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已过,正是凝香苑最热闹的时辰。
方羽站在街对面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远远望着那两扇吞吐着暖光与声浪的朱门。
他没有立刻进去。
感知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扫过凝香苑周边范围。
明处、暗处、屋顶、巷角……他需要确认是否有异常的埋伏或眼线,尤其是天机阁可能布置的暗哨,或者绝门安排的其他接应人手。
反馈回来的信息繁杂而模糊。
凝香苑附近气息混乱,既有普通寻欢客的浮躁,也有护卫打手的剽悍,还有些深藏不露、刻意收敛的高手气息混杂其中,难以一一分辨。
但至少,没有感应到那种针对性的、充满敌意的窥探。
他又抬眼看了看凝香苑斜对面的一座三层茶楼。
二楼临街的一扇窗户后,隐约有烛光和人影。
按照约定,那里应该有绝门安排的一名瞭望手,负责监控凝香苑大门动向,并在必要时发出信号。方羽没有去确认,保持距离才是安全之道。
观察了片刻,确认暂无异常,方羽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汇入三三两两走向凝香苑的人流。
越是靠近,那声浪便越是震耳。
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也复杂起来。
昂贵的熏香、酒菜的油气、女子身上的脂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建筑本身木质结构的陈旧气息,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青楼楚馆的、甜腻而微醺的味道。
走到门前,两个穿着青色短打、身材魁梧、眼神精悍的门房斜倚在门框上,目光懒洋洋地扫视着进出的客人。
他们没有阻拦或盘问,能在这种时候来凝香苑的,要么是熟客,要么是不差钱的主,要么就是有些来头不好招惹的人物。
他们只需确保没有明显闹事的醉汉或乞丐混入即可。
方羽目不斜视,迈过门槛,踏入了那片声光交织的浮华世界。
眼前豁然开朗。
凝香苑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奢华。
迎面是一个挑高近三丈的巨大厅堂,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暗红色水磨砖,倒映着上方数十盏垂下的水晶琉璃灯散发出的璀璨光芒。
厅堂中央是一个半人高的圆形舞台,以雕花红木围栏圈起,此刻正有一队约莫七八人的歌伎在台上翩翩起舞。
这些歌伎皆穿着轻薄飘逸的彩色纱裙,臂挽彩帛,随着悠扬的丝竹乐声旋转、腾挪,身姿曼妙,裙裾飞扬,如同一群在花丛中嬉戏的彩蝶。
她们的容貌也算得上清丽,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流转间试图与台下的客人产生勾连。
然而,台下客人们的反应,却与这精心编排的歌舞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1106章 起舞
厅堂里摆放着数十张大小不一的方桌圆几,几乎座无虚席。
男人们穿着各色绫罗绸缎,有的正襟危坐,与同伴低声交谈;有的已经酒酣耳热,解开了衣衿,大声划拳劝酒。
更多的,则是将目光投向二楼那一间间垂着珠帘或纱幔的雅间,或是心不在焉地瞟着台上,脸上写满了不耐与躁动。
“跳的什么玩意儿!软绵绵的没点劲道!”
“就是!老子花钱是来看雾明如姑娘的!不是来看这些庸脂俗粉扭秧歌!”
“雾明如!雾明如姑娘什么时候出来啊?”
“听说新来的雾姑娘不但姿容绝世,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德艺双馨!快请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别磨蹭了!让雾姑娘出来!”
起哄声、叫喊声、催促声此起彼伏,渐渐压过了台上的丝竹声。
那些歌伎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眼神中流露出惶恐和委屈,但领舞的那位年长些的女子还是强撑着,努力将动作做得更加舒展优美,试图挽回一些注意力。
忽然,“哗啦”一声!
一盆不知从哪里泼来的、混杂着酒水和残羹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浇在了领舞歌伎的脸上、身上!
冰凉的液体让她尖叫一声,舞蹈动作骤然中断,僵立在原地。
精心梳好的发髻被泼散,脸上五颜六色的妆容被冲花,轻薄纱裙湿透紧贴在身上,显出狼狈不堪的轮廓。
她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泼水方向。
那是大厅角落一张桌子,一个满脸横肉、敞着胸膛、露出浓密胸毛的粗豪汉子正举着一个空盆,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
“他娘的!让你滚下去听不懂人话吗?”
粗豪汉子将空盆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粗声粗气地吼道,“占着茅坑不拉屎!老子们是来看雾明如的,不是来看你们这些歪瓜裂枣的!”
他这一带头,其他早已不耐烦的客人更是纷纷鼓噪起来:
“滚下去!滚下去!”
“快换雾姑娘!”
“再跳老子把桌子掀了!”
