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骤被清晰地拆解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下面又细分出若干子项,像是一份精心设计的攻城蓝图。
方羽的视线直接落在第一阶段,当看到那个关键动词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信纸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
“第一阶段:制造与目标六皇子之‘偶遇’。时机为其遭遇‘意外’刺杀之际,需果断出手,当场击杀刺客,以此取得初步信任。注意:此乃计划之基石,不容有失。”
击杀。
这个词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刺入方羽的思绪深处。
他眼前瞬间闪过诸葛诗那张脸,之前在组织的时候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话时,眼睛里闪烁着那种混合着兴奋与故作神秘的光。
这可就有意思了。
她知道吗?
方羽几乎立刻有了确凿的答案。
她不可能知道。
若她知道自己的结局是被同僚背刺,被当成垫脚石,怎么可能近乎兴奋,炫耀她来负责刺杀的事。
她以为自己是棋手,至少是枚重要的棋子,却不知在更高的布局里,她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要被舍弃、被碾过的那一颗。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忠诚测试,不过是在证明自己符合“一次性消耗品”的标准。
方羽的目光在“当场击杀”四个字上停留了数息。
组织的措辞很讲究,“当场”,意味着必须在六皇子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不仅仅是杀人,更是一场表演,一场精心编排的、用同僚的鲜血染红自己忠诚度的戏码。
显然,在这个庞大的“涅槃”组织中,存在着一条条看不见的“生产线”。
原材料是那些有天赋或有特殊体质的人,经过筛选、测试、训练,被灌入特定的“传承”,然后被打上“骨虎”、“浮龙”或其他代号的标签,投放到需要他们的任务中去。
工具钝了、折了,便回炉重铸,或者直接换上新的。
传承可以回收,代号可以传承给下一个适配者。
组织本身,才是唯一不朽的核心,个体皆为可替换的消耗品。
这个猜想让方羽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寒意。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组织形态。
无论是蓝星上的特工机构,还是他曾经在别的世界见过的宗门教派。
这更像某种……养殖场。饲养的不是牲畜,而是具有特定功能的“人形工具”。
但随即,新的疑惑浮上心头。
如果组织视诸葛诗为可替换的零件,想让她死,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安排一场训练事故,或者直接以“任务失败”为由清理门户,对涅槃而言应该轻而易举。
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还要把六皇子牵扯进来,设计如此复杂的“偶遇-救驾”戏码?
方羽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各种可能性:
可能性一:忠诚度顾虑。
直接处理可能引起其他“工具”的兔死狐悲,影响整体“工具”的稳定性和积极性。用一个外部事件来掩盖内部清理,更为稳妥。
可能性二:价值最大化。
诸葛诗作为“浮龙”还有最后的利用价值,她的死不能白死,必须为另一个更重要的棋子铺路。
一具尸体,既要清除,又要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可能性三:测试与献祭。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端冷酷的双重测试,测试诸葛诗在死亡降临前是否会对组织产生怀疑或背叛,更测试方羽是否能够毫不犹豫地对她下杀手,以此检验他的冷血程度和对任务的绝对服从。
这个念头让方羽的胃部微微收紧。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涅槃组织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黑暗。
心思电转间,方羽已将这血腥的第一阶段背后可能隐藏的算计过了数遍。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维持着恒定。
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练就的本能,不让任何一丝情绪从微表情泄露。
他放下第一页信纸,目光落在第二页,第二阶段的要求。当看到那些文字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那丝讥诮的弧度。
“……第二阶段:深化与六皇子之联系,获取其深度信任,逐步成为其心腹臂膀,乃至可影响其部分决策。组织将适时提供辅助,创造机遇,加速此过程。此阶段需极大耐心与伪装技巧,预计基础耗时五至十年,以稳固根基,深植影响,为最终阶段铺平道路。”
下面还列出了若干“辅助措施”:
定期提供六皇子行程、喜好、人际关系变化之情报。
安排“第三方势力”袭击,制造更多“救驾”机会。
在六皇子身边安插其他辅助人员,从侧面烘托任务执行者之重要性。
通过控制京城舆论,逐步塑造任务执行者“忠义无双”、“武艺超群”之公众形象。
五到十年?
方羽的指尖在“十”字上轻轻一按,信纸发出细微的窣窣声。
一股强烈的荒诞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别说五年十年,就算是半年、几个月,他都等不起!
时间的沙漏正在他意识深处疯狂流逝。
那种源于血脉、源于灵魂的紧迫感从未远离。
末日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就会轰然斩落。
他所有的行动,必须在灾难全面降临之前取得关键进展。
他像是一个在即将倒塌的大厦中寻找生路的人,每一秒都珍贵如金。
哪里有时间去扮演一个需要耗费数年乃至十年来获取一个皇子信任的潜伏者?
