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义?那可太多了,难道陆杰同志看不懂这几个公式吗?那我就得好好批评你了,平时要多读理论书、多学文化不养猪啊,你连动压和攻角的符号都不认识,还大言不惭地要跳过科学规律?”
周云霄一副怒其不争的叹气表情,继而解释道:“这是空气动力弯矩的公式,一枚导彈在飞行过程中最脆弱、最容易发生结构断裂的时候,不是点火起飞、离开地面的时刻,也不是穿越稠密大气层时的高动压段。
因此,这套自动检测系统,也不需要全程开启。我给它设定的自动介入条件,只有在起飞后的T+50秒到T+120秒的时间段内,才是有效的。这个阶段的导彈,国外一般称之为MaxQ阶段。”
周云霄不再理会陆杰茫然的目光,转身看向其他人,“只要导彈度过了这个高风险的MaxQ窗口期,那么自动自毁程序就可以锁定休眠了。接下来的长途飞行中,我们也不必担心它会发神经误炸。”
为了更直观的给大家量化这个过程,周云霄将黑板翻了个面儿,在上面边写式子边介绍,
“要想实现这一点的话,我们首先要在测试台引入‘攻角计’的概念,把东锋2号导彈的俯仰和偏航矢量,用数学方程表示为攻角与动压的乘积。”
“通过计算可以得出,只要正常的攻角计指示没有超过预设总压的25%到50%,那么这个自毁系统就不会触发……”
谢总师听他滔滔不绝的讲了一会儿后,眼底的担忧减轻了不少,但还是审慎地追问了一句,“倘若遇到了极为罕见的传感器共模故障,必须由地面安全员执行人工自毁时,又该怎么防止人为的误判呢?”
“很简单,采用双重确认原则!”
周云霄不假思索地给出了方案,“在所有需要人工手动介入的情况下,安全员必须要看到两个独立的、实则关联的自毁指令进行组合操作,才能拍下自毁电钮。
比方说,既要看到测控雷达的轨迹发生了偏移、又要看到弹上的失稳报警信号,孤证不立。”
“另外,我们还应当设立一个优先原则。如果导彈上的弹载仪器和地面的测控仪器,测量出了不一样的数据和结论,那么必须无条件以导彈上的仪器为准!”
“因为我们的地面雷达还很落后,非常容易受到干扰、还有无线电信号延迟,而弹上的原始物理参数,永远是最客观和精确的。”
这番论证听起来无懈可击,一时间整个报告厅接连响起啧啧称赞的声音。
连谢总师和黄总师都颔首赞许,显然在技术层面上,他们已经被周云霄的观点给说动了。
然而,科学实践的阻力,有时候并非完全是理论上的曲解,也有来自现实的打击。
“周……周科长,你提出的这套理论就算说得再好、讲得天花乱坠,也得结合咱们的实际情况啊!”
陆杰憋了半天,终于抓到了一个可行的反驳点,满脸涨红地站了起来:
“你要想搞这套系统,就必须在咱们的测控台上,加装那种能同时显示欧拉角、姿态误差以及角速度的飞行姿态指示器。”
“可就东锋2号目前的需求来看,这种指示器需要极高的加工精度才能达标。可现在的仪表厂合格率是什么水平啊,他们能做出这种高精密度的综合仪表吗?就算做出来了,能通过五院的环境测试吗?”
“依我看来,没有两三个月,他们压根拿不出可靠的成品!这完全是耽误时间!”
说着,陆杰一脸深明大义的看向台上的专家们,
“谢总师、黄总师,为了加装这个什么自毁系统,难道要让东锋2号的发射推迟这么久吗?现在上级天天盯着咱们的发射进度,而两弹结合的节点又近在眼前,推迟发射的责任,谁能负得起?”