“……”
起哄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台上的其他歌伎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停下动作,簇拥到领舞女子身边,不知所措。
乐师们也停下了演奏,面面相觑,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粗鄙。”
就在这喧嚣鼎沸之中,一个淡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响彻在大厅之中。
声音来自二楼正对舞台的一间雅间。
那雅间垂着淡金色的薄纱帘幕,从外面只能隐约看到里面坐着几个人影。
方才那声音,正是从帘幕后传出,语调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厅里的喧闹声为之一滞。不少人都抬头看向那间雅间,面露敬畏或好奇之色。
能坐在二楼正对舞台最好位置的,非富即贵。而敢在这种场合出声斥责“粗鄙”的,更是身份不凡。
方羽也抬眼望去。
他的位置在一个靠墙的角落,光线较暗,不易引人注意。
目光穿透那层薄纱帘幕,帘幕后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一个年约三十许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云纹锦袍,面料考究,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
头发用一根羊脂白玉簪整齐束起,面容清俊,肤色白皙,唇上留着两撇修剪得极其精致的短髭。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杯中是琥珀色的美酒,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乱象,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他身侧,稍微靠后的位置,坐着两个年纪稍轻的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衣着同样华贵,但气质姿态明显带着恭敬。两人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位男子的脸色。
方羽的目光锁定在主位男子身上。
【金销:65000/65000。】
天机阁阁主九义子金销!
方羽瞳孔微缩。
意外。
方羽可以说是感到非常意外。
因为金销居然才区区六多万血的战力,虽然是挺高的,但比预期的其实低了很多。
但转念一想,方羽忽然明白了。
天机阁的九大义子,并不意味着实力真的有多强,总有实力高低之分,总有混子。只是哪怕是混子,实力下限也高的可怕而已。
此刻,金销将玉杯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似乎对楼下的混乱毫不在意。
倒是他左手边那个面色微黑的年轻男子,凑近了些,低声道:“义父,这等地方,鱼龙混杂,聒噪不堪。若非听闻那雾明如确有几分与众不同,孩儿也不敢劳烦义父移步至此。”
右手边那个面相略显圆滑的年轻人也连忙附和:“是啊义父,下面的都是些粗野之辈,不懂欣赏。唯有雾明如姑娘的才情容貌,或可入您法眼。我们打听过了,这雾明如半月前才到凝香苑,一亮相便惊动了不少人,琴艺舞技俱佳,更难得的是谈吐不俗,似有几分学识,绝非寻常风尘女子可比。这才想着请您来品鉴一番。”
金销闻言,眼皮微抬,目光似乎透过帘幕,落在了空空如也的舞台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哦?能被你们两个如此推崇……”他声音依旧平淡,“那我,便稍微期待一下吧。”
他话虽如此,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姿态,却显露无疑。
对他而言,来此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是给两个讨好他的“义子”一点面子,那所谓的“雾明如”,也不过是今夜众多消遣中的一个选项罢了。
楼下的管事和龟公早已满头大汗,一边安抚怒气冲冲的粗豪汉子和其他客人,一边连声催促台上的歌伎赶紧退下。
领舞的女子被同伴搀扶着,泪水混着脸上的污渍流下,踉踉跄跄地退入后台,其他歌伎也如蒙大赦,慌忙离开。
舞台空了。
台下的议论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期待而更加嘈杂。
人们交头接耳,谈论着关于新花魁雾明如的各种传闻。
有说她貌若天仙,有说她身世凄迷,有说她其实身怀绝技,甚至有人神秘兮兮地低声说,曾见她与某位“大人物”私下会面……
“听说城南王员外出一万两,想给雾姑娘赎身,被拒了!”
“何止!城东的李家的大人物也派人来过,同样没成!”
“这雾明如架子不小啊……”
“嘿,越是难到手,越勾人痒痒不是?”
“我看今晚,恐怕有大人物要出手了,你看二楼那位……”
“嘘!小声点,那可是……”
方羽静静地坐在角落,仿佛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面前只摆了一壶最普通的清茶,自斟自饮,目光低垂,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他的注意力,却在持续的观察着大厅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其中,之前那个泼水的粗豪汉子,让方羽的目光在此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因为那人泼完水后,又坐回座位,与同桌几人继续大声喝酒划拳,仿佛刚才的事只是个小插曲。
但方羽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飞快地扫过二楼金销的雅间,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这家伙,就是绝门派来制造混乱的人?还是单纯的无赖客人?
方羽暂时无法确定。
如果这是绝门的安排,这未免就有点太过粗糙和明显了。
时间,在这个时候,一点点过去。
人们对雾明如的期待已经达到了顶点,催促声、叫喊声再次高涨,甚至有人开始不耐烦地拍打桌子。
就在这躁动几乎要再次失控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