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正在围攻朝廷大军队伍的妖魔更是士气暴涨。
一只虎头妖将狂吼着挥舞巨斧冲在最前面,斧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轨迹,劈向断后的灵药队战士。
但它还没冲到阵前就被三排冥火卫的火焰盾墙挡住,盾墙上的火焰符文同时亮起,喷出三道火柱将它连人带斧弹飞出去。
它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重新爬起来,身上的皮毛被烧得焦黑,但它顾不上疼痛,挥舞着斧头继续冲锋。
一个朝廷年轻士兵握着长矛的双手在发抖。
他刚刚入伍不到半年,这是他第一次上真正的战场。
亲眼看到那个石巨人一巴掌差点把三位脉首拍飞,那种画面在他十七年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
一座会飞的山,一个身高百丈的石巨人,三位和石巨人正面硬撼的脉首大人。
他结结巴巴地问身边的百夫长:“队、队长……那个石头巨人,三位脉首大人能打得过吗?它看起来太大了……刚才那一掌,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百夫长是一个满脸落腮胡子的老兵,左眼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拉到颧骨,参加过十几场大战。
他一刀砍翻了一只扑上来的小妖,刀刃上的妖血还没擦,转头吼道:“废话!你见过三位脉首败过吗?我在八脉当了二十年兵,从没见过三位脉首同时出手还打不赢的敌人!你小子的任务不是操这些心,管好自己的长矛,别让妖魔从你这边钻进来!亏你还是心魂境武者,有点志气!跟着八脉脉首大人们,以后能见到的大场面还多着呢。”
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握紧长矛重新对准前方,手背上青筋暴起,但手已经不抖了。
但朝廷大军还是在脉首和亲军的掩护下,渐行渐远。
队伍的尾部已经脱离了战场核心区域,进入了荒原边缘的一片低矮丘陵地带。
丘陵之间蜿蜒曲折的沟壑形成了天然的掩护屏障,撤退的纵列变得更加紧密有序。
伤兵们互相搀扶着沿着山坡缓缓往下走,几个阵法师在队尾不断布下防御阵法,将追兵的路一道道封死。
暗红色的光芒和轰鸣声都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战场上的厮杀声也逐渐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铁破军站在半空中,双手握着战锤的锤柄,锤头斜靠在肩上。
他大口喘息着,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沿着眉骨往下淌,滴在战甲的火焰纹路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但他脸上挂着酣畅淋漓的笑容,看向诸葛玄明和药无忌,用那种只有在和朋友痛饮时才用的语气大声说道:“痛快!好久没战斗得这么爽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在与强敌正面交锋后才能体会到的纯粹的武者之乐。
“老子打了那么多场仗,没有一场有今天这么过瘾!这石妖果然有两下子,比以前打过的那些妖王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刚才它那一掌差点把我锤子震飞,我这裂天锤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被震得差点脱手!”
石辽站在石巨人的胸口核心处,赤红晶石般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那三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表情,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声音低沉而平稳,穿过整片战场,传到每一位脉首和每一个亲军士兵的耳朵里:“狡猾的人类。还是那么讨人厌。”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评价。
像是在评价一群永远改不了偷鸡摸狗本性的老鼠,讨厌但不足为惧。
诸葛玄明站在撤退队伍的最前方,八面阵旗在他身后缓缓收拢。
旗面上的八卦符文逐一熄灭,从乾卦开始,到坤卦结束,八面阵旗依次飞入袖中,干净利落。
他转过头看向石辽,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波动,声音平静而清晰:“你很强。比我想更强,但今天,咱们是没办法尽兴了。”
他转过头,灰袍在夜风中最后一次飘扬,然后转身朝撤退的方向走去,“下次见面,我会把你的所有能力都算清楚。今天没算完的那一卦,下次补上。”
三位脉首不再恋战。
药无忌收回光网,光网在空中折叠成一道纤细的碧绿色光束,收入他的掌心。
诸葛玄明收起阵旗,八面阵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他背后的虚空之中。
铁破军把战锤重新扛在肩上,用另一只手朝石辽挥了挥,像是在告别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三道身影在空中转了个方向,朝着朝廷大军撤退的方向飘然而去。
他们的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队伍最后方百丈的位置,用气息压制着妖魔追兵的冲击势头。
那些妖魔虽然还在追杀,但在三位脉首联手释放的威压下,冲击的速度明显放缓。
