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负责管理随行的那些武者,负责处理一应杂物。
布阵材料的调配、人员分工的协调、营地后勤的保障……所有三位大人不屑管也不想管的琐碎事务,全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说白了,就是干活的。
八脉的大人们只管大事,而大事和繁杂之间的空白,全由他欧阳大师一人填补。
副官这时掀帘而入。
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后。
“让我去处理?”欧阳大师睁开了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不悦。
大事你们做,烂事我来。
但这份不悦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点了点头,欧阳大师站起身。
“我知道了。”
欧阳大师走出帐篷的时候,营地里的混乱还没有完全平息,但士兵们已经不像最初那几分钟那么慌乱了。
方阵已经基本列好,各队都到了自己的预定位置。
士气比之前更高了。
因为刚才那个传令官在从中央大帐回来后,大声宣布了一句话:“三位大人正在关注此事!”
士兵们听到这句话,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
他们不知道三位大人具体下的什么命令。
但他们只知道上头有三位八脉脉首在关注,那就证明局面还在掌控之中,营地对这件事有反应。
欧阳大师来到营地前方的栅栏旁,找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登上一座哨塔的台阶。
当他真正往外看的时候,一直保持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重。
他现在看到了那支人类队伍。
他们已经非常近了。
喊叫声和脚步声一起传来,越来越清晰。
那支队伍越来越近了。他们距离营地的栅栏,只有不到三百米。
这个距离在平时很短,但在妖魔的围追堵截下,每一步都很艰难。
他们的速度已经被逼得慢了下来,因为妖魔的追击越来越猛。
妖魔的冲击力度明显比刚才更大,因为营地的存在为这场追逐增加了紧迫性。
方羽已经戴上了面具。
这是他早早准备好的。
要和朝廷大军打交道,就不可避免和欧阳大师对上。面具的作用自然是有限的,但只要不是第一时间被发现真实身份,就已经足够。
在这混乱的战场里,每个人都很忙,没有谁有那么多时间一直观察一个人的是。
果然,欧阳大师的目光在方羽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扫过队伍中的其他人。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把每一个利害关系摆上桌面逐一衡量。
现在三位大人已经开口了,让他来全权处理这件事。
三位大人把这件事定义为“小事”,连出来看一眼都嫌费神,所有的决策权都交到了他手里。
如果他为了省事直接下令关紧营门,不管这些人的死活,从操作上来说最安全。
不开门,就没有任何风险。
区区数百人队伍,和朝廷大军的目的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弄死其实是简单干脆的。问题在于,妖魔已经被引来了。看到如此庞大的军阵就在此地,居然还敢往前冲,这是什么意思,妖魔想和我们硬碰硬一战吗?不惧怕我们这只大军吗?
欧阳大师沉吟。
这件事本身透着蹊跷。
这么大一支妖魔大军,平时藏在深山老林里都不容易找齐全,怎么会如此突然地出现在这里?
还追着一群这群人不放?这其中一定有某种他暂时不想明白的原因。
把这支队伍放进来,把那些人救下来,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说不定能掌握一些关键的情报。
心思电转间,欧阳大师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用了一息的时间想清楚所有利害关系,然后果断地转过身。
他对着身边的副官下达了命令。
“传我命令。打开侧营门,让那支队伍进来。动作要快,但不能乱。”
副官愣了一下,嘴巴张开:“但是欧阳大师,那么多妖魔……”
“我还没说完。”欧阳大师抬手打断了他,继续下达第二条命令。“让所有弓箭手准备。弩手也准备。如果妖魔逼近到一百米以内,立刻射击。射箭的指令由哨塔统一发出,擅自提前开弓者,军法处置。”
“第三,准备一个精锐小队,人数不用多,百人即可。让他们持盾,组成突击队列,盾阵两侧各十五人,中央留出通行空间。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接人,不是杀敌。把那批被追杀的人抓捕进来,留活口,不许恋战,不许追击。接到人之后立即收缩队形,沿原路撤回。”
每一条命令他都讲得清晰到位,没有半点含糊,仔细斟酌过每一个细节。
这种在高压时刻的决断力,让众人心中叹服。
副官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这位欧阳大师在阵法之外,统领大军方面居然也有此能力。
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去安排。
第1250章 刚
欧阳大师的命令很快就被执行下去。
侧营门在一阵沉重的铰链转动声中缓缓打开。
那个精锐小队举着半人高的铁盾,迈着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出。
百人的队列不大,但每个人都经过了挑选,实力算不错的。
盾牌被举起,并列成两排,边缘几乎贴着边缘,将他们自己和将要接应的人护在后面。
弓箭手们搭箭上弦,弓臂被拉得吱嘎响,箭头对准了远处那片黑鸦鸦的妖魔潮。
弓弦紧绷,箭头的铁尖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方羽看到营门开了。侧门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口,露出营地内部的篝火光芒。
他还看到一队人举着盾牌朝自己这边跑过来,双脚踩在地上的节奏沉稳有力。
“快!”他回头吼了一声,声音穿透了妖魔的咆哮和人群的哭嚎,直直地撞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跟着我,往那边跑!别回头看!跑!”