这番话,让报告厅里原本倾向于周云霄的天平,再次因‘工程进度’这四个字产生了摇摆。
两种观点都有各自的忠实拥趸,并且再次闹哄哄的争执起来,谁也不服谁。
谢总师眉头紧锁着,黄经纬总师也有些愁眉苦脸,疲惫地按摩着眉心。
过了好半晌,谢爽啪的在台上拍了拍桌子,威严地环视众人道:
“好了,都不要吵了!云霄同志的观点和理论推导无懈可击,是对东锋2号认真负责的态度;不过陆杰同志还有测控组的同志们,观点也没错,咱们的设备加工确实存在不少技术上的瓶颈,这也是摆在眼前的客观事实。”
接着,他从台上站起身,语气严肃的做出了决定,
“不管是大幅度的改变导彈内部的自毁系统逻辑走线,还是冒着推迟发射节点的风险等待新仪表的研制,这都牵涉到了五九六工程的核心决策,也不是咱们这些人在这间报告厅拍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这样吧,云霄同志,散会以后,你立刻加班,把今天提出的这套自毁系统的理论验证、数据指标以及可能造成的发射进度延期风险等,一字不落地整理成详尽的课题报告,然后交给我和黄总师审阅。”
“这份报告最终会交到钱院长手里,由院长和科委的领导来拍板决策,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所有人散会!”
第112章 向钱院长汇报
这场报告会,最终在周云霄与陆杰的僵持下,不欢而散。
而东锋2号的总设计师谢爽以及控制系统主任设计师黄经纬,也没拿出个可靠的主意,只是暂将此事搁置,改日再议。
眼下,周云霄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要去找钱院长亲自做汇报,并说出自己的想法,以及对当前科学界这种盲目试验态度的隐忧。
如果说科委还有谁能保持绝对的冷静与清醒,对科学试验始终保持着审慎认真的态度,那么其中一定有钱院长!
并且钱院长的特殊地位,也使得他是唯一一个无论提出任何意见,都会被上级认真倾听并被付诸实践的科学家。
于是周云霄去找了钱院长,结果人没见到,只好去找了一个总机室的电话员。
“这位同志,实在不好意思,钱院长下午去长辛店开一个很重要的技术讨论会,临时脱不开身。会后还要接受82号的接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呢,你要不改天再来?”
周云霄听完,哦了一声,说道:“没事,我不急着走,在这儿等等院长吧,没准马上就回来了呢?”
于是他就站在走廊里干等着。
从天亮一直等到黄昏,月亮都升起来了,钱院长还没回来。
周云霄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七点钟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食堂先打两个窝头垫垫肚子,毕竟机关食堂都是有固定营业时间的,过了那个点儿就该关门了。
周云霄心想,自己就离开一小会儿,应该不至于这么倒霉,刚好跟钱院长错过吧?
忽然,走廊的楼梯处传来一阵踏踏的脚步声,下午见到的那名女电话员匆匆跑了上来。
“哎,同志,你是叫周云霄吧?”
周云霄一愣,点了点头,“我是。”
“楼下有你的电话。”
“好,我马上来。”
周云霄将扔在走廊里的帆布挎包捡起来,两三步迅速跑下楼,来到一层的总机室。
电话员将话筒从玻璃窗底下递出来,扯出一根长长的电话线。
“喂,我是周云霄,您哪位?”
“老周啊,你在哪儿呢,我往招待所打了好几遍电话都没找到你,没想到瞎猫碰死耗子,往科委大楼打电话,居然找着你了?你怎么在那个地方啊,赶紧过来啊!”
“我去干嘛啊,你们不是跟火线文工团的女同志搞联谊嘛,我又不相亲,凑那个热闹干什么?”
“谁让你来相亲了,请你来吃烤鸭啊!正儿八经的全聚德烤鸭,咱们特遣队分到了三只呢,赶紧来尝尝啊,我给你留两条最肥的鸭腿!”
摸着咕噜噜直叫的肚子,周云霄叹了口气,
“那你把鸭腿包起来,晚上带回招待所吧。我在这边等钱院长,有工作要做汇报。”
“你等钱院长?这么晚了,人家都下班回家了吧?”
