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在铺着光滑金砖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里的沉寂。
身着深紫色服饰的山燕,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这里。
院门口侍立的护卫见到她,明显愣了下,伸手就要拦。
但山燕只是随手拿出什么东西,在那护卫眼前闪了一下,那护卫就立刻变了脸色,连忙躬身垂首,大气都不敢喘,低头让开了路。
山燕没理会他们,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青妖正凭窗而立。
他身着一袭墨绿色妖都使者常服,身形修长,看似在欣赏窗外庭院中那精心布置的假山,实则心神不宁,感知着周围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他猛地回头,狭长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凌厉,但在看清来人是山燕时,那丝凌厉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浮于表面的恭敬。
“山燕大人?”
青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心中却瞬间警铃大作,无数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是那晚自己出去的事暴露了?
还是京城妖魔势力那边又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出手?
山燕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
青妖微微皱眉,声音略微压低,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可是……那晚之事,暴露了?”
山燕闻言,缓缓地地摇了摇头。
青妖心中的疑虑更甚。
不是那晚的事?
难道……他心念再转,换了一种更为隐晦的说法:“那就是……他们,有什么消息要传达给我?”
他们,自然指的是京城妖魔势力。
山燕依旧摇头。
青妖心中不禁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一丝不安。
他耐着性子,放弃了兜圈子,直接问道:“那不知山燕大人今日亲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山燕这时候终于缓缓开口了:
“圣上要见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如同五道九天神雷,接连轰击在青妖的识海之中!
青妖当场愣住,脸上的从容与镇定瞬间凝固,甚至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与难以掩饰的错愕。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作为妖都派来的使者,他虽然身份特殊,但这些日子,都被软禁在这。
像这样被大夏王朝的皇帝单独召见,还是第一次。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事出反常,必有大恐怖!
青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因为那晚他们行事终究不够周密,被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还是因为最近宫中暗地里流传的,关于七皇子之死的某些隐秘风声和调查,不知怎地牵连到了自己身上?
亦或是……他与本土妖魔建立合作关系的事已然暴露?
他下意识地看向山燕,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一点提示。
但山燕只是笑,平静说道:“放心。他若要你命,你活不到现在。”
这话语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青妖的耳膜。
其中蕴含的意味,带着一种对皇权的微妙不敬,更带着对青妖生死的绝对淡漠。
虽然心有不悦,甚至涌起一股被轻视的怒意,但青妖的理智告诉他,山燕说的是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大夏王朝的权力核心,是皇宫大内!
那位端坐于深宫之中,执掌亿万里江山的存在,是这片土地上绝对的,唯一的主宰者!
在这京城之地,皇帝若真想要他一个外来使者的性命,无论他有多少隐藏的手段,有多少保命的底牌,有多少来自妖都的依仗,都绝对没有任何活路可言。
这一点,与他在妖都时,面对蓝羽鹤时的感受,并无本质的区别。
都是绝对力量碾压下的蝼蚁,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想通了这一点,青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作为一国使节应有的镇定与从容。
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褶皱的衣冠,然后对山燕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地说道:“我明白了。有劳山燕大人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走出了房间。
沿途遇到的巡逻侍卫,低眉顺眼快步行走的宫女,以及一些品阶不高的宦官,在见到山燕时,无不立刻停下脚步,垂首躬身,神态恭敬至极,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可见山燕在这深宫禁苑之中的地位与威势,远非寻常近侍可比。
然而,当穿过数重宫门,来到那座位于皇宫中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乾清宫外时,山燕却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那高大宫门外,没有丝毫要继续前进的意思。
微微侧身,她对着青妖,做了一个简洁而清晰的“请”的手势。
青妖的心脏猛地一紧,瞬间明白了。
这次突如其来的召见,是单独见面,连山燕,也不被允许入内。
深吸了一口气,青妖抬起脚,踏步而入。
在他身后,那两扇雕刻着九龙戏珠图案的沉重宫门,缓缓合拢,关闭。
……
当青妖的脚步踏入乾清宫那深邃的门槛,外间夕阳最后的一丝余晖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
