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走进前厅,在正对着三个人的太师椅上坐下来。
他坐下之后左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他的身体连接着整个欧阳府的所有防护阵法。
只要他的意念一动,前厅四个角落里的困锁阵就会同时启动,方圆十步之内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方羽,嘴唇往下一撇,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你胆子不小。”
欧阳大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冷冷地从牙根和舌面之间挤出来。“就不怕我发动阵法,直接困死你?”
方羽没有低头去看欧阳大师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他只是把目光从扶手上移回来,重新对上了欧阳大师的眼睛。
“欧阳大师的人品,”方羽说,“我信。”
然后他的目光移了移,看向了中间那个姑娘怀里抱着的那个灰布包裹上。
“不过我建议,如果动手的话,”
方羽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不要碰到她怀里的东西。”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
欧阳大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方羽的视线落到了那个灰布包裹上。
包裹的布料很旧,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包裹下面隐约透出一个陶罐的轮廓。不大,约莫两个拳头加起来的大小,边缘圆润,被布面紧紧裹着。
欧阳大师扶手上那只手的手指开始收紧。
指甲在扶手表面上刮出一道轻微的声响。
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看向那个姑娘。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陈芸芸往前走了一步。
她把怀中的包裹微微往上托了一下,让欧阳大师能看得更清楚些。
“家师言温溪。”
她说。
话音落下,陈芸芸停了一下。
“家师已在碎崇关过世。”
前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冻住了。
窗户外面有鸟叫,那叫声传进前厅之后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陈芸芸继续说。
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预演过无数次但真正面对时仍然需要咬住牙才能完成的事。
“我这次来京城,是要让师傅魂归故土。师傅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欧阳大师您是其中之一。我上门来访。是想请您参加师傅的葬礼。师傅灵前,能来送她最后一程的人,我都去找了。去过了博府。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去师傅的旧居。到时候,还请欧阳大师能来。”
她把话说完,头微微低下去,把怀中那个灰布包裹抱得更紧了些。
欧阳大师还坐在那把太师椅上。
他的左手还搭在扶手上,但手指已经从那个感应石上滑下来了,垂在扶手边缘,指关节松弛着。
他的眼睛看着那个灰布包裹。
看着看着,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然后颤动就停不下来了。他的眼眶从干涩到泛红,从泛红到蓄满了液体,从蓄满到装不住溢出来。
溢出来的那一滴顺着鼻梁一侧的皱纹往下滑,滑到颧骨凸起的地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到嘴角,从下巴滴下去,落在官袍的衣襟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去擦。
手还搁在扶手上,手指还在垂着。
脸上的肌肉松松的,嘴唇翕动着。
“一晃——”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泪液泡得模糊了,“——已经这么多年了。”
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力道很大,抹得脸颊上的皮肤都泛了红。
但那眼泪止不住,抹掉了旧的新的又流下来。
“连温溪,也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头仰起来靠在高高的椅背上,眼睛朝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把他脸上那些沟沟壑壑照得一清二楚。
眼角放射状的纹路、眉间深陷的竖纹、额头上横跨整个前额的抬头纹、还有嘴角下方那两道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脸颊底部的深痕。
在不到十息的时间里,这些纹路被泪水的路径描过了一遍,好像有人用透明的笔迹在一张年久的地图上重新描了等高线。
前厅里沉默了许久。
丁惠站在那里没有动。方羽也站着没有出声。
陈芸芸抱着骨灰盒,低下头,让沉默自己待着。
第1225章 坐起
欧阳大师坐在太师椅上,他的脊背离开椅背,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将他脸上的皱纹切成明暗两半。
他的眉头皱着,眉心那道竖纹从鼻梁一直延伸到额头。
方羽站在书桌对面,两手垂在身侧。
欧阳大师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推出来的。
“你潜入皇宫劫走堕灵妖的那一晚,”欧阳大师说,“为什么帮妖魔?”
方羽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大腿外侧轻轻搓了一下,将掌心渗出的薄汗擦在衣袍上。
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咽下去的声音。
“情非得已,局势所迫。”方羽说。
八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方砚台上,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了,留下一层黑色的、裂纹密布的墨痂。砚台的边缘有一个细小的缺口,缺口处积着一层灰。
欧阳大师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叩击不重,但木质的桌面将声音放大,在书房里回荡了一下。
他盯着方羽的脸,目光从眉心移到左眼,从左眼移到右眼,从右眼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回眉心。
目光不重,不轻,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一块布料的长度。
“有人传闻,”欧阳大师的语速放慢了,慢到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次呼吸,“六皇子是你杀害的。是真的吗?”
方羽的双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朝上摊开,手指微微张开。
肩膀向上耸了一下,那耸动的幅度不大,只持续了一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将手放下去,垂回身侧。
手指在衣袍的褶皱上滑动了一下,将那道褶皱捋平。
“我可没有那个杀死六皇子的能力。”方羽说。
他的声音不大,目光落在欧阳大师的衣领上,落在那枚青色的玉扣上,玉扣的表面有细小的划痕,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欧阳大师的眉头动了一下。那道竖纹变浅了一些,不是消失了,只是从深变浅。
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右手盖着左手。右手的大拇指在左手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
书房里的光线从窗户纸的缝隙中挤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光带里有细小的尘粒在飘动,有的上升,有的下降,有的旋转。
实际上,他很不高兴。
方羽能看出来。不高兴不是因为方羽说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方羽做了什么。
方羽潜入皇宫,方羽劫走堕灵妖,方羽帮了妖魔。
这些事情,方羽背着欧阳大师做了。
欧阳大师的信任像一块布,方羽在上面剪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但它在那里。
那道口子的边缘有些毛糙,纤维从布面上翘起来。
欧阳大师的手指在大腿上叩了一下。
嘴唇动了几下,像在咀嚼什么东西。
“更多的细节,”欧阳大师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低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时发出的那种音量,但仍然能被站在两步之外的人听到,“我想知道。”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大腿上又叩了一下,这一次比上次重了一些。
“堕灵妖那群妖魔现在的下落。”又顿了一下,“你想办法,将功补过。”
他的右手从左手背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手势像是在空中画一个圆,画到一半就收了回来。
方羽的嘴角再次动了一下。
右手抬起来,在脑后挠了一下,指甲刮过头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手指在头发中穿行,从头顶滑到后脑,从后脑滑到耳后。
“我都是通缉榜上的天榜第一了,”方羽说,“应该不存在什么将功补过了吧。”
他说“天榜第一”的时候,语调没有起伏,和说“通缉榜上”时一模一样。
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道浅浅的白印。
欧阳大师的神色僵住了。
他的脸沉了下去,不是慢慢的沉,而是一瞬间的事,像一块石头从水面上沉下去,噗通一声就没影了。
书房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
欧阳大师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再动一下,再闭上。
“我会在朝堂上为你争取的。”
欧阳大师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完之后手掌在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收回去。
方羽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欧阳大师的脸上移开,落在书架上一排书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