“碰碰运气,万一等到了呢?我听总机室的同志说,钱院长经常工作到很晚,在办公室加班熬到两三点也是常有的事,没准他马上就回来了……”
周云霄也没多少底气地说。
“呃,行吧,那我帮你把鸭腿捎回去,不过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后,挂断电话。
周云霄看了眼时间,又跑到大楼外的街道上扫了一圈,没见到轿车开过来,这才朝着食堂拔腿冲过去,准备买两个窝头垫肚子。
不幸的是,由于很长时间没在科委待过,以至于食堂搬了地方都不清楚。
等他问好路走到门口时,整座食堂黑漆漆一片,人家关门打烊了。
没办法,周云霄饥肠辘辘地走回大楼,总机室的小姑娘瞧他有点可怜的样子,心软地给了一个苹果:
“同志,你还没吃饭吧?我这儿还有苹果,你拿去垫垫肚子。待会我同事换班后,再带你去我家吃顿饭吧,我下面给你吃。”
周云霄心头一热,连忙向话务员道谢。
然后也不嫌邋遢,就在楼梯旁坐下来,一口一口啃着苹果。
又等了不知多久,突然外面进来一群人,远远的就传来熟悉的声音:“老周,你怎么坐这儿呢,地上多凉啊……”
周云霄抬头一瞧,发现居然是穆春生等人来了。
后面还跟着徐参谋长、李地丰等人,整个五零幺特遣队都过来了。
“快尝尝,我给你带回来半只烤鸭呢,大家特意给你留的,闻着是不是挺香?”
周云霄看着被油纸包起来的鸭子,只见鸭皮色泽鲜亮,如同镀了一层琥珀色,薄薄的一片片鸭肉在灯光下油光颤动,散发出清脆的焦香。
一时间,他肚子叫的更响了,徐乾学忍不住拍拍他肩膀,笑道:
“看样子小周同志等院长,等得很辛苦啊,五脏庙都快受不了了?”
周云霄尴尬地挠挠头,随即迫不及待的抓着烤鸭啃起来。
入口先是一阵焦香,然后是肥而不腻的醇厚肉香,抹上甜面酱再塞几根葱丝进去,咬起来肥香、酱香和葱香满嘴都是,让人食指大动。
他一边抱着油纸啃鸭子,一边问道:“你们怎么来了,不搞联谊了?”
穆春生说:“嗐,跳交谊舞有啥稀罕的,咱们基地文工团的姑娘一点都不差,还是上过长津湖的女英雄呢。相比之下,还是见钱院长这事更有意义,正好大家也都想他了呢。”
周云霄疑惑道:“你们也有工作汇报?”
“听你们俩知识分子聊天还不行啊?而且还是钱院长那么大的知识分子,人家是啥人,学问像森林一样广阔啊!听你们说一席话,胜过我们在夜校读十年书啦,对不对各位?”
特遣队的同志们都跟着笑起来。
于是接下来,一行七人都蹲在了科委一楼的楼梯旁,把守着这个‘必经之地’。
一直到深夜12点左右,终于,院子里扫过一道明亮的车灯,紧跟着传来车门‘砰’的两声关闭的声音。
两道急匆匆的脚步声迈进了大楼,一进来,就见几个人耷拉着脑袋坐在楼梯上。
周云霄第一时间抬起头,见到了风尘仆仆的来者。
只见对方额头宽阔发亮、脑袋略大,很难说得清哪里与众不同。
但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这脑袋里像是藏着一片智慧的草原,长满了天才的花朵与知识的森林,甚至拔一根头发丝下来都能让人自愧不如。
不是钱院长还能有谁?
只不过此时的院长,神情看起来有点萎靡,一脸疲惫的样子,但见到特遣队众人时,仍是热情的打了声招呼,
“老徐、小周?你们怎么在这儿?都深更半夜了,还不回招待所休息吗?”
其余六人默契地将目光投向周云霄,后者赶忙开口道:“院长,我有些工作想向您当面汇报……”
一旁的院长助理连忙厉声制止,“这位同志,钱院长开了一天会,又被82号接见,已经很累了,有什么工作明天再来汇报吧,院长现在需要休息。”
周云霄悻悻的把问题收回来,心想这么晚确实不是汇报的好时机,却听钱院长含笑回道:
“不打紧,我的身体还吃得消。你赶紧去烧点热水,给同志们泡壶茶吧,大家在这儿等了挺长时间,一定都累坏了……”
见状,助理只好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又对周云霄嘱咐,
“你可快点汇报啊,院长这段时间忙坏了,每天都要开会,大会小会轮着开,能休息的时间也就四五个钟头。明早八点钟,他还得赶去西山那边开讲座呢,很忙的……”
“我明白,同志,辛苦了!”
周云霄嗯了一声,随即就跟着钱院长上楼。
第113章 必须做地面仿真试验
进入办公室后,钱院长热情地招呼大家坐下。
很快,门又被再次推开,助理提来了两壶热水,随后又去取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