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丞挑了挑眉,看着那面恢复了平静,只映照出满屋狼藉的脏镜子,眼中划过一丝意外。
“跑了?”
他原本还以为这只地缚灵会恼羞成怒地冲出来跟他拼命,或者至少再搞出点什么血海滔天的大场面来反抗一下。
结果......就这?
听到“开除学籍”四个字,直接吓得连镜子都不要了,直接遁走了?
那股原本盘踞在镜子深处,充满了怨毒与窥视的意识,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我这位新校长的威严,比想象中还要重啊。”
姜丞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对于还没毕业的学生来说,果然退学是比死亡更高级别的威胁么?”
“姜丞顾问!”
身后传来了陈鹊的声音,她确认安全后,走到了那几个学生身边,快速检查了一遍他们的生命体征。
“还活着.......只是精神受到严重冲击晕过去了,外伤不致命。”
确认学生暂时安全后,陈鹊才长松了一口气,随后她抬起头,语气复杂地说道:“您是怎么知道她怕这个的?”
没有符咒,没有净化仪式,甚至连像样的战斗都没有。
仅仅是几句官腔,几声怒喝,就把一个怨灵给骂跑了?
“我不是说了吗?”
姜丞转过身,指了指自己,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我是校长啊。”
“学生怕校长,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当然,这其中有着姜丞实力在身的原因。
若是换做陈鹊说一样的话,那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或许只会给那个怨灵上血怒。
我活着你要管我,我死了你还要管我?!捅死你捅死你捅死你!
陈鹊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看着眼前这满地狼藉和确实被解救的学生,她竟然觉得姜丞说得好有道理。
“行了,别发愣了。”
姜丞没有给她继续思考人生哲理的时间,他迈步走下讲台,径直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这几个学生交给你了,叫外面的医疗队进来洗地。”
“那您呢?”陈鹊下意识地问道。
“我去抓人。”
姜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那通往顶楼的楼梯,目光幽深,“既然说了让她带着检讨书来见我,她要是敢旷课逃跑,那我这个做校长的,岂不是很没面子?”
“作为教育工作者,我有义务去把逃学的坏孩子给抓回来,而且,不是还有个失踪的学生么?”
陈鹊自动过滤了姜丞话语中角色扮演的部分,只听取了姜丞说他要把怨灵抓住的部分。
这确实是对的,只要这个怨灵依旧存在,这个半临时的渊界顶多只会暂时消失,不日就将卷土重来,到时候姜丞可未必有空处理。
既然姜丞愿意再费这个功夫,那陈鹊只需要在一旁打CALL就行了。
“明白,请您务必小心!”
陈鹊迅速从震惊中调整过来,对着姜丞的背影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里的学生交给我,我会联络后续部队尽快完成收容和净化。”
“嗯。”
姜丞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教室,身影没入了走廊尽头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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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校舍的顶楼。
这里是整栋楼怨气最重的地方,也是二十年前那个红裙女孩终结自己生命的地方。
通往天台的铁门紧锁着,上面缠绕着一圈圈锈迹斑斑的铁链,贴满了早已褪色的符纸。
考虑到二十年前渊界化现象还没那么普及,这些符纸应该只是当初的学校管理方请的游方骗子做的法,没有实际意义。
在姜丞面前,这些东西就像是纸糊的一样,随着他轻轻一推,整扇铁门便轰然倒塌。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
天台之外,并不是现实世界的天海市,而是一片灰蒙蒙的扭曲虚空。
这里就像是一个孤岛,漂浮在无尽的恶意海洋之上。
在天台的边缘。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姜丞,瑟瑟发抖地蹲在那里。
她穿着那身破旧的校服,双手抱着膝盖,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正对着空无一物的护栏低声抽泣。
而在她的脚边,还躺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
正是那个失踪的第五名学生,刘明明。
“咳。”
姜丞站在门口,故意清了清嗓子。
那个瘦小的身影猛地一颤,像是触电般弹了起来,想要回头却又不敢,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把头埋得低低的。
“同学。”
姜丞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她身后,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又有几分语重心长,“让你去教务处领罚,你怎么跑到天台来了?”
