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霄作为领头人,在黑板上列出了一堆的方程,然后给李地丰、李福、胡砺锋等四人,各自分配要解算的方程。
他们要先在草稿纸手写出方程的每一步算式,无论代数、几何还是微积分,都不能错漏一步。
话务员们则根据这些方程的步骤,标出前后命令行之间的顺序,并将数学编码做成乌拉尔计算机‘读’得懂的初始程序。
周云霄看到大家热火朝天的忙碌着,心里也高兴。
尤其是看到草稿纸上的数字和公式,被编译成一行行的代码,更有种发自内心的成就感。
这些忙前忙后的话务员们,也许根本不会想到,再过十几二十年后,将会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份!
人们称她们为——‘程序员’!
第120章 福禄岛的来客
第二天一早,送别李福和胡砺锋俩人后,徐参谋长和穆春生等人又赶来了。
没想到五零幺特遣队的七名成员,阴差阳错的在计算所门口完成了会师。
周云霄问:“徐参谋长、穆队长,你们怎么过来了?”
徐参谋长说:“昨晚就想过来呢,时间实在太晚了,一没公交车二没自行车,我们这是一大早吃过饭抓紧赶来了,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周云霄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正好有点事是你们能办的,帮我分别去科委和京西沙沟那边,通知一下谢爽总师、黄经纬总师还有陆杰同志他们,过来参加东锋2号的仿真试验吧!”
徐乾学和穆春生马上点头应承下来。
上午使用计算所乌拉尔计算机的,是来自二机部九院的一群人,陈所长说大概要占用四个小时的机时。
等九院的人撤了,就可以安排周云霄这边的仿真试验上马了。
于是周云霄领着李地丰俩人,在西苑大旅社3号楼的楼梯底下蹲着聊天。
他一边看手表时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俩人讲着,对这次基地和科委内部形成的骄傲自满之风的担忧。
李地丰叹气说:“哎呀,别的地方也就算了,可连科研人员都跟着添乱,这纯粹是瞎胡闹啊!必须得借着这次试验,狠狠地警醒起大家来!”
二分部骨干问:“周科长,你觉得这次地面仿真,真能让陆杰那帮人‘愿赌服输’吗?”
周云霄抱着胳膊,胸有成竹道:“陆杰不是坚持人工自毁更可靠吗,那就让他亲身体验一下,倘若导彈真发生了事故,他来不来得及自毁便是了。放心吧,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又聊了会儿,外面乌泱泱来了一大拨人,哼哧哼哧的抱着大包小包跑进来。
眼看着一行人就要上楼梯,二分部那位骨干连忙起身去拦,“哎哎哎,你们是干嘛的啊?”
为首一个戴黄帽子的年轻人停住脚步,客气地回道:
“您是计算所的同志吗?麻烦帮我们在机时登记簿上记录一下吧,下一个排期该轮到我们了吧?”
李地丰见状,问年轻人:“同志,我们不是计算所的,我们是第五研究院的。下一个排期我们已经预约好了,你们还是等着吧。”
年轻人有点着急,赶紧从兜里掏工作证、火车票和介绍信,
“可电话里不是说好了,今天给我们用计算机吗?我们大老远赶过来了,怎么还要等?”
蹲在地上的周云霄也站起来,“你们几位,就是七院搞核潜艇的同志吧?”
年轻人连忙点头,“对,我们一接到计算所的电话,就连夜从福禄岛坐火车过来了,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呢,这怎么排期又没了呢?”
“实在抱歉,这位同志,早上机时登记点名的时候,你们七院没人到场。所以空下来的排期,我们就先顶上来了。”
周云霄跟年轻人握了握手,补充道:“不过,今晚八点到十一点还有三个小时的空缺,你们可以去找陈所长申请一下。”
跟着年轻人一起来的同事们有些抱怨,“还得等那么晚啊?我们这项目很紧急啊,核潜艇能不能尽早下水,全靠这次的计算验证了……”
二分部的骨干则说:
“同志,你们的潜艇项目急,我们的导彈项目也急。而且我们也是一大早等着的,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所以你们干埋怨也没用,要怨啊就怨你们那火车开太慢了吧。”
李地丰也说:“是啊,等我们进去,还要用六个钟头的机时呢,怎么着也得天黑了。你们正好趁这段时间休息嘛,梳理好思路,免得着急忙慌进机房了,浪费机时嘛。”
见状,年轻人只好点了点头,带人从楼梯撤了下来,直接在计算所找了个角落把行李搁下,七八个人就地一坐,喝水休息起来。
年轻人放好了行李,过来跟周云霄打招呼:
“同志,我们今天哪儿也不去了,就在所里等着排队。你们上完机时,要抓紧出来啊,还有……你可得作证,我们是排在下一个的哈……”
周云霄笑着拍他胳膊,“放心吧,有人插队的话,我给你作证,我们都给你作证!”
