反弹回来,像无数冤魂的哭嚎,缠绕不休。
“无能狂怒!”小桃花轻笑,那笑容中满是怜悯之意,“你到死都不会明白——我跟你,从来都不一样!你为奴,为婢,为狗,只为苟活于这深宫一隅,求一口残羹冷炙,求一丝主子的垂怜,而我……”
小桃花微顿了下,眸光骤然锐利,如寒星破夜:
“只为仇,为恨,为取尔等狗命而来!”
“我这条命,本就不属于我,我活着,只为两个字——报仇!”
“你问我怕不怕死?我怕!”
“但我怕的不是刀斧加身,不是魂飞魄散,我怕的是……若我不报此仇,我死后将无颜去见我父母于九泉之下!”
…………
说至此处,小桃花缓缓退后一步,动作从容,仿佛在宣告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
她垂眸,目光如霜雪般扫过陈嬷嬷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
此刻,小桃花的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快意,有的……只是一种近乎于悲悯的冷漠——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蝼蚁,明知其挣扎,却仍注定覆灭!
“你无需不忿,也无需不甘。”小桃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很快,当年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都会下去陪你的!所有与我父母死亡有关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而你,陈嬷嬷,不过是我所选定的,第一个复仇目标罢了!”
“你一个小小奴婢,难道还想在这后宫之中翻天不成?”陈嬷嬷怒喝,声音却已虚弱不堪,像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谁说只有我一个人的?”小桃花冷笑,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于房间之中,震得烛火剧烈摇曳。
小桃花双眸微眯,唇角勾起一抹讥讽至极的弧度:
“你们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
“你们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掌控一切,以为这宫里只有你们在布局?”
“可你们不要忘了,在这深宫大苑之中,生活的最多的,却是像我一样……命如草芥的人!”
…………
小桃花缓缓抬起手,指尖轻点陈嬷嬷的眉心,动作轻柔,却如判官落笔,定人生死:“像我这般,根本不被你们放在眼里的命如草芥之人,早就在你们毫无察觉的时候,悄悄地潜伏进这深宫大苑之中了!”
说至此处,小桃花的声音愈发高昂:
“他们,是我的眼睛,是我的耳朵,是我的武器!”
“膳房、绣坊、太医院……他们无处不在!”
“而我,只需一个示意,他们便会扑将上来,将你们彻底撕碎!”
…………
小桃花缓缓举起匕首,刀锋映着烛光,寒芒闪烁:“我要让这皇宫之中高高在上、罔顾人命的人知道——蝼蚁,亦可撼天!”
话音落下,此地骤然一静。
而后,一缕不知从何处悄然拂来的轻风,轻轻摇曳着烛焰。
陈嬷嬷望着小桃花,望着那张尚显年轻但却刻满了恨意的面容,瞳孔骤缩,心头如被重锤击中——她终于彻底的明白了过来,她现在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卑微的奴婢,她现在所直面的,是一场由无数被践踏者用血泪与沉默酝酿了十年、甚至是更久的风暴!而她自己,不过是命运之手推至风口的那第一根薪柴,且恰好点燃了复仇的引信,成为了祭坛上的第一个牺牲品!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唇间欲吐出咒骂、不甘,亦或者是最后一句求饶,可喉咙如被寒冰封死,终究是未能发出半点声响来。
只因,小桃花手中的匕首,已然决然落下!
寒光如电,划破寂静,一闪即逝——随即,鲜血如墨泼洒,溅落三尺!
而后,小桃花缓缓俯身,指尖探入陈嬷嬷尚有余温的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动作轻缓却毫不迟疑。
随即,小桃花执起那具尸体尚未僵硬的手指,蘸着从其脖颈处喷涌而出,且尚带温热的鲜血,在手帕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了贵妃想要的认罪血书!
殿外,残月如钩,清冷地悬于巍峨宫阙之上,宛如一只无悲无喜的天眼,静默地俯视着深宫禁苑中绵延不绝的恩怨轮回与暗涌杀机。
它静默无言,却洞穿千般隐秘,将每一滴血泪、每一次背弃,都悄然镌刻于时光的碑文之上,永不磨灭!
第32章 小桃花引诱皇帝
贵妃姜令骁与昭仪柳清漪两人,近来心中的怨忿日渐汹涌,几乎已到了难以遏制的地步。
而她们心中的这股郁结之气,则是源自于皇帝对沈嫔日益炽烈的宠爱——沈嫔不过一介出身平平的嫔妾,既无显赫家世,又无经天纬地之才,却凭着一副柔媚容颜与楚楚可怜的做派,日日承欢,其恩宠之隆,竟有盖过贵妃与昭仪之势!
