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塔上,程主任依依不舍地看着这枚陪伴整个九院数年、耗费无数心血与材料研制出来的球体,为它做了最后一次全身体检。
此刻的邱大姐周身悬挂着数不清的绝缘电线,这些电线从铁塔的接线盒中引出来,插向起爆用的雷管塞,而雷管塞又把黑色的雷管块填充在里面,这样的造型使得它的样子有些丑陋滑稽。
周云霄待在铁塔下,仰望着那颗被高高吊在半空中的试验弹,一时间心神激荡。
零时的时刻,正式被确定为明天下午三时整。
白云岗指挥部的最后一次统筹会议上,陈主任又将提过无数遍的问题拿出来,先是询问陆院长等人,
“明日三时,试爆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陆院长、钱所长、彭教授以及程双甲主任都信誓旦旦的向他保证,“成功率可以达到99%以上!”
三名学部委员都如此保证了,陈主任放下心来,又问气象处的专家:
“明日三时的天气怎么样,高空风的风向不会往北边和西边吹吧?要是吹到人家的地盘上,那就要闹出大乱子了!还有,明天确认不会下雨吧?”
气象处的人保证,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也不会有降雨。
但他又补充了几条,“敦煌地区可能会受风向影响,降下尘埃,为了居民的健康考虑,建议给他们从外地运一些干净的蔬菜过去;另外,核试验后的三个月内,不要饮用当地的羊奶牛奶,也不要吃动物的甲状腺……”
陈主任让秘书记下来,马上通知敦煌那边。
最后,陈主任看了眼手表,郑重的问科学家们:
“现在是晚上九时,距离明天的起爆零时还剩18个小时,现在邱大姐已完成投篮,据我所知已经是原子彈的‘次临界状态’了。这么长时间内,你们能保证它不会提前发生爆炸吗?”
陆院长低头跟钱所长、彭教授和程主任窃窃私语了一会儿。
投篮也就是将铀球装进爆轰透镜预留的弹体中心孔位,一旦几个关键部件合体,便到达了次临界边缘。
即便雷管还没插进去,只要里面的炸药发生一点意外,也可能抵达临界状态,发生核反应!
在零时未到之前,铁塔试验场上还有很多人员尚未撤离,这样的后果无疑是相当严重。
过了十几分钟,陆院长才转过头来,认真的向陈主任解释,
“主任,我们认为,铀球装入爆轰透镜后,在非人工控制的前提下,自行发生核裂变并引起提前爆炸的几率,小于万分之一。因此完全不必担心,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陈主任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紧接着,他笑着看了眼旁边的平副主任说:
“焕章同志,你认为明天的试验结果会怎么样呢?”
平副主任大大咧咧的说:“无非三种可能嘛。第一干脆利落的成功、第二拖泥带水的成功、第三彻头彻尾的失败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只要尽人事,接下来就看天命了嘛。”
陈主任点了点头,“好,尽人事看天命,但愿明天是个好日子啊!”
……
这天夜里,罗布泊的戈壁滩上突然又刮起了大风。
周云霄感受着帐篷被挤压的力度,猜测此刻的风力起码有八级了。
他戴好帽子钻出了帐篷,只见整个营地中黄沙蔽天、砂石飞舞,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好在这一夜并未发生意外,铁塔上的留守人员按紧急预案做好了处置。
清晨六时,抵达铁塔的程主任向指挥部报告,邱大姐的第三次辐射测量已完毕,质量符合试验技术标准,系统稳定性正常,请求于九点钟开始梳辫子。
这份报告被传来传去,几位领导都心情激动的望着对方,然后庄重地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于是6月20日八点。
陈志忠通过专线电话向京州汇报情况:
“报告首长,老邱已到梳妆台,九点钟开始梳辫子!”
首长语气稳重的叮嘱道:“好!越是到了最后关头越不能放松警惕。告诉同志们,要精细操作、严格检查,确保万无一失,我们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九点钟,邱大姐梳辫子。
即给原子彈安插最后的雷管。
弹体上共有30多个雷管的插孔,看起来就像小女孩的辫子,所以取暗语的时候才戏称为梳辫子。
这是最危险的步骤,也是起爆前的最后一道程序!
第94章 发K3,起爆!
程主任带着试验队的技术员们插接雷管之前,白云岗指挥部的副总指挥平焕章,以及基地的冯令,俩人竟亲自坐着吊篮来到塔顶,就地一坐不走了。
程主任连忙劝道:“二位首长,这里可不是你们能待的地方啊,赶快回去,很危险!”
冯石咧了咧嘴,摊开手心露出一把钥匙道:“这是配电房的钥匙,没有备份。”
平副主任也哈哈大笑道:“我们俩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还怕区区一个邱大姐?再说了,邱大姐是咱们自家人,肯定不会害我们的。”
说着话,他也从口袋掏出一把钥匙,“我这还有起爆控制箱的钥匙,你们就放心工作吧!”
俩人专程坐车过来,就是为了给程主任一行人吃颗定心丸。
告诉他们配电房、起爆控制箱都被锁死了,钥匙他俩随身带着,绝对不会有任何的‘意外’。
程主任重重点了下头,随后让人打开特制的铅箱,从里面取出一根根雷管,往爆轰透镜的弹体上安插。
平焕章、冯石二人就坐在不远处,像哨兵一样给科学家们站岗。
大概过去一个钟头后,程主任擦擦额头的汗水,总算完成操作。
他带领技术员们先行离开了塔顶。
最后才是平焕章和冯石。
临走前,平副主任最后一次站在这座102米的高塔上,眺望着整个罗布泊试验场。
方圆八公里内,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火车、坦克、飞机、舰艇,以及桥梁、水坝、地堡、楼房等建筑物,甚至还有上千盆植物摆在那里,绿油油、脆生生的。
上千只鸡鸭鹅、猪牛驴、猫狗兔等等,正在这片被铁丝网圈禁起来的试验区内,自由自在地奔跑、追逐着,一派欣欣向荣、生机盎然的景象。
平副主任步履沉重的坐着吊篮下了塔,临上车前,他唤过来一只摇着尾巴、竭力讨好的大黄狗,轻轻揉了揉狗脑袋,说道:
“辛苦你了,大黄,你是我们试验的功臣!”
