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语云:“夙夜警戒曰孝,夙夜匪懈曰敬。”
这哪里是在夸赞她的贤良淑德,分明是在讽刺她身为国母,却未能时刻警醒家族,反而纵容姜家权倾朝野,祸乱朝纲。
而那个“愍”字,更是直指人心——在国逢难曰愍,使民悲伤曰愍!
这是李乾坤给她的最终定论——她的一生,是一场悲剧,而这场悲剧,也给这个国家带来了伤痛!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寒鸦,瞬间掠过重重宫阙,传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凤仪宫内,此刻已是一片素白。
宫女太监们早已换上了丧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
虽然这位姜皇后在世时,因姜家的强势而显得有些高不可攀,甚至有些跋扈,但此刻,她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亲口承认的妻子,是日月国的国母。
灵堂设在凤仪宫正殿。
正中央,摆放着一副巨大的楠木棺椁,那是李乾坤特意下旨,从宫中库房里取出的万年阴沉木所制,通体黝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棺椁前,点着长明灯,灯油是用东海鲛人泪混合特制香料熬制而成,据说可以指引亡魂,不入迷途。
棺椁之上,覆盖着明黄色的九龙引魂幡。
而棺椁旁,则静静躺着那套姜令骁临终前执意要穿上的凤冠霞帔。
那是一套极其华美的礼服,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锦,一针一线都绣着金丝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凤冠上镶嵌着东海夜明珠、西域红宝石,流光溢彩,在烛火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可此刻,这套华服却显得如此讽刺。
它本该在大婚之日,或是受封典礼上穿着,象征着荣耀与尊贵,可如今,它却成了寿衣,裹着一个早已香消玉殒的灵魂!
负责整理遗容的尚仪局女官,此刻正跪在棺椁旁,低声啜泣。
她亲眼目睹了姜令骁最后的时刻——那并非日后要记载在史书上的“病逝”,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带着几分决绝的“赐死”!
当女官们为她换上“玉衣”时,她虽已经停止了呼吸,但她的眼睛却没有闭上。
她那双美丽而倔强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凤仪宫的藻井,仿佛要看穿这层层宫墙,看到那个负心的男人。
“娘娘,闭眼吧,路太长,别看了……”女官含着泪,试图合上她的眼皮。
可姜令骁的尸身却仿佛有着某种执念,眼皮怎么也合不拢。
直到那女官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皇上已经来了,他让您以皇后之尊下葬,给您谥号‘愍’,给您备了最好的棺椁……”
听到“愍”字时,姜令骁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随即,那股执拗的力气仿佛瞬间抽离,她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女官分明看到,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渗入了鬓角的发丝中。
圣旨下达的第二日,京城震动。
姜家倒台的消息,朝野上下早已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想到,姜皇后会以这种方式,在姜家覆灭的余波中,追随家族而去。
早朝之上,文武百官皆身着素服,头戴白花,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而后,伴随着司礼监的一声高唱,百官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李乾坤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显然是一夜未眠。
此刻,他身上的龙袍也换成了白色的孝服,腰间束着麻绳,头上戴着白帽。
他没有哭,甚至连表情都很少,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礼部尚书汇报丧葬事宜的安排。
“……谨遵祖制,孝敬皇后薨,当辍朝七日,京师禁乐一月,民间禁婚嫁三月。丧仪规格,当用梓宫金井玉葬,卤簿用凤辇,仪仗队列三千人,由礼部、太常寺、鸿胪寺共同操办……”
礼部尚书念得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透着皇家的威严与气派。
然而,在这繁复的礼仪背后,却隐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是新任的左相,李甫。
他微微低着头,眼中却闪烁着精光。
姜家倒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
如今姜皇后也去了,后宫再无主位,这意味着,他有机会将自己的孙女送入宫中,进一步巩固李家的地位。
而站在武将队列中的,有一独臂之人,则是刚升任前将军的钱文宇。
他身姿挺拔,面无表情。
作为曾经姜家的走狗,也是后来扳倒姜家的功臣,他的处境颇为微妙。
此刻,他看着高高在上的李乾坤,心中不禁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
“姜家,终究是完了!”钱文宇心中暗叹,“这帝王家的无情,比战场上的刀剑更冷!”
而在角落里,赵铁山静静地站着。
他现在并不属于任何派系,他现在只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
此刻,他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有警惕,有试探,也有敌意!