队伍里的人们早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他们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每迈一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肌肉在尖叫着抗议。但人的身体就是这么奇妙。
当你已经觉得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时候,如果前方出现了光,身体就会凭空再给你一丝。
当看到打开的那扇营门,看到那群举着盾牌向他们跑来的士兵时,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转化为向前的动力。
他们跑起来了。
方羽在最前面断后。
薛岛历、沈黑莲、周踏沓三个人同时收缩了防线,像三片铁钳逐渐收紧,把队伍聚拢成一个紧密的团,掩护着所有人朝着营门方向拼命跑。
四个人各守一方,把整个队伍裹在中央。
妖魔大军当然不会就这么干看着。
一部分妖魔追了上来。
它们嘶吼着,挥舞着利爪和獠牙,组成了一道黑色的潮水向队伍的后尾拍去。
弓箭手们在指挥官的一声令下,齐射了一轮。
密集的羽箭像暴雨一样砸进了妖魔群里,箭矢的破空声汇聚成一片尖啸,旋即就是叮叮当当撞击妖魔甲壳的声音和箭头刺入血肉的沉闷噗噗声。
前排的妖魔被射成了刺猬,黑色的血液飙射,哀嚎着倒下。但同时也有身形敏捷的妖魔突破了箭雨的覆盖范围,从两侧迂回接近,朝着接应的小队扑去。
接应小队的士兵们举着盾牌,盾与盾之间的缝隙里探出长矛,勇敢地迎了上去。
短兵相接的一刻,盾牌挡住妖魔的爪牙,铁盾表面被利爪划过,发出刺耳的尖锐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
后面的士兵则用长矛狠狠捅出去,矛尖刺入妖魔的肉体,拔出来时带出一蓬黑血。
有人被妖魔的冲击力撞得连退三步,鞋跟在地面上摩擦,但盾牌没有倒下。
薛岛历三人趁着这个间隙,护着队伍一头扎进了接应小队的保护圈里。
“快进营门!”负责接应的队长大声指挥着,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额头上青筋暴起。
人群鱼贯而入。
第一个冲进营门的人直接扑倒在地上,身体瘫软得像一团烂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扑通扑通地跑进营地,摔倒在地上的被人拖起来拉向更深处,跑不动的被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胳膊拖进去。
有人刚跨过营门的门槛,就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地上大口呕吐,呕出来的全是苦涩的胆汁。
方羽最后一个冲进了营门。
在他进去的瞬间,他回手一刀劈开一只追得最近的妖魔,那只妖魔的脑袋被直接劈成两半。
这还是方羽有所收敛的结果。
欧阳大师在盯着,他连骨刃都不敢开,随手拿的同行者的兵器去砍妖魔的。
身形一转,方羽闪入营门内侧。
那扇厚重的木门在绞盘的拉扯下轰然关闭。
门闩落下,铁销嵌入。
栅栏之外,妖魔的嘶吼声还在继续。
它们扑到栅栏上,利爪撕扯着粗大的原木,木屑横飞,发出惨烈的吱呀声,那些圆木在妖魔的撕扯下剧烈地摇晃。
但栅栏够高够厚,每一根圆木都经过了防腐蚀处理和简单的防御阵法加持,加上弓箭手们近距离的攒射,不断地用箭矢压制,妖魔暂时攻不进来。
人们瘫倒在地上,有人直接仰面倒下,有人蜷缩着抱成一团。他们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庆幸。有人相互抱在一起,像一群捡回命的小动物。有人跪在地上朝着营门的方向磕头,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感谢老天爷、感谢方先生、感谢各位军爷的话。
欧阳大师站在哨塔的高处,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动,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人救进来了。
接下来,要从他们嘴里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支队伍是怎么和那支妖魔大军扯上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