姜令骁身为六宫之首,母仪后宫,何曾受过这般轻慢?
而柳清漪虽位份稍逊,却也素来心高气傲,如今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沈嫔步步高升,心中如何能平?
二人在各自宫中辗转难眠,每每对镜自照,见自己容颜未老,却已渐失君心,不禁悲从中来,恨意顿生。
终于,在某个雨夜,姜令骁遣走宫人,密召柳清漪至重华宫偏殿。
两人对坐于烛影摇红之下,不再掩饰心中的愤懑,也不再粉饰表面的和睦,她们一致认定——沈嫔一日不除,她们便一日不得安宁;皇帝一日不移情,后宫的格局便一日不得重归平衡!
于是,一个她们自认为兼具缜密与狠辣的计策,在她们的低语中悄然成形——与其直接打压沈嫔,惹来皇帝厌烦,不如以柔克刚,以退为进,为皇帝“寻”一位新宠,一位足以让沈嫔黯然失色、被彻底遗忘的新宠!
“欲去其人,先夺其宠。”姜令骁轻抿一口冷茶,眸光如刀,“只要陛下移情别恋,沈嫔便如秋后残花,不值一提!”
柳清漪点头应和:“正是!与其我们动手,惹一身腥臊,不如借帝王之情,让她自生自灭。”
计议已定,二人便开始暗中物色人选。
对此,她们的要求极高——首先,必须容貌出众,远胜沈嫔,其次,必须出身清白,无外戚之患,再者,必须性情温顺,易于掌控……当然,最为关键的是,必须能同时被她们二人所信任,不致引狼入室!
几日下来,她们翻遍宫婢名册,察遍各宫女子,却始终未遇合适之人。
直到那一日,小桃花奉命端茶入殿,垂首静立。
只见其眉目清秀而不张扬,气质沉静却暗藏风骨,一举一动皆合规矩,但又不失灵巧……姜令骁与柳清漪对视一眼之后,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就是她了!
至于沈嫔被淘汰后,之后上位的小桃花会不会对她们两人造成威胁……姜令骁和柳清漪都十分自信——不会!
姜令骁的想法十分简单——小桃花是她宫里的人,一举一动皆在她的眼皮底下,只要稍加笼络,再以恩威并施,何愁她不俯首听命?
甚至于,姜令骁已经想好了,待小桃花得宠后,便将她收进自己重华宫的偏殿,仍归自己节制,如此一来,便不必担心小桃花反客为主!
至于柳清漪这边,知晓小桃花与姜令骁有仇的柳清漪,更是忍不住的在心底冷笑了出声:“小桃花若得宠,必不会真心感激贵妃,甚至于会直接兵戎相见——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贵妃给自己培养了一个好敌人,我这个小桃花的‘朋友’,为什么要去阻止呢?”
虽说此前小桃花曾明示柳清漪,让她在宴席上向贵妃提起,“前日见陈嬷嬷与内务府对账,神色有异,似有争执”,以及,“听闻陈嬷嬷近来常往贵妃汤药房走动,行迹诡秘,也不知是何缘故”这两句话,她并未依言而行,但她却觉得,相较于小桃花与姜令骁之间的深仇大恨,自己的这点“小疏忽”,不过是微尘一粒,不值一提,大不了……自己日后以珍宝、体己补偿便是!
于是,姜令骁与柳清漪二人迅速达成共识——小桃花,便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
……
大雨倾盆,如天河倒泻,自天穹狠狠砸落,将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迷蒙水幕之中。
与此同时,宫中凉亭,“听雨轩”处,皇帝李乾坤身着明黄常服,外披玄色油绸披风,正由贴身太监小全子撑伞引路,匆匆赶至亭中避雨。
“您没淋到吧?”小全子急忙上前,殷勤地掏出丝帕,轻手轻脚地擦拭皇帝肩头的水珠,动作细致入微,语气更是小心翼翼,生怕有半分冒犯。
“没事,你回去取伞吧,朕……正好在这里赏雨!”不习惯太监这种亲昵之举的皇帝李乾坤微微侧身,避开了太监的手,继而随口打发了这名太监。
“是!”小全子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不敢多言,转身匆匆冒雨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
而就在太监离开后不久……
“哎呀呀……好大的雨呀!可把我淋惨了!”一道娇俏清脆的女声,突然自凉亭另一侧的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喘息,几分庆幸,“还好这里没人,真是天助我也!这身湿衣裳贴在身上,难受死了,赶快脱了才舒服!”
