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有着千钧的重量。
片刻后,老人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坐吧,来自南方的破局者。”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刚才阿黛尔还在跟我说,你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能让翠姬露出这种表情,还能让阿黛尔这孩子脸红成这样......”
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姜丞,又看了一眼自家孙女,轻笑了一声:
“看来,这一路上,你们相处得很融洽啊。”
面对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传说级人物,姜丞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拘谨或诚惶诚恐,权当他是个背景板NPC。
姜丞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拉开石凳,在精灵族长对面坐了下来。
这种反客为主般的从容,反倒让对面的老人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毕竟,能在那位魔王阿撒兹勒的威压下谈笑风生的人,若是见到自己就唯唯诺诺,那才叫奇怪。
强者只会认可强者。
“融洽谈不上,只是在生死与共这方面,我们确实很有默契。”
姜丞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随后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直视着老人的双眼,“自我介绍一下,江风,目前暂时在经营一家公司,顺便兼职卡文尔帝国的侯爵。”
老人微微颔首,说道:“我是银月精灵一族的现任族长,也是这座要塞最后的守门人。”
“你可以称呼我为明斯特。”
“好的,明斯特族长,时间有限,那我就直说了。”
姜丞平静地说道,“我这次是代表卡文尔帝国前来的,卡文尔帝国需要北大陆作为牵制魔族的桥头堡,而你们需要帝国的物资与援军作为救命稻草,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打通这条线,促成双方攻守同盟的正式缔结。”
说到这里,姜丞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这不仅仅是一次口头上的约定,我们需要签订最高规格的魔法契约,并开启跨大陆传送阵。只有这样,帝国的援军和物资才能绕过海上的封锁,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凛冬之冠。”
听完姜丞的话,明斯特那张苍老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的喜色,反而在眼神深处划过一丝深深的无奈与落寞。
“攻守同盟......多么美好的词汇啊。”
老人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枯木法杖,声音沙哑,“对于现在的精灵族,乃至整个北大陆的残存生灵来说,这确实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生路。老朽虽然老迈,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若能结盟,我愿代表北大陆签订盟约,绝无二话。”
“但是......”
明斯特话锋一转,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了指头顶那层虽然在缓缓流转,却始终透着一股紧绷感的结界。
“年轻人,你既然能从外面进来,应该感受到了吧?”
“这座要塞,或者说这个结界,现在全靠老朽这一把老骨头在撑着,我就是这座阵法的阵眼。”
老人的语气平静,却说着最残酷的事实,“我不能离开这座月神塔半步,甚至不能停止魔力的输出。一旦我为了签订盟约而离开阵眼,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外面的那些家伙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瞬间攻破这座要塞。”
“围攻凛冬之冠的魔王,从来都不止一位。”
“一位就是你刚刚所见的阿撒兹勒,另一位则被称作古拉格。”
“他们很聪明,也很狡猾。”
“他们从不曾真正联手强攻,而是采用了车轮战的战术,轮番消耗我。”
说到这里,明斯特的脸色突然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而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噗!”
老人死死捂着嘴,但依旧有星星点点的银色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石桌上,瞬间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那是生命力透支的征兆。
“爷爷!”
一旁的阿黛尔脸色大变,连忙冲上前去,手中亮起翠绿色的治愈光辉,遥遥治疗明斯特。
“没事......老毛病了......”
明斯特摆了摆手,示意孙女不用惊慌,他喘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看向姜丞,那双原本睿智的眼眸此刻显得浑浊而黯淡,就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如你所见,江风阁下。”
“老朽已经被他们耗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现在的我,就算是离开这张椅子,这座要塞都会立刻崩塌。”
“所以,并非老朽不愿结盟,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老人长叹一声,那声音中包含着一位末路英雄的无力与悲凉。
“我们已经没有走出这座要塞的力量了,想要恢复跨大陆传送阵几乎不可能。”
姜丞听着老人的叹息,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很清楚,系统颁布的这个主线任务,其实暗藏了两个硬性指标。
第一,是双方领袖签署盟约,这点其实还好说,虽然规矩上要求亲自,但姜丞有一百种方法钻空子。
真正的难点在于第二条,开启跨大陆传送阵。
这玩意儿可没法钻空子。
跨大陆传送阵不是过家家,那种恐怖的空间跨度和质量传输,需要极其庞大且稳定的能量源作为支撑。
以前凛冬之冠全盛时期,靠着月神塔积攒的魔力和要塞原本的能源储备,开启一次或许不难。
但现在,这座要塞已经是弹尽粮绝。明斯特这个唯一的曜境为了维持防御结界,已经几乎油尽灯枯,让他再分出力量去启动那个耗能巨大的传送阵,无异于让他立刻暴毙,或者直接撤掉结界让大家一起死。
这是一个死局,要么守着结界等死,要么开传送阵然后被魔潮淹没。
可以在凛冬之冠建立分公司,然后修建传送阵么?
