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妖坐在庭院的石凳上,背靠着那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
这棵槐树,树龄据说超过了两百年,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将大半个庭院都拢在树荫之下。
白天的时候,班驳的光影从树叶缝隙中洒下来,在碎石地面上铺出一层流动的金色碎片。
到了夜里,月光透过枝叶的间隙落在青石板上,像是被揉碎了的银子洒了一地。
此刻是深夜,月亮正圆。
但庭院里没有人有心思赏月。
青妖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敲击,节奏时快时慢。
笃、笃笃、笃、笃笃笃。
敲了停,停了又敲,反反复复。
那不是他平日里运筹帷幄时那种沉稳而有节律的敲击,而是一种焦躁的、凌乱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促节拍。
他的手指敲在青石桌面上,指节叩击石面时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在催促什么。
石桌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军报,那是斥候队拼了命从城外送回来的战况简报。
第一张军报上写着“妖魔大军已与朝廷军接战,敌军中有八脉亲军,战力远超预期”。
第二张上写着“神秘军队从侧翼突入战场,朝廷军腹背受敌”。
第三张,纸面上还残留着斥候手上的血指印。
“城外有苦厄山的大妖降临,一座倒悬的山峰悬在半空中,三位八脉脉首同时出手,战局不明”。
方羽还没有回来。
城外那场大战的动静,隔着几十里都能听到。地面像被巨锤反复砸击一样震颤,庭院石缝里的碎石子被震得簌簌直跳,槐树的枯叶被震落了一层又一层,青石板地面上铺满了干枯的黄叶。
北方的夜空被暗红色的妖光映得如同白昼,那种光芒不是夕阳的暖红,也不是火焰的橘红,而是一种浓稠如血的暗红,从地平线处蔓延开来,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妖异的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妖气,浓烈到庭院角落里那几株从妖都带来的灵草都本能地蜷缩起了叶片,将枝叶紧紧贴在茎干上。
就在几个时辰前,那股狂暴的能量波动忽然平息了。
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按下了一个开关,把所有声音、所有光芒、所有震动全部一刀切断。
那种突然的寂静比之前的轰鸣更让人心悸。
轰鸣至少说明还在战斗,还能知道人还活着;寂静则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以某种方式结束了。
派出去的三批探子,只回来了一批。
两个妖魔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进庭院大门,身上的鳞甲碎了七七八八,其中一个的左臂被什么利器齐肩削断,伤口处凝结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血痂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暗绿色的体液。
他们只带回了一个混乱的信息。
战场上出现了苦厄山的大妖,妖魔大军正在撤退,信息中并没有,方羽的消息!
青妖当场捏碎了手里的茶杯,碎瓷片在掌心里扎出好几道口子,暗绿色的妖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碎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流血,也感觉不到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定格在了那几个消息上。
另外两批探子被溃散的妖魔潮卷了进去,到现在生死不明,可能已经死在了溃兵乱蹄之下,也可能被朝廷追兵俘虏,更有可能是被战场上残留的毒雾和余波吞没了。
青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焦虑。
按说不该这么担心。方羽的实力,不需要他担心的地步。
可是从方羽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这种坐立不安就没有离开过他。
每每都忍不住,对着这棵老槐树反复推演战场上的每一个可能走向,把方羽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的概率算了一遍又一遍。
他推演了至少二十种不同的战场态势。
最好的情况,朝廷大军被妖魔压制,方羽趁乱脱身,全身而退。
最坏的情况……他不愿意想,但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想。
三位八脉脉首同时在场的战场上,有太多变数是他无法控制的。
药无忌、诸葛玄明、铁破军。
这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有能力在战场上单独击杀一个六魄境的人类武者。
而方羽,就算是把压箱底的本事全部拿出来,也不过是六魄的水平。
面对八脉首座,这个修为就像站在山脚下的孩子仰望山顶上的巨人。
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强行驱逐出去,然后重新睁开眼,把蛇头妖、堕灵妖和堕灵妖手下几个负责情报的妖将全部叫到了庭院里。
一张石桌,围着站了五个妖。
桌上放着一张用妖力绘制出的京城周边地形图,标注了所有关键通道和兵力部署。
青妖一只手指着地图正上方那片画着朝廷大军驻扎地标记的位置,另一只手五指张开用力按在石桌边缘,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沉声下令:“把能调动的妖魔全部派出去。城外的增援必须赶到战场。不需要正面交锋,不需要击败朝廷军——只需要在侧翼制造混乱,让战场上多一条撤退路线。”
他说这句话时语速极快,几乎没有停顿。
蛇头妖面露难色,说这风险太大,主力全部外派会导致城内空虚,一旦京城内部出事他们就没有可用之兵了。
堕灵妖也难得地和蛇头妖站在了同一条线上,皱着他那条枯瘦的眉骨,说方羽确实有价值,但风险太大了。
青妖直接打断了他们,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妖,那双竖瞳中燃烧着一种让所有妖魔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的厉色。
“他活着回来,对我们未来要做的事至关重要。比城内这些储备兵力重要得多。所有责任我来担。”
蛇头妖最终还是派了。
他把手中三支妖魔大队中的两支全部调了出去,只留下一支驻守城内。
那是整个妖魔大院能派出去的最后一支成建制的机动兵力。
这些兵力本来是为了应对京城内部突发情况而保留的预备队,现在全部压在了战场上。
队伍出门时,蛇头妖回头看了堕灵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
你是不是也觉得青妖疯了?