互相利用罢了。
他再次清晰地确认这一点,仿佛用这句话在心底刻下一道分界线。
涅槃组织看中他的能力,给他任务,给他资源,给他一个看似重要的位置。
而他,则需要借助这个庞大组织盘根错节的情报网络、深不可测的资源渠道、以及对这个世界权力结构的渗透,作为跳板,去完成自己真正紧迫的目标。
他要找到与蓝星末日可能相关的线索,找到任何能够逆转或至少躲避那场灾难的方法。
这段关系必须维持,但绝不能被其漫长的计划拖入泥潭。
他必须像走在钢丝上,既要获取组织的信任以换取资源,又要保持足够的独立性,随时准备在关键时刻脱离,或者……反客为主。
方羽快速跳过了后面更冗长的、关于如何长期潜伏甚至最终影响皇位继承走向的“宏伟蓝图”。
那些对他而言已是毫无意义的废话,是组织画给忠诚者的巨大馅饼。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后的“注意事项及目标人物补充分析”上。
关于六皇子黑蔽的描述,读起来颇有意思:
“目标人物黑蔽,其人自幼体弱,性情疏淡,喜诗文琴棋,厌武事兵戈,于诸皇子中表现最为平庸,素无大志。圣上对其评价‘恬淡守份’,朝臣多视其为‘闲散王爷’。”
“然,自七皇子身亡后,黑蔽性情似有微妙变化。据内线观察,其频繁出入京城几大家族势力,以‘护卫府邸安全’为由,大肆招揽人才。此举引起部分朝臣侧目,但多数人认为此乃其胆小怯懦、过度惶恐所致。”
“初步判断:黑蔽因兄弟之死而心生恐惧,急于寻求武力庇护,此乃可利用之弱点。其招揽标准宽松,便于我方人员渗透。但需注意,不排除此乃其刻意伪装之可能,意在麻痹旁人,暗中积蓄力量。接触初期,宜观察为主,谨慎验证其真实心性。”
第1086章 没火花
胸无大志?随波逐流?因兄弟之死而惊惧过度?
方羽心中冷笑。
皇族之中,能有几个真正简单的人物?
这究竟是黑蔽的本来面目,还是一层精心伪装的保护色?
一个“平庸”到连大夏王朝的圣上都只是淡淡评价“恬淡守份”的皇子,为何值得涅槃组织制定如此长期、投入如此资源的潜伏计划?
是真的觉得他容易控制,像傀儡一样可以随意摆布?
还是……组织嗅到了这层平庸之下,可能隐藏的别的味道?
比如,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野心,或者,某种连黑蔽自己都未必清楚的特殊价值?
信的末尾,提及了组织将提供的“辅助”细节,其中一条让方羽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为确保骨虎大人顺利能建立威名,快速于得到六皇子的重用,组织已收编京城部份所谓‘名家’、‘高手’。彼辈或名过其实,或年迈力衰,或靠背景关系混迹,真实战力与其名声严重不符。此等人,可为骨虎大人成名之阶梯。”
“具体名单及时机,将由后续指令告知。届时,骨虎大人可选择公开挑战、‘偶遇’冲突等方式,当众将其击败。组织会确保比试过程‘公平公开’,结果无可置疑。他们既享组织暗中供养,便当于关键时刻,以命铺路,为骨虎大人的威名添砖加瓦。此为他们存在的最后价值。”
果然。
方羽毫不意外,甚至觉得这才是涅槃组织行事的典型风格。
在这个大多数人依靠名声、传闻、过往战绩来评判武力高低的世界里,只有他能直接看到血条这个真实不虚的“数值”。这就意味着,有大量的水分可以操作,有无数的信息差可以利用。
那些靠着昔日荣光、巧妙吹嘘、人情关系、或者干脆就是花钱买榜混迹在京城的“高手”,就像池塘表面浮华的泡沫,阳光一照五彩斑斓,底下却空空如也。
涅槃组织像收集破烂一样收编了这些人,给予他们些许金钱、资源或虚假的承诺,豢养着,等待的就是需要有人“壮烈牺牲”、为真正的棋子垫高台阶的时刻。
废物利用。
或者说,精准献祭。
连路边的野狗在特定时刻都能吠叫几声惊扰敌人,这些虚名之徒的最后价值,就是用他们的败北或死亡,来渲染方羽的“强”,为他快速在京城这个讲究名望的地方打开局面。
组织不养闲人,没有真本事,那就把命交出来,换取对组织而言的最后一点价值。
冷酷,高效,且充满系统性欺骗。
这很“涅槃”。
方羽甚至可以想象那个画面。
某个被组织收买的“老前辈”,在收到指令后,不得不去挑衅或接受方羽的挑战。
他可能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只是“假打”、“做戏”,却不知道组织要的不是戏,而是他真实的败北,甚至可能是他真实的死亡。
当方羽的剑刺穿他喉咙的瞬间,他瞪大的眼睛里除了惊愕,或许还有对组织的最后一丝诅咒。
方羽正顺着这条思路,冷静地评估着这份“血包名单”可能带来的收益与风险。
哪些场合适合“踩”着这些人上位?
是公开的擂台,还是私下的冲突?击败和击杀,带来的名声效果不同,需要根据当时的情境和六皇子可能的态度来选择。
如何在过程中尽可能多地攫取自己需要的信息,比如,从这些将死之人口中套出关于京城势力分布、其他皇子动向、甚至组织内部其他分支的蛛丝马迹,而不是仅仅机械地执行组织的安排?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规划如何最大化利用组织提供的每一个“资源”,哪怕这些资源是活生生的人命。
这不是冷酷,而是必要。
在末日倒计时面前,他没有奢侈的余地去怜悯每一个被卷入这场游戏的棋子,包括他自己。
就在方羽的思维刚刚理清第一阶段的任务脉络,开始谋划后续如何“创造性”地执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