殿内并非想象中的漆黑一片,而是被一种柔和却来源不明的光芒所笼罩,这光芒并不强烈,却足以照亮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越过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越过了两侧肃立如同雕塑的鎏金仙鹤宫灯,最终定格在了大殿尽头,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之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大夏王朝的当代帝王,人族万里江山的唯一主宰。
他并未身着繁复的朝服,仅仅是一袭玄色常服,上绣暗金龙纹,简约却透着一股返璞归真的极致威严。
他单手随意地拖着自己的下巴,手肘撑在龙椅扶手上,姿态看似有些慵懒,但仅仅只是坐着,那股仿佛与整个大夏王朝国运相连的磅礴气势,就如同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青妖的心头,让他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小心翼翼。
帝王似乎对青妖的到来并不太在意,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完全抬起,目光低垂,仿佛沉思着什么事情。
然而,当青妖依照妖都使节的礼仪,压下心中的翻腾,躬身行礼,声音尽量平稳地开口:“妖都使者青妖,见过大夏皇帝陛下”时,那龙椅上的帝王,才终于有了细微的反应。
他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视线如同两道无形的实质光束,投注在青妖身上。
那一瞬间,青妖感觉仿佛有万千根无形的针同时刺入了自己的灵魂!
他身体骤然僵硬,如同被冻结在原地!
那目光并不凶狠,也不凌厉,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他所有的伪装,在这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他强行稳住心神,维持着行礼的姿态,不敢有丝毫异动。
就在这时,龙椅上的帝王,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他没有问青妖的来意,没有谈及任何国事外交,甚至没有对妖都使节应有的客套寒暄。
他只是用那淡然到近乎冷漠的语调,说出了六个字:
“让蓝羽鹤出来。”
青妖猛地错愕抬头,脸上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神色!
“……陛下,”
青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妖皇大人,远在万里之外的妖都……”
他试图用委婉的外交辞令来应对,心中却警铃大作,不明白这位人族帝王为何突然如此。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嘭!”
一声仿佛某种禁锢被强行打破的异响,猛地从青妖身上传出!
只见一团浓郁如墨的烟雾,毫无征兆地从青妖的胸口位置飘荡而出!
这烟雾迅速在他身前汇聚、扭曲、变形,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凝聚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虚幻人形!
这人形轮廓清晰,神色带着洞悉世事的慵懒与深邃,嘴角噙着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不是妖都之皇蓝羽鹤,还能是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青妖骤然愣住。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大夏帝王,看到这一幕,那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脸上,才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
他拖着脸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闪过如同看到久违玩具般的光芒,整个人的神态,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那么绝对的疏离,而是多了一丝……审视与回忆。
他打量着那团由烟雾构成的蓝羽鹤虚影,仿佛在打量一件时隔多年再次见到的旧物,用一种带着些许追忆,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意味的语气,缓缓开口:
“当初的毛头小子,现在……倒也有些人模人样了。”
这话语,不像是对一位平等妖皇的评价,更像是一位长辈对看着长大的后辈的……点评。
其中蕴含的信息量,让一旁的青妖,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烟雾构成的蓝羽鹤虚影,面对这位人族帝王的评价,并未动怒,反而脸上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优雅地对着龙椅方向,微微鞠躬行礼,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在进行一场面对面的对话。
“圣上,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透过虚影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与大殿的肃穆形成了诡异的和谐。
大夏帝王却并未回应这份看似客套的问候,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淡,直接切入核心,问出了一个看似没头没尾,却又仿佛指向明确的问题:
“是不是你做的?”
蓝羽鹤的虚影闻言,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微微一顿,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随即,他便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笑着,坚定地摇了摇头。
“无论圣上此刻心中所问的,究竟是什么事,”
蓝羽鹤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恐怕……都找错人了。非我所为。”
龙椅上的帝王,沉默了下去。
他那深邃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死死地锁定在蓝羽鹤的虚影之上,仿佛在思考,在判断,在衡量他话语中的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