姜丞思考了一下,觉得大概也是不行的。
跨大陆传送阵是超巨型传送阵,不是那种传送一两只小队的传送阵能够比拟的。
想了想后,姜丞向明斯特询问道:“那么,明斯特族长,你觉得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吗?主要是关于开启跨大陆传送阵这方面的,如果有我能够帮上忙的地方,请尽管说。”
面对姜丞的询问,明斯特并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的目光从头顶那摇摇欲坠的结界上收回,落在面前的茶杯中,那双银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破碎的微光,仿佛陷入了一段极为沉痛且不堪回首的记忆。
良久,明斯特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叹息声中饱含着悔恨与不甘。
“办法......确实还有一个。”
老人缓缓抬起头,“但在此之前,江风阁下,你需要明白,为何北大陆联盟会在短短一个月内全面崩盘,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姜丞眼神一凝,认真聆听。
“世人皆以为魔族势大,不可力敌。但实际上,若论顶层战力,我们北大陆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在魔潮全面爆发之前,北大陆联盟共拥有三位曜境强者,也就是你们南大陆所说的半神。”
“这三位分别是,统筹全局的北大陆联盟议会议长,代表精灵族与魔法侧的老朽,以及那位镇守极北冰原、拥有着太古红龙血脉的龙裔领主。”
“魔族很清楚,只要我们三人联手,也能依托地利拒敌于国门之外。所以,它们并没有急着发兵,而是先策划了一场卑鄙无耻的斩首行动。”
“在魔潮爆发的前夜,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同时针对我们三人展开。”
“议长阁下......是第一个倒下的,魔族动用了潜伏在议会内部整整五十年的内应,在议长最信任的家宴上下毒,并配合空间系魔王进行了绝杀。那位为北大陆操劳了一生的智者,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陨落在了自己的书房里。”
姜丞沉默不语。
这个内应,估计就是赫姆族了。
不知该作何感想。
“紧接着,便是老朽。”
明斯特指了指自己胸口,“阿撒兹勒亲自出手,带着三名大公伏击了我。虽然老朽拼死反击,杀死了两位魔族大公,依托月神塔的庇护侥幸捡回一条命,但也因此伤了本源,否则我应该还能坚持更长的时间。”
“至于最后一位,那位龙裔领主......”
“她也遭遇了同等规格的刺杀,一群内应将她引入陷阱,动用了上古诅咒神器偷袭了她,那种诅咒能瞬间腐蚀一位曜境强者的灵魂与肉体,换做旁人,恐怕当场就会化为一滩脓血。”
“但龙裔终究是龙裔,她体内流淌着的太古巨龙之血赋予了她远超常理的恐怖生命力与抗性,在那必死的杀局中,她硬是抗住了诅咒的爆发,撕碎了刺客,甚至一路杀回了凛冬之冠。”
“只是......”
明斯特叹了口气。
“虽然没死,但也和死差不多了。那诅咒太过恶毒,为了对抗侵蚀,她不得不将自己自我封印,陷入了深度昏迷状态。这些天来,她一直沉睡在要塞最底层的寒冰地窖中,生死不知。”
听完这段秘辛,姜丞瞬间明白了一切。
三位最强战力,一死一残一昏迷。
难怪北大陆会输得这么惨,这简直就是开局就被对方把家里的水晶和防御塔给偷了,剩下的全靠这老头一个人硬撑。
“所以......”
姜丞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目光炯炯地看向明斯特,“族长的意思是,那位龙裔领主虽然昏迷了,但她还活着,而且只要她能醒过来,这座要塞就有救了?”
“没错。”
明斯特肯定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若是她能苏醒,以龙裔那浩瀚如海的生命力与魔力,完全可以暂时接替老朽维持结界,甚至即便她不维持结界,光是作为能源核心,也足以支撑跨大陆传送阵的开启。”
“但问题在于那是连老朽的生命法术都无法驱散的上古诅咒,我们尝试了无数种方法,甚至消耗了大量的生命精华,也仅仅只能维持她的生命之火不熄灭,却始终无法唤醒她的意识。”
“上古诅咒么......”
姜丞并没有因为无法唤醒这个结论而感到沮丧,他觉得还是得先看看再说的。
既然是Debuff,那就存在驱散或者更暴力的解法。
任务有了解法,总得先尝试一下。
想到这里,姜丞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面前这位气息奄奄的老人,提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极其冒犯,甚至可以说是不知好歹的请求:“明斯特族长。”
“我想去见见那位龙裔领主。”
话音刚落,一旁的阿黛尔和站在门口候命的翠姬脸色同时一变。
“江风阁下......”翠姬忍不住出声提醒,“那位领主大人正处于自我封印的深度沉睡中,那是绝对的禁地,外人是禁止......”
按照大陆通行的礼仪,在盟约未定,身份未明的情况下,提出要去查看对方处于极度虚弱状态的核心高层,这几乎等同于窥探军事机密,甚至会被视为不怀好意。
更何况,那位可是龙裔,龙族的领地意识即使在昏迷中也是极强的。
然而。
还没等翠姬把禁止入内这四个字说完,坐在藤椅上的明斯特却缓缓抬起手,制止了她的阻拦。
“好。”
老人仅仅沉默了不到一秒钟,便给出了一个干脆利落的答复。
他那双浑浊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姜丞一眼。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凛冬之冠都要塌了,还守着那些虚无缥缈的规矩有什么用?若是你能唤醒她,别说见一面,就算是让我把这族长之位让给你,老朽也绝无二话。”
“阿黛尔,带路吧。”
得到明斯特的首肯后,阿黛尔向爷爷行了一个庄重的告别礼,随后转过身,对姜丞说道:“江风阁下,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