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吸三次,能清掉肺里积了一夜的浊气。
他沿着碎崇关的石板路往训练场走。
路上经过关口的时候看见值夜班的哨兵正在换岗。
值夜班的是个年轻的新兵,脸上还带着困意,眼泡有些肿,打哈欠的时候嘴张得很大。
镜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训练场不大,地面是夯实的硬土,四周立着几根老旧的木人桩。
镜俊抽出腰间的刀。
一把标准的关防佩刀,刀身宽厚,刀刃上有几处细小的卷口。
他先做了一百次正手劈砍,再做了一百次反手撩刺,然后用刀尖在硬土地上画圈,小的圈越画越小最后画到只有一枚铜钱那么大,大的圈越画越大最后画到整个人蹲下来才能够得到边缘。
碎崇关的晨练号角声从关口方向传过来,准时而沉闷,像一面旧鼓被单锤敲了一下然后就收住了。镜俊收刀入鞘,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他不知道这是碎崇关最后一次在完整的岗位上吹晨号。
练完之后他照例巡关。
碎崇关不大,从东头的关口到西头的兵器库加起来不到三里地。
关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夯土已经开始松了,缝隙里长出了几丛不服管教的野草。
镜俊走到关墙上沿着墙沿往外看。
墙外是荒凉的戈壁,地势平坦,视线开阔,一眼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但现在他的视线被一群从戈壁深处跌跌撞撞跑过来的人吸引了。
大约十七八个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几个骑马的把鞭子抽得很急,步行的跟在马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队伍最后面的人身上裹着旧毯子,毯子上有烧焦的痕迹。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那种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看到前方有人烟,然而连这丝希望都已经带着绝望惯性在跑的表情。
镜俊让人开闸,人下去问情况。
他站在关墙上看着那群人涌进关门。其中一个人从马上摔下来,摔在地上之后挣扎了好几下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此后三五天里,越来越多残缺不全的逃难者零零碎碎地出现在关外戈壁上。
有时候一天能来几十人,有时候一天下来收到三四拨,每拨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吓破胆的表情。
镜俊把人安排到碎崇关内那片平时用来堆放军用物资的空场上临时扎营。
帐篷不够用了,就把仓库里的旧帆布拉出来用竹竿撑起来,挡风不挡寒但总比露宿强。
熔心窟这个名字频繁地出现在询问中。
镜俊对这些报告最初并没有给出太大的反应。
熔心窟那种地方,本来就是凶险之地,能活着回来都算是他们运气好了。
直到有一天傍晚,来了整整一个营地的人。
镜俊当时正在空场上安排伤员登记。
抬进来的伤员里有人手脚上全是不同程度的裂疮。
那是一种高温气体灼出来的伤口,表面不收口,边缘不停地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他在一位伤员旁边蹲下来,拿起登记册子翻到新的一页。
“熔心窟最近——出什么事了?”
没人能给出统一答案。
有人说熔心窟底部一直在往上涌热浪,有人说听到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某种低频率的震动,有人说他们营地夜里突然被一股从地缝里喷出来的岩浆雨砸中。
镜俊第二天一大早就派了三个斥候出去。
斥候往西南方向出发,三天后第一个斥候回来报信。
熔心窟周边区域的温度比正常值高了不少,地裂边缘有新的岩浆喷涌痕迹。
第二个斥候紧跟着也回来报。
熔心窟南侧的地形发生了可见变化,原本是平坦戈壁的地方现在拱起了一条好几里长的脊状隆起。
第三个斥候没有回来。
镜俊在空场旁边靠着兵器库的墙根坐下,把斥候带回来的情报图铺在膝盖上。
图上的熔心窟被他用炭笔描了好几圈,每一圈都往外扩一层,扩到最后一圈时他的手停住了。
他把图折起来收进怀里攥了好一阵,攥到纸边在他掌心压出了红印。
第八天的清晨,天还是灰蒙蒙的。
镜俊照例在卯时整走出营房,照例做了三次深呼吸。
这次他闻到的戈壁风里除了沙尘和硝石气之外,多了一种极淡的硫磺味。
他走到训练场,抽出刀,刚劈到第三下的时候地面动了一下。
那一下震动不是地震。
地震的震动是从脚底往上传,有一种软的余波在晃。
刚才那一下是从脚底往上顶,硬生生的顶,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撞了一下。
