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京城的那一刻,陈芸芸感觉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不是害怕。
不是兴奋。
是某种更接近于庄重的情绪。
师傅的故乡。
师傅言温溪曾经走过这条街道,呼吸过这片空气,看过这些房屋和树木。
师傅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修炼,度过了漫长的岁月,最终因为自己,师傅把京城里的东西全部变卖了,决绝地离开了。
最后,师傅死在碎崇关。
现在她回来了。
以另一种方式。
陈芸芸没有在城门口多做停留。
她在街边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脚上磨破的地方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听博家的位置。
博府的位置不偏僻,甚至可以说是京城最显赫的地段之一。
陈芸芸照着路人的指路找到了那条街。
宽阔的石板路,路两边的宅子院墙都比普通人家的房子高一截,门前的石狮子体型大了整整一号。
博府就在这条街的正中间,朱漆大门,门钉排列整齐,屋顶的瓦片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暗光。
陈芸芸站在这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请柬。
没有信物。
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她和博府之间唯一的联系是师傅言温溪提过几次的那个名字,博昌全。
言温溪说起他的时候语气很淡,所以陈芸芸也不确定两人关系到底如何。
而且陈芸芸那时候太小,不太懂。
现在,师傅已经不在了,那份关系还能有多大作用,也不一定。
陈芸芸抬手,叩响了大门上的铜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看了陈芸芸一眼,眼底立刻浮上了某种毫不掩饰的轻慢。
这种轻慢不是恶意的,是职业性的。
他在博府当了这多年管家,早就练出了一套通过衣着判断来客等级的本事。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姑娘,从头到脚加起来不值多少银两。
“何事?”管家的声音不急不缓,但透着一种“没什么事就赶紧走”的意味。
陈芸芸说:“我叫陈芸芸。我想求见博昌全博大人。”
管家皱了皱眉。
直接叫家主大名的,要么是有交情,要么是不懂规矩。
眼前这个姑娘怎么看都像是后者。
“姑娘与我家家主认识?”
“我不认识,”陈芸芸说,“我师傅认识。”
“你师傅是?”
“言温溪。”
管家对这个名字没有反应。
不是装出来的没反应,是真的没反应。
言温溪离开京城太久了,久到足够让京城的大部分人忘记她的存在。
而且言温溪和博昌全的关系是很隐秘的,不是什么人都知道的。
“姑娘还是先回去吧。”管家的语气礼貌但冷淡,“家主事务繁忙,每日求见的人没有几十也有十几,没有帖子没有引荐,实在是见不了。”
说着他就要关门。
陈芸芸伸手按住了门。
力道不大,但态度很坚决。
管家愣了一下。在博府门口被人按住门,这种事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了。
“姑娘这是——”
“等一下。”陈芸芸想了一想。她想起了一个名字。
刁德一,刁公子。
刁德一在离开碎崇关去京城之前,来找过言温溪。
刁德一要去京城,需要人在京城做他的落脚点和联结人。
师傅给了他一些信物,负责联系京城残留的人脉。
刁德一现在在哪里,陈芸芸不知道。
她只知道刁德一已经走了很久了。
按时间推算,如果他在京城没有出事的话,应该已经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而如果他和博府联系上了,那么博府的人一定知道他。
于是她说出了一句话。
这句话改变了管家脸上所有的表情。
“请问,”陈芸芸说得不快,“刁德一刁公子,是不是在府上?”
管家的脸色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收缩,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说什么话但没说出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姑娘,请,请进来!”
管家的语气从刚才的冷淡直接变成了一种近乎谄媚的热忱。
他一把把大门拉开,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他拉得几乎撞到院墙上。
而后侧身让出了进门的路,“姑娘里面请,我这就去通知家主大人!”
陈芸芸被这个转折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跟着管家走进博府大门的时候,脑子还在转。
刁德一刁公子的名头在京城这么好用的吗?
难道说刁公子在京城已经闯出了一片名堂?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她本来还在担心刁公子的安危。
管家引她到前厅坐定,亲自给她倒茶,然后脚步匆匆地去内院传话了。
陈芸芸坐在前厅的黄花梨椅子上,抱着骨灰盒,目光扫过厅内的陈设。
博府的家底比她想象的要厚。
前厅里挂的古画她虽然看不懂题款,但能看出用墨的层次感,那是真迹才有的东西。
博古架上摆着三件法器,品阶不算高,但保养得很好。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淡淡的木质清香,是上等檀木的味道。
她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得很快,快到一个世家大族的家主不应该有的速度。
博昌全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
他穿着家常的衣服,不是正装,说明他刚才正在内室休息,听到通传后急急忙忙赶过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进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目光落在陈芸芸的脸上,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几个快速的切换。
先是疑惑,然后是仔细辨认,接着是某种被压制的激动,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上。
“芸芸,是你吗,芸芸?”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
陈芸芸站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感受不是惊喜,是微微的皱眉。
因为她对博昌全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她搜遍了记忆里关于“博昌全”这三个字的所有角落,全是一片模糊。
博昌全像是看懂了她的神情。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不记得我了?”
陈芸芸不知道该点这个头还是不该点。她选择了沉默。
博昌全没有生气。
他甚至没有失望。他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温溪带着你来找我的时候,你正昏迷着。高烧不退,温溪是抱着你闯进我家大堂。”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望向了前厅外那棵老松树的树冠,像是那个画面就嵌在树梢上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你那时候比现在小得多,瘦得像根豆芽。闭着眼睛,脸上全是红疹子,呼吸的时候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不正常的腥臭味。温溪说你中立刻诅咒,需要一种极为罕见的天寒草给你续命。她跑遍了整个京城,最后还是差一株天寒草。”
他看向陈芸芸。
“那天我刚好办完事回府,一进门就看到温溪在我家大堂地上,怀里抱着你,脸色惨白得跟死人一样。温溪什么时候求过人。但她为了你,求我帮她找到天寒草。”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
“后来,天寒草找到了。你服了药,退了烧,又昏迷了七天,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喊师傅。温溪坐在你床边守了七天七夜,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了,听到你喊她,她当着全屋人的面就哭了。”
陈芸芸听着这些话,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她不记得这些事。但她在师傅的笔记里读到过一段很短的记录——
“京城,求药。有人助我。”
寄给在,没有名字。但在陈芸芸有限的记忆里,师傅很少提及‘求’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