“那就好,那就好……”
年轻人高兴地点头,随即后知后觉道:“哦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黄延华,同志哥你怎么称呼?”
“周云霄。我年纪可比你小多了,应该我喊你同志哥才对……”周云霄笑眯眯地脱口而出。
“你咋知道我比你岁数大?”
听到这位未来大名鼎鼎的核潜艇总设计师的疑问,周云霄才意识到似乎说漏嘴了,于是傻呵呵的打圆场道:
“因为我看您气质儒雅、老成持重,一看就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前辈嘛。”
“哦哦哦,也没说的那么玄乎。”
黄延华摆了摆手,“你们五院的科学家们,我也是久仰大名啊,以后核潜艇能不能具备战略打击能力,还得仰仗你们出力呢,嗬嗬……”
俩人互相攀谈了一会儿,就见院子里呼啦啦骑来了几十辆自行车。
几十辆二八大杠整齐划一的发出清脆的刹车声。
徐参谋长和穆春生将陆杰等人迎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谢爽和黄经纬两位总设计师、主任设计师。
两位总师虽然眉头紧皱,不过步子却迈得很快,胳膊底下还夹着厚厚的技术图纸。
走在后面的,是满脸不忿的陆杰。
他身后跟着的测控组老杨等人,正合力从一辆绿色三轮挎斗摩托车里,抬下来一个笨重的大木箱。
挎斗摩托车上还竖着一杆旗,上面写着‘打破设计院洋框框、靶场造出争气弹’的大标语。
黄延华一见这杀气腾腾的阵仗,很识趣地闪到了一边去,给这群风尘仆仆的技术人员让出一条道来,并向周云霄投以一个同情的眼神。
“小周啊,我把谢总师和黄总师都请过来了。”
随后,徐乾学抹了一把头顶的汗,指着陆杰等人说:
“你要的部件,我让穆队长带人从总装厂那边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了。今天这场华山论剑,你们就在这里当着谢总师和黄总师的面,断个明白吧!用试验数据来证明,谁的道理更硬!”
周云霄迎上前去,先跟谢爽和黄经纬打了声招呼,“谢总、黄总,辛苦你们大老远跑过来一趟了,这次地面仿真试验还要拜托你们做一次见证人了。”
谢总摆摆手道:“没事,都是为了东锋2号导彈的安全考虑,而且钱院长也打过招呼了,今天我跟老黄都看你的表现了。”
黄总也神色凝重地说:“是啊,东锋2号的设计缺陷要不要改、值不值得改、怎么改,整个科委都在等着下结论呢。科学毕竟不是儿戏,你今天必须得拿出一个站得住脚的论据来啊。”
还没等周云霄开口,人群中的陆杰就大步走上来,扬声道:
“谢总、黄总,我看周科长就是思想太封闭、胆量太小啦!不管做什么都过于谨慎了。”
“东锋2号导彈说白了,不就是东锋1号的放大版吗?咱们靶场的人最讲究实践出真知,导彈的发动机我们在试车台点过火,推力一点问题没有,静态点火试验也没出岔子。”
“至于周科长点名要带来试验的这套控制舱,里面的陀螺仪和伺服机构,也是工人们在地面通电测试过上百遍的,绝对指哪打哪儿,还有什么可试验的呢?”
“不过周科长既然发出挑战书了,我也不会怕。真理就是要实践出来的,不管你今天耍什么花招,我都接着了!”