他不动声色,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知道,姜皇后的死,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悲剧,更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
……
按照礼制,皇后薨逝,梓宫需在凤仪宫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期间接受百官祭拜。
这几日,凤仪宫成了整个京城最热闹,同时也最冷清的地方。
热闹的是,每日里前来吊唁的命妇、宗室、官员络绎不绝。
她们哭得撕心裂肺,烧着成堆的纸钱,仿佛与姜令骁情同姐妹。
可实际上,有多少人是真心哀悼,又有多少人是来看笑话,或是来向新主子表忠心的,只有天知道。
冷清的是,真正能靠近凤仪宫的,除了那些负责守灵的低等宫女,就只有李乾坤。
是的,这位日理万机的皇帝,在最初的几天里,竟然真的每日都来凤仪宫守灵。
第143章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5合1,一万字)
李乾坤来凤仪宫守灵的时候,从不让人陪着,就一个人坐在灵堂的角落里,点着一盏孤灯,看着那口巨大的棺椁。
有时候,他会拿出一壶酒,自斟自饮。
“令骁,朕来看你了!”
他低声呢喃,仿佛她还活着,
“你说你想要体面,朕给了你体面——这‘孝敬’的谥号,这皇后的葬仪,这满朝文武的跪拜,够不够体面?”
“姜家的事,朕没错,你也没错!错就错在,你生在了姜家,而朕,是这天下的皇帝!”
“你恨朕,朕知道,朕也不求你原谅……但朕答应过你父亲,会护你一生周全——朕食言了……所以这‘周全’,朕只能以这种方式给你!”
…………
烛火摇曳,映照着李乾坤絮絮叨叨的影子——他如此絮叨的原因,倒不是他真的对姜令骁有什么感情,他这样做,主要是为了刻意表现出自己的“无奈”,如此,便能给其她女主留下一个自己不是薄情之人的印象,这样,他后续也更容易开展“工作”不是?
……
……
在凤仪宫絮叨完的李乾坤,回到了他忠诚的承明殿中。
此刻,承明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将殿外的风雪严寒彻底隔绝,只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乾坤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一旁,王德全佝偻着身子,像一只潜伏在阴影里的老猫,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
他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时刻注意着皇帝的神色。
他十分清楚,姜家虽已覆灭,但姜家这棵大树的根须,还残留在帝国的肌体里,需要一点点地剔除干净。
微微沉凝了片刻之后,王德全上前一步,轻声打破了承明殿内的沉默:“皇上——宫外有消息传来!”
李乾坤没有抬头,只是手指微微一顿,淡淡道:“讲。”
“是。”王德全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微弯,几乎是贴着地皮说道,“姜家余孽中,有个叫姜叶维的,当初清洗姜家时,他恰好在外地办事,侥幸躲过了一劫……这小子倒是机灵,知道大势已去,没敢跑,反而主动找上了咱们的人。”
李乾坤依旧没有反应,只是手中玉佩在他掌心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王德全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他说,他愿意弃暗投明,指认姜家有谋反之心,他还说,他手里有姜家私通北狄的铁证,只要皇上肯饶他一命,他愿意在朝堂上当众作证,将功补过。”
说到这里,王德全停顿了一下,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李乾坤的脸色。
若是换了旁人,或者换了别的皇帝,这或许是个不错的筹码。
有了姜家自己人的指证,日后史书上关于清洗姜家这一段,就能多几分“依法办事”的正当性,少几分“鸟尽弓藏”的残忍。
尽管……姜家的确是有反心,但……他这不是还没有实施吗?
然而,面对太监总管王德全的说辞,李乾坤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杀了!”
两个字,从他薄唇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王德全心头一颤,连忙低头:“是!奴才……奴才这就让人把他……给沉塘了!”
“做的干净些。”李乾坤放下了手中的玉佩,重新拿起了那份尚未批阅的奏折,仿佛刚才只是在吩咐处理一只碍眼的苍蝇。
“奴才明白。”王德全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或许已经触怒了这位心思深沉的君王。
李乾坤并没有责怪王德全的自作主张,因为他很清楚,王德全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想要给他诛族姜家,找一个合理的台阶。
但很显然,王德全根本就不清楚,他李乾坤的想法。
实际上,李乾坤不要此人指认的原因也很简单,姜家都已经没了,他现在就是整个日月国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因此,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有斩草除根,哪怕这意味着,没有其它“理由”来遮掩的自己,需要背负上更多的骂名……
但对此,他在所不惜!
蓦地,也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不顾殿前侍卫的阻拦,硬生生闯了进来,跪倒在殿门外的风雪中。
“何事惊慌?”王德全厉声喝道。
那千户浑身是血,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恶战,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惊恐与狂热交织的神色:“启禀皇上!宫外……宫外出事了!”
李乾坤眉头微蹙,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讲。”
“是姜家的那个疯子……姜思安!”千户喘着粗气,声音都在颤抖,“他没死!他……他带着一帮死士,冲破了东华门的封锁,现在……现在正往承明殿这边杀来!他说……他说要给姜家讨个公道!”
“姜思安?”
李乾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那是姜令骁的堂兄,一个被姜家视为耻辱、早就逐出家门的疯子。
据说此人痴迷武学,早已练到了宗师境界,却因为性格乖张,被姜家雪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