他停住刀站在原地,等着。过了大约三个呼吸,第二下震动来了。
比第一下更重,兵器库的屋梁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咯吱声,训练场边上那根最老的木人桩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镜俊抬起头往西南方向看。
灰蒙蒙的天际尽头,有一道极细极亮的橙红色光带正在升起来。
他看见那道橙红色的光带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喷上去。
看不清楚是什么,但那个高度不对。
任何正常的东西都不该被喷到那么高的高度。
然后第三下震动来了。
这一次不是顶,是炸。
西南方向的地平线在那一刻被一片极其刺目的橙红色光焰撕开了。
那道光焰从地底下往上喷涌,把整个西南天际照成了橘红色。
翻涌的烟柱往上冲,越往上越粗,冲到云层的时候把那些灰蒙蒙的云推搡开,云被推开的边缘被岩浆的强光照成了金红色。
紧随而至的是熔岩,那些被喷到半空中的熔岩块在空气中翻滚飞溅,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之后砸向地面,每一块熔岩砸落的地方都会被激起一小片飞尘和一圈向外扩散的烟圈。
最远的一块就砸在碎崇关关口外面不到两百步的位置,砸进硬土里冒起一小丛白烟。
就在那片熔岩喷涌的根部,在那片被撕裂的地平线底层,无数黑点在往外涌。那些黑点从地裂边缘爬上来,从岩浆河里直接跨过来,从还在继续拱起的地壳褶皱里钻出来。
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它们的轮廓逐渐清晰。
是妖魔。
成千上万。
不是一队一队往外涌,是整片整片像洪水一样往外淌。
淌出来的妖魔群在戈壁上铺开然后往这个方向推过来。
它们的脚步震动了戈壁的硬土,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隆隆声,从西南方向往碎崇关压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敌袭!!
镜俊这两个字是从肺腑最底部硬生生吼出来的。
他的嗓子在那一瞬间被撕开了一条缝声音变得又尖又破。
“敌袭——敌袭!”
他一边喊一边从训练场往关口跑,跑的时候脚在硬土地上踩出急促的节奏。
训练场上几个早起的士兵在听到第一声喊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但当地面的震动越来越频繁、关墙上的夯土开始往下掉土渣时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撤退!关内所有人,全部往高处撤!往高处撤!”
有人推开器械库开始往袋子里胡乱塞武器然后扛上肩往外跑。
有人抱着伤员担架跑出十几步才意识到担架上只有白天换下来的旧军毯。
有人牵来战马,马在震动里不安地嘶鸣,踢着蹄子在原地打转。
镜俊把一个正在试图把营地帐篷拆下来的士兵拉了一把,“你别想着卸帐篷了,快走。”
人群往碎崇关东西两侧的高地涌去。
镜俊最后一个撤出关口。
他站在关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往西侧土坡跑去。
他的脚步踩在松软的黄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半又拔出来,身后留下了一串深深的靴印。
妖魔海涌过来了。
从关墙上翻过去,从关口门柱之间挤过去,从坍塌的缺口处涌进去。
碎崇关的关墙在妖魔群的碾压下先是裂缝,然后碎裂,然后整段整段地往后倒塌。
墙体倒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激起一大片黄土的烟尘。烟尘还没落地,更多的妖魔从烟尘里直接穿过去。
兵器库的屋梁折断了,断裂的木头刺穿了屋顶的瓦片向外翘出来。
空场上那些临时支起来的帐篷被踩踏得七零八碎,帆布被利爪撕成一条一条的碎布在热风里翻滚。
镜俊趴在土坡顶上往下看。
他的手抓着一把黄土,土在指缝间慢慢碎成沙粒往下淌。
他看见了那条从西南方向延伸到碎崇关废墟上的妖魔洪流。
数量多到没办法估,只能看到无数个兽形的轮廓挨在一起挤在一起堆在一起。
最先头的已经冲到关口废墟更远一端继续往东卷去,末尾的还在熔心窟方向往上涌。
在这股黑压压的洪流中央,在无数低矮兽形中间,有一个被共同托举着的王座。
王座是黑色的。从镜俊的角度看不清材质,只能看到它的轮廓。
在黑色王座的椅面上,开着一朵黑色莲花。
镜俊旁边的斥候喃喃地念了几个可能的方向然后自己又否掉了。
“怎么王座上开着一朵——黑莲?”
身后有人低声议论这片荒原上的地裂从来没有人真正探到底过,熔心窟里面到底蛰伏着什么级的妖魔没人知道。
镜俊没有参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