第121章 泾渭分明的两派
测控组的老杨也是激进科研思维的死忠派,连声附和着陆杰说:
“周科长,我知道你们喝过洋墨水,算盘比谁都打得精。但造导彈就跟行军打仗一样,应该讲究个快准狠!造炮弹的人能把炮弹打出去,造导弹的人无非也就是在造个大号的二踢脚嘛。”
“就算天上真有啥突发情况,把导彈搞出故障了,我们在地面还有人工自毁电钮。安全员只要紧盯着雷达,发现偏航幅度超过了安全线,按下电钮就能让导弹自爆了,肯定掉不到居住区或发射阵地上,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帮人仍是固执己见,都是老一套的说辞,周云霄甚至懒得跟他们抬杠,而是对谢总和黄总说:
“谢总、黄总,你们二位应该清楚,导彈肯定不能跟炮弹相提并论,这两样东西本质上就不是一回事。”
“炮弹是一个实心的铁疙瘩,在力学模型里可以被称为刚体结构。但东锋2号导彈不是,尤其是为了增加它的射程,五院的设计师们大幅拉长了它的燃料罐。”
“所以这个21米长的弹体中,装满了几十吨具有低温特性的液体燃料——液氧与酒精,包裹它们的铝合金壳体厚度只有区区几毫米。”
“当导弹从起飞阶段穿过平流层,遇到高空的切变风时,它不是一根实心的铁棍子,而是会在剧烈的气动弯矩下发生弹性形变。”
“打个比方说,东锋2号导彈在天空中会像面条一样,产生连续的、低频的弯曲振动!”
谢总和黄总在听到‘弹性形变’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而周云霄继续补充道:
“从目前的技术图纸以及东锋基地的现场检查情况看,陀螺仪的安装位置,刚好处在弹体弯曲振动最频发的位置。”
“在低空飞行时,由于空气密度比较大,还不算致命缺陷。”
“可当导彈穿过最大动压区MaxQ时,这种振动若是与控制系统的反馈频率重合在一起,那么就有概率发生谐振现象。”
“当然了,这种概率的可能性,初步计算只有千分之三的几率。可一旦出现了这个现象,不用等高空风把导彈吹歪,它自己的舵机也会将导彈生生折断在半空,连自毁都来不及!”
话音刚落,一旁的陆杰不可置信地打断道:
“简直是一派胡言!就算导彈发生了晃动,有地面的安全员盯着仪表盘,很快就能发现不对劲。按动自毁电钮才花多长时间?怎么可能连自毁都来不及?”
周云霄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陆杰同志对安全员的人工自毁如此有信心,那么计算所的半实物仿真机房和乌拉尔计算机已经申请下来了,待会咱们就把总装厂运来的真实舵机连上模拟计算机,让它在地面上飞一次。”
“咱们看看到底是导彈出事故的速度快,还是你及时拍动自毁电钮的人工反应更快?”
陆杰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有点没底气了。
不过被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还是不甘示弱地舞了舞拳头,鼓动队伍中的拥戴者们:
“比就比,我们掌握着真理,不怕比!”
拥趸们七嘴八舌的拉着横幅响应起来:
“没错,打破设计院洋框框,靶场造出争气弹!”
“只要有胆量,导彈飞上天!”
“发扬大无畏科研精神,早日实现东锋二号上马实战!”
见这么多同志站在自己这边,陆杰腰杆子也硬了许多,哼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到楼梯另一边站着去了。
拥趸们也扛着横幅、举着标语,一起站成一排,一个个鼻孔朝天,眼睛仿佛长在了头顶上。
而来观摩仿真试验的队伍中,同样也有‘脚踏实地、严谨细致’派的同志,全都自发来到周云霄这边站住,与对面隔着楼梯口形成泾渭分明的对峙之势。
一时间,两边谁也不服谁,就这么干瞪着眼睛,鼻孔里时不时的哼一声。
两拨人马对峙了半个上午,周云霄始终气定神闲,似乎毫不担心这次试验的输赢一样,反而跑到一边跟福禄岛的黄延华兴致勃勃聊起来。
聊了大半天,突然,楼梯上传来一阵踏踏的脚步声。
一行人从二楼走下来,伴有几句唉声叹气的牢骚:
“这陈所长也太抠门了,不能多给几个小时啊?排队排了一晚上,结果才给咱们课题组四个小时的机时,这么排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把氢彈模型算出来呢?”
“就是,一个星期才给排三次,这样拖下去可不行呐,咱们得找陆院长说说去!”
走在最前面的带头人,穿着一身浅蓝色中山装,戴着一副眼镜。
头发梳成三七分,脸上自带一股子书卷气,看起来很文静,说起话来甚至还有些慢吞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