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这对历尽生死劫难,终于得以重逢的姐弟,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那份纯粹而浓烈的情感,像一束过于强烈的光,让她这个习惯了算计与权衡,游走于灰暗地带的人,感到一丝微微的刺目,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她的目光扫过方羽疲惫却放松的侧脸,扫过刁茹茹泪痕未干却洋溢着真实喜悦的面容。
她知道,自己一手导演的这场“奇迹”,在此刻,才算是真正落下了最完满的帷幕。
无论其中有多少基于自身考量的算计,有多少对未知风险的权衡,至少在结果上,她已经尽到全力了。
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在她唇角一闪而逝。
随即,她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她悄无声息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动作轻盈得如同猫儿,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宁静时刻。
她的目光最后在房间内扫视了一圈。
地上未清理的茶杯碎片,桌上残留的水渍,窗外依旧明媚的阳光,以及阳光中紧紧相拥的两人。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这幅画面,轻轻拉开了虚掩的房门。
“吱呀——”
极其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依然清晰。
沉浸在重逢情绪中的方羽和刁茹茹似乎都未曾察觉,或者说,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
丁惠侧身闪出房间,反手将房门轻轻带上,将那满室的温情与泪水,彻底隔绝在门后。
走廊里空无一人,之前惊慌跑掉的丫鬟大概是被欧阳大师吩咐不得靠近。
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光影,空气微凉而安静。
她靠在冰凉的廊柱上,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仿佛要将胸腔里某种积压的,混杂着紧张,疲惫,成功后的空虚以及一丝莫名情绪的东西,随着这口气一起排出去。
过了片刻,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袖,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迈开步子,朝着自己临时的炼药房走去。
那里还有一大堆需要整理的器材,记录的实验数据,以及后续对刁茹茹身体状况的观察计划。
温情时刻属于他们姐弟,而理智与未竟的工作,属于她丁惠。
……
厢房内,时间的流逝再次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刁茹茹的抽噎终于彻底平息。
她慢慢松开了紧紧环抱着方羽脖颈的手臂,身体向后稍微退开一点距离,却依然不舍得完全离开他的怀抱。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仔细地,贪婪地端详着近在咫尺的弟弟。
“小一……你瘦了。”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手指轻轻抚上方羽的脸颊,触碰到他下颌处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眼神里立刻充满了心疼,“也……好像经历了很多事情。”
她虽不知具体,但弟弟眼中那份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偶尔闪过的锐利,以及身上那股隐隐的,不同于以往的气质,都在告诉她,这些年他绝不容易。
方羽握住姐姐抚在自己脸上的手,将它轻轻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比记忆中宽厚了许多,掌心有常年握持兵器磨出的茧子,温暖而粗糙,却带给刁茹茹无比安心的感觉。
“二姐……”方羽的声音同样沙哑,他努力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眼眶依旧泛红,“你好像……比以前更好看了。”
他笨拙地夸奖着,试图驱散那沉重的情感氛围。
刁茹茹的新生躯体,确实剔除了以往操劳留下的细微痕迹,肌肤莹润,眉眼柔和,带着一种初生般的纯净美感。
刁茹茹被他这生硬的夸奖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胡说八道。”
但脸上却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眼中也重新有了光彩。
气氛终于从极致的悲喜中缓和下来,变得温暖而平和。
姐弟俩就这样坐在床边,手握着手,低声诉说着别后之情。
方羽避重就轻,只捡一些不那么凶险,甚至有些趣味的经历说给二姐听,比如在各地见过的奇特风俗,遇到的一些有趣的人,武功有所进步等等。
刁茹茹则是倾听,时而惊呼,时而微笑,眼中满是对弟弟的骄傲与怜惜。
她也断断续续说着自己那漫长黑暗中的感受,那些短暂“上浮”时模糊感知到的,属于方羽的气息与温暖,那是支撑她未曾彻底消散的唯一光亮。
他们默契地没有去深入探讨复活的具体过程,没有去追问那些显而易见的危险和代价。
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慢慢抚平;有些恩情,记在心里比挂在嘴边更重。
又过了一会儿,刁茹茹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疲态。
新生的躯体远未稳固,灵魂与肉体的彻底磨合也需要时间,加上刚才情绪的巨大起伏,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
方羽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轻轻将姐姐扶着躺下,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二姐,你刚醒,需要多休息。”
他温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关切,“先好好睡一觉,我就在外面,哪里也不去。等你醒了,我们再慢慢说,好吗?”
刁茹茹确实感到眼皮沉重,但她强撑着,不舍地看着弟弟,手指依然勾着他的衣袖:“小一……你……你不会走吧?”