冲到阵前后又不得不止步,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拦住的洪水。
玄龟妖从妖魔群中缓缓爬出。
他的龟壳上布满了新的裂纹。
那是之前和药无忌正面交锋时被光针穿透后留下的伤痕。
数百道细密的光针孔遍布龟壳表面,最深的一个孔洞几乎将龟壳完全穿透,从孔洞中能看到下面微微颤动的血肉。
他的气息比之前弱了至少三成,龟壳上的暗金色符文也黯淡了许多,每走一步都显得十分吃力,四条短腿微微发颤。
但他还是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石辽脚下,仰起头看向石巨人胸口核心处那道威严的身影。
那身影在百丈高空俯瞰着他,赤红晶石眼睛的光芒将他苍老的面孔映成了暗红色。
他低下了头,用一种心悦诚服的语气说道:“大人,您的实力通天彻地,末将佩服至极。若非大人亲自出手,今日我们恐怕都要死在这里。末将代表在场的所有妖族,向大人致以最高的敬意。”
石辽没有回应这句恭维。
他的赤红晶石眼睛在石巨人胸口处俯视着玄龟妖,沉默了片刻。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着他的沉默而凝固了,那些还在嘶吼的妖魔们也下意识地降低了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低沉厚重的声音从百丈高空传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敷衍的质问:“刁德一人呢?”
在来之前,他只负责和方羽联络,因为蛇头妖说的很清楚,方羽就是行动的负责人。
玄龟妖这时遗憾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和几分困惑:“死了。药无忌把他从空中击杀,尸体摔在营地里。”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末将亲眼看到那道金色光束贯穿他的胸口,从胸前刺入,从后背穿出,光束的直径至少有拇指粗,贯穿的位置正好是心脏所在。那样的伤,不可能活下来。我们妖魔联军的‘人类指挥官’,就这么死了。”
他抬头,伸出一只爪子指向营地中那片区域。
那里是之前方羽尸体倒下的位置,距离高台不远,旁边是巨猿大魔妖焦黑的尸骸和几堵被烧毁的残墙。
他的爪尖在月光下微微颤抖,不只是因为伤势,也是因为想起老猿死时的惨状,想起巨猿大魔妖被方羽十条手臂活活打死时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
结果根本看不到尸体了。那片区域已经被之前的战斗余波彻底改变了地形——石辽和三位脉首的激烈交锋让大地反复翻覆,碎石和泥土被震得四处飞溅。原本方羽倒下的位置被一块从侧方塌下来的残墙碎块完全覆盖,地面上只留下一大片半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血迹在月光下反射出模糊的暗沉光泽,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厚厚的血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骨头,连一片衣角都找不到。
玄龟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末将记得清清楚楚,他就是摔在这个位置的。当时巨猿的尸体还在旁边,现在巨猿的尸体还在,您看那边,那个焦黑的大块头就是老猿的残骸,被烧得都看不出原来的毛色了。但老猿旁边的这个位置,什么都不剩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更加混乱的地形。
地面上到处都是碎石、残墙碎块、被震翻的泥土和被余波掀起的石板。
几个巨大的坑洞散布在周围,那是铁破军战锤砸出的痕迹,坑洞边缘翻起的泥土还带着新鲜的湿气,混杂着烧焦的木屑和融化的砂石,踩上去还在滋滋作响。
他收回目光,用更加确定的口吻补充道。
“应该是战场太混乱,尸体被后续的战斗余波震碎了。当时石巨人和三位脉首交锋时,光柱和阵法的余波覆盖了整片营地,地面都被掀翻了,几十个阵亡士兵的遗体被震得四分五裂到处都是。
也可能是不小心被哪块巨石碾碎了。
这里所有阵亡者的遗体都在被反复摧残,刁德一的遗体混在其中,被摧毁了也不奇怪。不过一个死人而已,战场就是这样,活下来的人继续战斗,倒下的人迟早会被遗忘。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石辽沉默了片刻。
晶石眼眶中的暗红色火焰缓缓跳动了三下。
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反应,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碎石环带中几块碎石的加速旋转,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在战场废墟上扫过,扫过那些燃烧的残骸,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扫过那些正在渐行渐远的朝廷士兵。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知道了。那就联系蛇头妖。通知他们那边,我们这里,随时可以对京城发动攻击。”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冷峻,从石巨人胸口处传下来,覆盖了整座山峰上的每一个妖魔。
“今天这一战,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八脉脉首。
把他们打跑,为进攻京城创造机会,就是最好的结果。
三位脉首都不在京城。
