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刺穿皮肤、穿过肌肉层、切断了气管和颈侧的大血管,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刀尖从鳞甲妖后颈穿出时带出来一小截断裂的白色软骨,软骨碎块落在泥地上滚了两滚就不动了,接着方羽就冲向其他妖魔。
他在妖魔群里已经杀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从接应阵地外围一路杀到了靠近洼地方向的矮坡边缘。
矮坡上的泥土被妖魔的蹄步踩得又松又软,马踩上去蹄铁会陷进去半个蹄深,拔出来时带出一蓬混着草根和碎石子的泥屑。
周围的尸体已经叠了好几层。
周围的妖魔开始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妖魔大军的后方指挥层发生了一些他看不到的对话。
一头浑身披着旧疤痕的灰毛老狒妖从石角犀腹部的阴影里踱出来。
它的步速不快,但每走一步都把泥地上那些碎石子和枯叶踩进更深一层污泥。
脚掌又宽又大,五个趾头张开,趾甲是暗灰色的,前端钝而弯,踩下去的时候趾甲先着地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刮擦声。
穿过整片妖魔后方往矮崖方向走,路过之处,那些正在吼传命令的狼形妖都会暂停一下,等它走过才继续。
老狒妖走到矮崖底部。
它把自己的那只萎缩的右眼窝对准了玄龟妖所在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崖底最暗处,崖壁往外凸出一块巨大的岩石把阳光完全挡住了。
玄龟妖就趴在岩石下的阴影里,头缩在甲壳边缘,只露出一截布满旧击打凹痕的硬喙在缓慢呼吸。
老狒妖站定后没有立刻开口,它用左眼扫了一遍玄龟妖甲壳上那些旧凹痕。
“前面那个人类,就是这次的领队?”老狒妖问。
玄龟妖没有把头从甲壳里伸出来。
它的脖子在甲壳边缘蠕动了一下,硬喙在甲壳上轻轻刮了两下,发出细碎的磨刮声。
然后它的声音从甲壳缝隙里被压出来,沉闷而喑哑,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次深呼吸的时间。
“是他。”
“他杀得有点多。”
老狒妖把那只萎缩的右眼窝转向了方羽冲杀的方向。
左眼在阴影里极快地从方羽的位置扫到他自己下属的位置。
“我的崽们不是来给他练刀的。”
老狒妖的尾音往下沉了半度,那半度让整个对话滑出了纯粹汇报的层面,带上了某种更直接的问责意味。
“再说,上面的命令到底是什么。我现在收到的指令是放水,但放水放到什么程度。他再这么杀下去,我手下那几个小的就该直接跑路了。这种行为,简直就让它们变成用命去送的棋子。”
玄龟妖终于把头从甲壳里伸出来了一点。
它把脖子从甲壳里伸出来改趴为蹲,对着老狒妖吐出三个字:“放水是上面的命令,和我说没用。”
老狒妖的眼珠转了一圈。
左眼在阴影里反射出极淡的琥珀色光。“放?”
“别让他死,也不让他赢。压住外围,中间放空。让他自己杀不动为止。”
玄龟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用硬喙在甲壳边缘磨出一道极细微的刮痕声,喙部继续开合。
老狒妖站着沉默了片刻。
它的左眼从方羽身上移到外围阵地上那些狼形妖的方向,又从狼形妖身上移回玄龟妖。
然后它转身往回走。它越过自己那几头还在刨土的獠牙妖时,从鼻子里喷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响。
獠牙妖们立刻停止了刨土,把獠牙从泥土里拔出来,重新回到各自的阵位上。
但它们这一次的阵位排列比刚才明显松散,互相之间的空隙大到足以让一匹马穿过去。
空隙的宽度粗略估算不下三尺,马匹的肩宽不过两尺多,穿过去绰绰有余。
它们站定之后互相看了一眼,有头年轻的獠牙妖把长牙往方羽的方向偏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被旁边老练的同伴一巴掌按下了齿尖。
狮妖在另一侧防线外围收到了同样的传令。
鬣狗妖在靠近荆棘丛边缘的那角阵位上咧开嘴。
所有狼形妖传令后的一致行动已经让各次级头目对整个战场的即时情况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他们被命令放水,剩下的只是执行命令与做做样子。
整个妖魔大军的攻势从后方开始逐层放缓。
但这个放缓只是针对方羽的。
从朝廷大军那边看过去,妖魔的攻势仍然是猛烈的。
吼叫声没减,前排与朝廷前锋接触的激烈程度维持着表面完整。
扬尘照常弥漫,蹄步照常震地,妖影照常在盾阵前交替冲锋剪影。
所以朝廷防线里的士兵依然在拼命持盾、挥刀、放箭,完全不知道外围发生了什么。
而方羽的队伍里,最先感知到变化的,是薛岛历。
薛岛历在接应阵地盾墙后面蹲着给奏烈包扎伤口。
奏烈的右臂被鳞甲妖撕开的那道口子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边缘参差不齐,皮肤往外翻卷,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血流得没那么快了但伤口里嵌着好几块鳞甲妖指甲断裂时崩进去的碎片,每一块都有指甲盖大小,颜色从深灰到暗绿不等,边缘极薄极尖,如果不及时取出来就会往关节深处游走进而引起化脓和坏死。
薛岛历感觉盾墙外面的节奏变了。
他抬头看向盾墙外面。
盾墙的缝隙很窄,只能从两块盾牌衔接处的铁扣之间看出去一小条视野。
那几条缝隙里看到的画面和之前不一样了。
刚才他们缩进接应阵地时,几头鳞甲妖还在不断冲击盾墙,盾面被撞得咚咚响,持盾的士兵手臂上的护甲被撞裂了好几块,有一块护甲的碎片掉在地上被踩扁了。
“怎么不冲了。”
薛岛历说出声来。
他说的是在外围压阵的那些妖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盾墙内侧这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被周围几个同伴都听到了。
“妖魔退了?”