“不走。”方羽斩钉截铁地保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就在欧阳府,哪儿也不去。你安心睡。”
得到弟弟的保证,刁茹茹才仿佛彻底安心,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
浓浓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她最后看了一眼弟弟温和的脸庞,唇角带着一丝安心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
方羽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姐姐沉睡的容颜,看了许久。
直到确认她呼吸平稳,睡颜安宁,才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抽回自己的手,又仔细地将被角压实。
他站起身,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腿脚有些发麻。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目光却依旧流连在二姐脸上。心
中的狂喜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坚实,也更加沉重的责任感。
二姐回来了,但这只是开始。
她需要适应新的身体,适应这个世界的变化,也需要……保护。
而他,必须变得更强大,才能守护这份失而复得的珍宝。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方羽转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门外走廊,阳光依旧。
只是空气中,除了花草清香,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女子幽香。
一道窈窕的身影,正斜倚在稍远处的廊柱上,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她背对着厢房的方向,仰头看着庭院上空一角湛蓝的天空,侧脸线条优美,神情却有些难以捉摸。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是诸葛诗。
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青色劲装,勾勒出纤细却蕴含力量的腰身,长发简单束起,少了几分平日刻意展现的乖巧甜美,多了几分干练与清冷。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方羽,目光在他微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
方羽看到她,心中并无太多意外。诸葛诗对于前往“涅槃组织”的执着,他早已清楚。
只是之前他心中挂念二姐复活之事,无法分心。
如今二姐成功苏醒,虽然状况还需观察,但最大的石头已然落地,也是时候处理其他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他轻轻带上门,走到诸葛诗面前。
“你……”方羽刚开口。
“刁公子,看来一切都很顺利。”诸葛诗先一步开口,恭喜到道。
“谢谢。”方羽简短回应,顿了顿,直接切入正题,“关于涅槃组织……”
诸葛诗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刁公子终于决定动身前往了?”
方羽沉默了片刻。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里面是他刚刚失而复得的至亲,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软肋。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需要力量。
而且,二姐刚刚苏醒,身体需要时间稳定,有欧阳大师在,安全暂时无虞。
“好。”方羽做出了决定,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现在就出发。”
诸葛诗脸上露出了一丝难掩的激动神色。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
“等等,我去喊上丁惠。”
方羽这么说,诸葛诗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这本来就是之前说好的。而且没有丁惠,光靠秘兔,她身上的封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开呢,两人是越早碰面越好!
……
第1075章 着急
几乎就在方羽做出决定,与诸葛诗交谈的同时,在京城某个阴暗,潮湿,仿佛被阳光彻底遗忘的角落,另一场关乎生死,背叛与冷酷抉择的戏剧,正上演到最血腥的高潮。
这里似乎是某处废弃宅邸的地下密室,或者是一段早已干涸的古老排水渠的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气,以及……新鲜血液特有的,甜腻而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仅有的一盏气死风灯挂在墙壁突出的铁钩上,昏黄摇曳的光芒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却将更多的阴影投射到四周,让环境显得更加诡异阴森。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问道院低级执事的灰色服饰,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前后贯穿的恐怖伤口,边缘血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焦黑萎缩状,仿佛被极高温度瞬间灼烧贯穿。
伤口处没有多少血液流出,因为大部分血液和内脏似乎在那一击之下就被蒸发了。尸体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愕与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上方摇曳的灯影。
更为诡异的是,这具尸体正在发生着可怕的变化。
它的皮肤,肌肉,乃至骨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色泽和质感,变得灰败,松软,然后如同被雨水冲刷的泥塑,开始缓慢地“融化”,坍塌。
化作一滩深褐色,冒着细微气泡的粘稠泥浆,渗透进身下潮湿污秽的地面,与周围的尘土,苔藓融为一体。
不过几个呼吸间,一具完整的尸体,就几乎彻底消失,只在地面上留下一小片颜色稍深的湿痕,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更浓烈的腐败与泥土混合的怪味。
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边缘,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形高挑,穿着一身便于夜间行动的黑色紧身衣,外面罩着同色的斗篷,兜帽已经摘下,露出一张美丽却冷若冰霜的脸庞。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狭窄,闪烁着幽蓝色的寒光,刃尖处还残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正在迅速消散的炽热气息。正是这柄短刃,造成了地上那“尸体”胸口恐怖而诡异的伤口。
那是静含秀。
问道院阁主麾下的义女。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刚刚不是完成了一次冷酷的刺杀,而是随手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灰尘。只有微微抿紧的,显得有些苍白的唇线,泄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