此刻的京城,防守力量至少削弱了五成。
你们现在的任务,是把所有兵力都用在京城决战上,不要再在这里浪费精力。谁再擅自追杀朝廷残兵,就是违抗我的命令。”
石辽脚下的山峰开始缓缓转动方向,山体表面的晶质甲壳在转向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暗红色的光芒从南转北,如同一个巨大的指针,指向了京城的方向。
山体上的妖魔们齐声咆哮回应,成千上万道不同音色的嘶吼汇聚在一起,声浪如雷鸣般在荒原上翻滚扩散,震得夜空中稀疏的星辰都在微微颤抖。
第1274章 治疗
京城。
薛岛厉带队回城时天色刚亮。
穿过城门甬道时,甬道两侧的守军正在换岗,火把在晨雾中烧得噼啪作响,松脂的气味混着清晨的凉风灌进他的鼻腔。他没有抬头看那些士兵,只是把缰绳甩给迎上来的马倌,朝城内方向走去。
经过一番等待,大皇子在养心院的偏殿接见他。
这座偏殿是大皇子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陈设简朴得和皇城的奢华格格不入。
殿内没有金碧辉煌的摆件,没有镶金嵌玉的屏风,正中央的墙上只挂着一幅字。
一个墨迹淋漓的“静”字,笔锋如刀削斧劈。
字下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和军报,左侧叠着几本翻到卷边的兵书,右侧搁着一方砚台,砚池里的墨汁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墨膜,显然主人已经在此伏案许久。
大皇子坐在案后,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挽到肘间,露出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
薛岛厉走进殿内时,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沉重的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他快步走到案前,单膝跪地,右拳抵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金砖的凉意透过指节渗入骨髓,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殿下。”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石,“罪民薛岛厉,奉命回城复命。”
大皇子没有立刻抬头,手上的朱砂笔又写了几个字,才将笔搁在笔山上。
笔山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墨玉,形如五指山,搁笔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薛岛厉身上,从对方头顶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抓痕,扫到肩膀上皮甲破损处露出的染血绷带,再到那条跪在地上微微发抖的右腿。
“就你一个人回来?”
“还有十几个人,都在殿外候着。”
“十几个。”大皇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发生了什么事?任务顺利吗”
薛岛厉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情况有些复杂,我们听命于刁德一,配合行动,但在出发的路上,遇到了妖魔的袭击,最后靠着朝廷大军的庇护,才勉强活下来,但也因此不再有能力去赤仙遗产了,特来向殿下请罪!”
“数万妖魔?”大皇子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紫檀木椅背在他靠上去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
他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沉闷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偏殿中回荡。
“前有妖魔,朝廷大军居然会庇护你等?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薛岛厉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是刁德一。他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杀穿了妖魔的包围圈。弟兄们跟在他身后,才从缺口里冲出来。如果不是他,我们一个都回不来。”
大皇子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然后缓缓开口:“刁德一人呢?”
薛岛厉的声音压得极低:“死了。在营地战场上,八脉御灵坊坊主药无忌亲自出手。他把刁德一拎到半空中,用一道金色光束贯穿了胸口。那道金光从胸前刺入,从后背穿出,我亲眼看到的。刁德一从空中摔下来,砸在一堆废墟里,再也没动过。”
大皇子手中的朱砂笔顿住了。
偏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大皇子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重新开始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比之前慢了半拍。
他的目光从薛岛厉身上移开,落在案角那盏还在燃烧的青铜油灯上,灯焰在他瞳孔中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