奏烈忍着疼抬起头往盾墙外看。
“没退。就是不冲了。”
薛岛历站起来,从盾牌缝隙往外看。
他正好看到方羽在马背上又劈倒了一头妖魔。
那头妖魔是一头体型中等的棘皮妖,背上长满了倒刺一样的骨质棘突,每根棘突的尖端都锐利得像磨过的矛头。
棘皮妖的防御方式一般是在被攻击时用背棘格挡,同时侧身挥动带刺的尾部反击。
但薛岛历注意到那头棘皮妖在方羽冲向它时根本没有用背棘格挡。
它的侧身是转过去了,但转过去不是为了格挡,而是用侧转的惯性把身体的重心往后带。
在被劈中之前身体就已经往后仰了,后仰的角度大到它的前爪已经离开了地面,整个躯干往后倾斜了近乎三十度。
方羽那一刀从它的肩颈交界处劈进去,刀锋斜切入的那一刻,棘皮妖的身体还在往后仰,是先开始后仰了,刀才跟上。
薛岛历盯着那个向后仰的角度看了很久。
“是刁大人。”
薛岛历回头对着奏烈和吴悸什说,声音里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过的东西。
在战场上跟着一个能被妖魔绕开的领队,和跟着一个需要你去替他挨刀的领队,这两种状态的区别,他现在正在用刚包扎好的手指和每一口呼吸深切感受着。
“他把妖魔杀怕了。那些畜生开始躲着他走了。”
奏烈把受伤的手臂撑起来往外看了一眼。
吴悸什靠在盾墙边上,疑惑道。
“杀到能被妖魔绕开的人,真的不多。”
沈黑莲靠在盾墙最外侧。
他等所有人说完才开口:“他以前就这样。”
薛岛历、奏烈、吴悸什同时回头看他。
三张脸上写着同一个表情。
你认识他?
薛岛历先问了出来:“你认识刁大人?”
沈黑莲把自己的断袖往肩上提了一下,把露出的手臂伤口重新盖好。
他做这个动作时手指很轻,指尖在破碎布料上慢慢抚过,像在触摸某种极脆弱的东西的边缘。
然后他没有说认识,也没有说不认识,只是用他那张常年没多少表情的脸把众人的愕然一一接住,然后微微动了下嘴角。
外围士兵在组织抵抗。
最前线的阵地在震荡中勉强抵住了前三波连续冲击与妖魔牛角硬踩。
但刚才那个被撞崩的盾架缺口成了整条防线最脆弱的环节。
第三波冲击漫过还在奋力填补侧缺口的刀盾兵时,带头的是一只浑身黑鬃覆盖、右肩胛骨上嵌着半截不知什么年头断进去的旧刀刃的老妖。
那半截刀刃尾部已锈蚀变形和它的肩胛骨长在了一起,刀尖仍突在外面泛着裂口残锋的冷光。
老妖的冲势沉重,撞翻了缺口两侧试图填位的刀盾兵之后继续往纵深里推。
它的每一次迈步都让地面在极短时间内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墩地撞击。
缺口被彻底撕开。
欧阳大师站在环形阵基中央。
那些妖气最初接触到他脚下周围尚未完全闭合的第一圈阵基边缘时,阵基自带的感应纹已经提前点亮了警示脉光。
老妖在光栅中顿了一下向后挪开半步,阵线趁它退后立刻把缺口封闭并将推入缺口的那些小股妖物全部重新隔离在防线之外。
外围妖魔暂时被扼在阵线外,狼形妖的低吼压阵声又在持续调整冲击间距。
后方妖魔阵中,一只体型修长、上半身像女人下半身拖着覆盖深青色鳞片的蛇腹在荆棘丛阴影里缓缓游出。
蛇女妖移动时不发出任何声响。
那双浑浊灰白的眼睛没有任何瞳孔辨识,却在准确锁死欧阳大师所站阵基的最核心坐标。
右手五指张开对准阵基方向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