话音未落,窸窸窣窣的声响便自屏风后传来,似是衣衫滑落之声。
李乾坤闻声,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并未出声喝止,反而悄然隐入亭柱阴影之中,静静观望。
“这声音……”他唇角微扬,心中念头飞转,“是十二女主之一的那名宫女……小桃花?”
“所以说,这是来诱惑我来了?”李乾坤低声自语,声音几近呢喃。
不由自主地,李乾坤的心中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期待来。
他悄然探身,透过屏风缝隙望去——只见小桃花背对而立,仅着中衣,青丝湿漉,贴在雪白的颈侧,此刻,她正拧着裙角的雨水,动作利落,毫无矫揉造作之态……看上去,倒不像是来献媚的,反倒像是真被大雨所困,走投无路才躲至此处!
可李乾坤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她若真只为避雨,为何偏偏选这听雨轩?为何偏偏在我来时出现?为何……还敢当众脱衣?”李乾坤心中冷笑不已,“这哪里是避雨,分明是设局引诱我啊!”
第33章 灰姑娘小桃花
对于小桃花那看似刻意的引诱,李乾坤非但没有半分打断之意,反而在心底悄然燃起了一丝期待来——他巴不得她演得更真些,走得更近些,露得更多些……可眼下这副光景,她不过是漏出一截藕臂、半截小腿,且动作扭捏、姿态含羞,不过是浅尝辄止……就这,够谁看的啊?
李乾坤立于亭柱暗影之中,眸光如炬,心中冷笑:就这般程度,也配来撩拨朕?
在李乾坤看来,小桃花此刻,就像是一只初入猎场的小鹿,既想引狼入局,又怕被一口吞下。
然而,或许是李乾坤的目光太过灼热,如实质般烙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又或许是他藏身之处的气息太过压迫,终究让小桃花“察觉”到了异样。
“谁?”
小桃花猛地惊呼了一声,清脆的声线中带上了一丝颤抖之意,如惊弓之鸟,瞬间从方才那副慵懒姿态中惊醒。
在李乾坤的眸光注视下,只见小桃花动作极快的一把抓起了搭在屏风上的外裳,慌乱地往身上裹去,指尖微颤,发丝凌乱,湿发贴在脸颊上,更添几分狼狈与惊惶。
“啧!”
李乾坤在心底轻嗤了一声,眉宇间不由自主地掠过了一丝不耐与轻蔑——就这等定力,也敢来行这等诱惑之事?
他本已准备开口,结束这场荒唐闹剧,可就在这时,已将衣物草草披好的小桃花,不顾微乱的发髻与歪斜的衣领,一只手紧紧攥着前襟,生怕走光,另一只手则是提着裙角,赤足踩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气冲冲地从屏风后冲了出来。
那一瞬,李乾坤的眸光骤然一凝!
只见她双颊泛红,也不知是羞是怒,眼尾微湿,不知是雨是泪,衣衫半露,肩头还沾着雨珠,顺着锁骨滑落,隐入衣襟深处……她提着衣领的模样,既像防备,又像刻意,欲遮还露,欲拒还迎……那一身狼狈与倔强交织的神情,那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竟在暴雨如注的凉亭中,凭空生出几分凄艳来!
小桃花站在亭中,目光如箭,直直扫向李乾坤藏身的方向:“是谁藏在那里?出来!”
可她声音虽厉,脚步却略显虚浮,显然是强装镇定。
而后,在李乾坤饶有兴致的目光中,走到近前处看清了李乾坤模样的小桃花很是愤慨的怒吼了出声:“好你个小侍卫,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偷看我?”
“小侍卫?你不认识朕……”
李乾坤刚开了个头,生怕李乾坤表明自身皇帝身份的小桃花,当即打断了李乾坤的话语:“这宫里的侍卫这么多,我还能全都认识不成?说!谁让你在这里偷看的?”
闻听此言,李乾坤瞬间明白了小桃花是什么意思——这是不想让我叫破我皇帝的身份啊!
只是……你认为我不认识你吗?
先不说你之前以脊背为阶,让贵妃走过水洼,就说你后来成为了贵妃的贴身侍女,我就不可能不认识你……你现在在我面前弄这么一出,是认为我这个皇帝脸盲,认不出你来,还是认为我这个九五至尊根本就不会将目光停留在你这个小宫女的身上,所以记不得你?
“这里明明是我先来的——我在这里,你却宽衣解带,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是在诱惑我呢?”
心中生出几许兴味来的李乾坤,忍不住轻笑着反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