接着,他上了自己的嘎斯六九,大声道:“撤退!”
司机一脚油门就蹿出了铁塔。
随着时间流逝,广播的大喇叭里也传来一声声指示。
位于爆心铁塔范围内的各单位技术人员、保卫人员、气象人员,分别乘坐大卡车有序撤离。
只见砂土路上烟尘四起,几支浩浩荡荡的车队载满了人朝着各自的观察阵地出发,而与此同时,又有几支另类的队伍在烟尘中逆行。
那是迎着爆心进入取样阵地待命的防化骑兵和坦克车、装甲车,他们将接受更严峻的考验。
这时候,原子彈的雷管已插好,只要指挥部那边一按下电钮,爆炸的火光便会立即直冲云霄,震撼天地。
平副主任最后在车里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巍铁塔,不禁百感交集。
他这辈子参加过大大小小无数次的战斗,但唯有这次战斗,非比寻常,让他既兴奋、激动又有点紧张、担忧,心里沉甸甸的,生怕会出什么岔子。
在一切准备程序完成后,陈志忠最后一次向京州做报告:
“邱大姐最后准备工作已经结束,请82号指示!”
电话那头平静地说:
“同意按原计划归零,请此刻起,若无重大特殊情况,你就不需要再打电话找我请示了。你是指挥员,一切行动由你定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我就不指手画脚了。”
“但零时后,无论你有多忙,都必须尽快与我通一次电话,是否明白?”
陈主任重重点头:“是!”
“祝你们马到成功,我也相信一定能成功!”
说完,82号挂掉了电话。
为了最大程度的保障安全,并预防突发状况,除白云岗指挥部之外,许多科研人员和单位指战员,都被分批派往了不同的观察哨待命。
主持核试验的三位学部委员,陆光达、钱所长、彭教授,则只留下了陆光达在指挥部。
钱所长和彭教授被临时转移到两座地下的防空洞里,防止一同出事。
周云霄和李福、胡砺锋仨人,呆在了一座离指挥部仅数十米的土坡旁,隐隐还能听到指挥部里的电话声。
这里的视野极其开阔,可以更好地观察到核试爆后的景象。
周云霄看见周围的山头上,也渐渐挤满了人群。
这些山头后面,前些天就被人挖出了一条长长的壕沟,就跟战场上的防御工事一样。
只不过这些壕沟不是用来防御敌人的,而是防御核爆冲击波的!
在听到离下午三时还剩10分钟的倒计时后,几支绿色火焰的信号弹,从附近的观察哨唰唰的升空而起。
紧跟着,电线杆上的大喇叭传来滋滋啦啦的声音,冯石浑厚的大嗓门传来:
“所有人都给我卧倒!谁也不许站着!死了我可不给掏钱买棺材啊……”
这一嗓子让现场严肃的氛围稍微活跃起来,周云霄看到李福递来了一瓶防晒油,然后他跟胡砺锋赶紧往脸上、胳膊上涂抹。
当倒计时剩余两分钟时,又是几支绿色火焰的信号弹嘶嘶着冲上天空。
尖锐的声波扩散向四面八方,提醒着所有人做好准备。
周云霄立即五体投地、紧紧趴在山坡上。
他戴了一副焊工专用的护目镜,一只手攥着手表,另一只手拿着望远镜。
而广播喇叭里很快也传出了人工报时的一分钟倒计时。
旁边的李福嘟囔道:“真难熬啊,每一秒钟都过得慢吞吞的!”
胡砺锋则小声地说:“它千万得响啊,必须得响!”
周云霄便安慰他,“嗯,会响的,咱们的邱大姐会震天动地的响起来!”
三个人都戴好了墨镜,甚至还用纸团堵住镜片的边边角角,以确保不会有一丝丝的亮光渗漏进来。
身为科研人员的他们,远比其他战士更了解这种武器的威力。
在手表最后的滴答声中,倒计时来到了30秒。
一声更为响亮的铜锣急促地敲起来,卧倒在满山遍野的壕沟里的人们也都做好了见证核爆的准备。
白云岗指挥部外,陈主任、平副主任、陆院长、钱院长等众多的首长和科学家们,以及上千名参试干部,都或蹲或趴的静静期待着。
等待那历史性的一刻到来。
同样在期待着重要时刻到来的,还有超时空直播间的无数网友们:
【家人们谁懂啊,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我隔着屏幕都捏了一把汗!】
【前排求购速效救心丸!我感觉快晕过去了,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高清的核爆现场,太身临其境了……】
【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了,打字的手一直在抖!终于等到这一刻了,肯定会炸响的、不会出意外对吧?】
【全体起立,整理着装!准备迎接东方巨龙的第一声怒吼吧!】
【一百多年的憋屈啊!终于要在这一刻被邱大姐的蘑菇云给粉碎了!】
【什么叫国之脊梁?这个就是!管你什么野心狼还是老大哥,今天过后,都得好好坐下来听咱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