堕灵妖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堕灵妖也搞不懂,青妖对那个人类的重视程度,早已超出了正常的合作范畴。
可即便如此,城外的战况仍然像一片浓雾一样看不清。
这只增援大军冲进战场时,正好撞上一波溃散的妖魔士兵。
他抓住一个逃出来的妖魔,那妖魔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得老大,结结巴巴地说了几个名字。
玄龟妖正在和药无忌缠斗,墨鳞巨蟒妖跑了,刁德一死了。
这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每一个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增援队伍的心口上。
另一边,整个妖魔大院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所有人都在等。
等援军的消息,等一个确切的结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高梦从月亮门后小跑过来。
月亮门是庭院通往内宅的通道,由灰砖砌成,门额上刻着一轮圆月的浮雕。
平时高梦进出都是从这条通道上碎步慢行,走路时裙摆纹丝不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
但今天她的绣花鞋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细碎而慌乱的声响,石子被她的脚尖踢得滚出去好几尺,裙摆被夜风卷得翻过了膝盖都顾不上整理。
她的额头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几缕碎发从发髻中散落出来,贴在汗湿的鬓角上。
“妖都使大人。”她停在石桌前,声音里压着一丝努力克制却克不住的慌乱,胸口随着喘息微微起伏,手里的帕子被揉成了一团,“有客人来访。是……是从正门进来的,递了名帖。”
青妖的手指在石桌边缘停住了。他抬起头,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时间点——午夜刚过,月正当空——正常人是不会登门拜访的。来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让人进来吧。”他说。
高梦没有立刻转身去执行命令。
她就站在那里,双手绞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方帕子被拧得几乎要裂开。
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青妖注意到了这个反常。
能让她慌张成这样的客人,不多。
“高梦?”青妖把语气压得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颤颤巍巍地把憋在喉咙口的话挤了出来:“客人要拜访的……是妖都使大人。他指名要见你,名帖上没有写名字,只印了一个图案。那个图案,是三根金线,编成一条龙的形状。”
妖都使。
这三个字从高梦嘴里说出来的同时,庭院里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了几分。
青妖抬起眼和高梦对视了一瞬。然后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客人是谁?”
高梦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声音从月亮门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在权力场中浸润多年才有的从容与沉稳,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声音的音色很年轻,但语气却异常老练,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掂量才从嘴里吐出来,不漏任何破绽。
“是三皇子。”
堕灵妖从月亮门后缓步走出。
他今天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长袍,领口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袍子的质地极薄极轻,夜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而笔直的身形轮廓。
那些平时张扬舞爪的触手此刻全部藏在袍子里,只在他迈步时偶尔从袖口边缘露出一点蠕动的紫色尖端,然后又迅速缩回去。
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三皇子。
这几个字落在庭院里,像是两颗石子被同时投入一潭死水。
蛇头妖猛地抬起头,磨刀石上那把磨了一半的骨刀从手里滑落,刀尖磕在碎石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两声清脆的叮当。他顾不上捡刀,直接从蹲着变成站了起来,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急切和警惕。
“三皇子?!堕灵妖大人,您什么时候和朝廷的皇子搭上线了?我们这次行动根本没和任何朝廷势力通过气!从调兵到布阵到进攻路线,全部都是我们内部一手包办的,突然冒出来一个皇子。
万一把我们的布置泄露出去怎么办?万一他是朝廷派来套我们情报的暗桩怎么办?京城这边所有的潜伏据点、兵力部署、行动计划。
他只要漏一个字,我们就全完了!”
“稍安勿躁。”
堕灵妖抬起一只手,手掌虚按向蛇头妖的方向,像是要把他的急躁压下去。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青妖,缓缓踱到石桌前,脚步沉稳,袍角拖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站在石桌前沉默了两息,目光扫过石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军报和那堆被青妖捏碎的茶杯碎片,然后抬起右手,用一根枯瘦的食指在石桌上缓慢地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那道线从桌沿划到桌心,将桌面分成两半。
“我们即将带来旧世秩序的崩塌。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王朝正在走向灭亡。这一点,不光我们看到了,那些站在旧世权力巅峰的人也已经嗅到了废墟的气味。”
他的手指在代表“旧世”的那一半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站在旧世废墟边缘的人,有的选择拼命修补裂缝。有的选择趁乱浑水摸鱼。”
他的手指移到代表“新世界”的那一半桌面上,“还有的选择提前跳船。三皇子,他属于第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