“怎么?觉得受了委屈,想不开?又想跳一次?”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周围的怨气随着她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极不稳定,天台上的风也越刮越猛。
“行了,别装哑巴。”
姜丞走到那个昏迷的男生旁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确认没死后,才转头看向那个怨灵,“这就是你带走的那个坏学生?”
女孩终于有了反应,她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惨白的脸,声音细若游丝:“他......他也欺负人......”
“他笑话那些没钱买鞋的同学,嘲笑单亲家庭的同学,还组织别人孤立他们......”
“他也该......受罚......”
魔丸啊这是。
姜丞倒不是很意外,能够吃饱了撑着组织同学来旧校舍探险的,想来不会是什么老实本分的学生。
他见这个怨灵的状态还算稳定,便走到了天台边缘坐了下来,打算换个方式进行攻略。
姜丞并没有看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而是看着远处的虚空,语气平淡:“当年,你穿着红裙子从这里跳下去,化作厉鬼索命。”
“你杀死了当初霸凌你的人,把他们的嘴缝起来,因为你恨他们的笑声,恨他们把你推向深渊时那副若无其事的嘴脸。”
说到这里,姜丞侧过头,给了怨灵一个肯定的眼神,“这我能理解,甚至觉得干得不错。”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对于这种垃圾,物理超度确实是最高效的解题思路。”
听到这话,女孩原本紧缩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她没想到这个严厉的校长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她的认知里,大人总是会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或者劝她要大度。
他为什么光挑你欺负?你怎么不反省一下你自己?
然而,下一秒,姜丞的话锋陡然一转:“但现在呢?”
“二十年过去了,你看看你自己。”
姜丞指了指脚边昏迷不醒的刘明明,又指了指楼下那间仿佛地狱般的教室:
“你把这个只会欺软怕硬的小子抓来,没问题。但楼下那几个呢?他们只是单纯的好奇,或者只是被裹挟的路人,你也要把他们的嘴缝上?”
“你看看你捏造出来的那个红衣傀儡。”
“你让她站在讲台上,拿着教鞭,用恐惧支配弱者,强迫无辜的人做出你想要的表情,还要给不听话的人体罚。”
“这不就是当年那些霸凌你的人,对你做的事情吗?”
“这不就是当年那些无视你的老师,对你做的事情吗?”
“你以为你在复仇,其实,你只是在拙劣地模仿他们。”
“二十年了,你根本没有战胜恐惧。”
“你只是......跪在地上,捡起了他们丢下的鞭子,然后抽向了比你更弱小的人。”
“不,不是这样的......”
女孩抱着头,原本惨白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周围的灰雾开始剧烈翻涌,天台的地板甚至因为她情绪的崩溃而出现了裂纹。
“我不是......我没有.......我恨他们......我不想变成他们......”
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反抗,在惩罚罪恶。
可现在,这个男人却告诉她,她早已变成了罪恶的一部分,对于依靠执念活下去的怨灵来说,这种自我认知的毁灭比任何符咒都要致命。
看着濒临崩溃的怨灵,姜丞知道火候到了。
“行了,别在那挤眼泪了。”
他收起了那种疾言厉色的态度,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学校这边呢,我也了解过你的情况。”
“虽然你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但学校的责任明显更大,管理不到位,让你受了委屈。”
“但是,鉴于你在本校造成的恶劣影响,继续留在这里肯定是不行了。其他的家长和学生会有意见,学校也很难办。”
“所以。”
姜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卡牌,说道,“我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给你联系了一个转学的机会。”
“嗯,私立机构,环境好,待遇高,包吃包住,而且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特长生。”
“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霸凌,谁敢欺负你,你就,咳,你可以合法地反击回去。”
姜丞将卡片递到了女孩面前,“怎么样?同学。”
“这是校长为了你争取到的最后机会,签了字,这边的处分就一笔勾销,你可以去新学校重新开始。”
“你愿意接受这次转学吗?”
比起单纯的消灭,还是收容更有价值。
反正只要这个怨灵不继续整活,对于对策局来说就是好结局。
“转学......?”
怨灵喃喃自语,看着姜丞手中那张散发着淡淡幽光的卡片。
“真的可以吗?”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既像是渴望,又像是害怕这只是另一个更加残酷的谎言,“像我这样的……坏孩子……也能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