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霄这才回过神来,想起回到基地时从文书那里领来的口令,赶紧回复:“清风。回令?”
“明月。”
巡逻队伍里的一位老班长这才放下手电筒,将冲锋枪往后一背,过来道:“这么晚了别在外面瞎蹓跶,小心被狼叼去了。”
周云霄笑道:“多谢提醒,晚上巡逻辛苦了。”
说着,他从口袋掏出一把喜糖,递给了老班长,后者咧咧嘴收下,带着战士们离开了。
随后,小苏同志啪的一个立正,举手敬礼后,顽皮地道:
“主任同志,您的部属提醒您,夜黑风高小心野外有狼,熄灯号马上就要响了,是否可以回营房休息?请指示。”
“先等等。”
周云霄犹豫了一下,忽然伸出双手,解开了裤腰带上的钥匙链。
接着,他从上面小心翼翼地取下来一把精致漂亮的小军刀,双手递给了苏眉,一脸真诚地说:
“这把军刀是我之前在京州出差买来的,送给你吧,当做一个信物收着。”
小苏不明所以的接过军刀,歪着头问:“作为什么的信物?”
周云霄抿了抿嘴,回道:“有机会的话,想带你回去见见我家里人,就当做这个的信物吧……”
小苏听后,心脏忽然扑通扑通直跳起来。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后,感觉手里的军刀居然有一种神奇的灼热感。
两人近距离的互相对视着,连月色仿佛也有点害羞,悄悄钻进云层藏起来,铺满戈壁滩的银光更是变得朦胧起来。
苏眉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眶里涌出的一串热泪,周云霄也百感交集地想到,积压在心里这么久的心意,总算是表露出来了,今后一定会好好关爱小苏同志,善待小苏同志。
小苏则在心里想,今生今世,我们一定要永远在一起,同生死、共患难,如果结了婚,还要把云霄同志的母亲接过来,让这位婆婆好好的颐养天年。
于是苏眉将军刀宝贝似的揣进兜里后,也投桃报李一样,从自己的衣兜中掏出一支金光闪闪的钢笔,递给了周云霄:
“这个也请你收下吧,这是我给你的信物。”
她调皮地眨了眨眼,“也请你去见见我的父亲,还有我家的亲戚朋友们。”
周云霄郑重的接过了金笔,同时也紧紧握住了苏眉的双手,“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苏眉欣喜的点头道。
随即,周云霄清清嗓子道:
“立正!向后——转!齐步——走!熄灯号已响,请苏眉同志回去休息。”
俩人一边笑着一边迈着整齐的脚步,齐刷刷走了回去。
……
九月份。
东锋基地运来了一枚早已列装二炮的东锋二号导彈,将作为训练弹用于培训来自泰原基地的发射战士们。
周云霄安排泰原基地的技术人员们,全程参与了导彈的地面阶段检查。
而泰原基地运载火箭试验部的王徕,作为发射团长,也带领新兵们配合东锋发射团的战士们,混编在一起执行这枚训练弹的点火发射。
九月十日清晨,三号驻地的发射场便已经围满了观摩的人群。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泰原基地过来的,东锋基地的人非常少,几张年轻的面孔都显得格外的兴奋与激动。
有几个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到泰原基地的大学生,穿上军装头一次观摩地地导彈的发射。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证这枚执行过两弹结合的大国重器升空,大家都按捺不住满腔的热忱激动起来。
很快,电线杆的扩音喇叭中,便传来了倒计时一分钟的读秒阶段。
大学生和发射团新兵们都在远处摒紧了呼吸,充满期待的望向发射台。
当倒计时归零,火焰从发动机喷管冲进导流槽的时候,东锋二号导彈终于拔地而起,在众人的视野中不断远离。
等到十几秒后,导弹完成程序转弯,大家欢呼雀跃地站在山头上叫嚷起来。
“快看,导彈拐弯了!”
“飞得越来越快了!”
“只能看到尾巴拖出来的白烟了,往西边去了!”
大学生们激动得踮起脚尖,努力追踪导弹的去向。
只见导彈的尾部拖拽着一条翻滚的白色烟柱,如同苍龙翱翔于九天之上,不断的向着天际线延伸。
而随着时间一秒一秒流逝,醒目的马赫环尾焰也从刚开始的直线,逐渐变成了缩小在天边的圆点……
第282章 我非得处分你不可!
很快,高音喇叭里就传来了一声振奋人心的捷报:
“落区已捕获到导彈目标!弹体飞行平稳、姿态良好,本次发射试验取得圆满成功!”
这是泰原基地的发射战士们首次执行导弹发射试验,尽管东锋基地发射团也提供了相当多的帮助,他们也算是成功的迈出第一步了。
欢腾的人群从掩体、指挥所,以及各个光测站、遥测点冲出来,齐齐汇聚在了发射场上,欢庆着这枚训练弹的告捷。
等兴高采烈的人群从发射场散去,王徕才下达指令,让十余辆特种车辆排成纵队,井然有序的撤离了发射台。
王徕留下殿后,将整个发射场仔仔细细的排查一遍,确认没有遗留隐患后,这才登上装备车撤离。
确认所有人员都已经撤出了,周云霄也让技术人员们撤出,基地五一三医院派来的卫生队也登上了救护车离开。
就在这时,刚撤离到发射场门口的王徕,突然拍着车窗喊了一声:“坏事了!”
只见一百多米外的戈壁滩上,居然凭空窜起了一团火苗。
停在那里的一辆液氧槽罐车旁边,司机小庞的身上已经着起了火,几名战士正七手八脚地找东西扑打他身上的火苗。
王徕到底是在东锋发射团呆过好几年的老兵了,知道液氧起火不是小事,立马指挥司机掉头冲过去,探出车窗吼道:
“都给我闪开!”
这辆液氧槽罐车是负责排空氧化剂的。
因为东锋二号导彈使用的是液氧酒精推进剂,而液氧具有极高的挥发性,因此每次执行发射任务时,为了能及时补充蒸发掉的液氧,都要持续的进行加注才行。
这也导致每次任务结束,槽罐车里往往会剩余一部份的液氧,但这些液氧迟早也会蒸发,拉回特种燃料库也没用,索性就地排干净了。
王徕心里很清楚,液氧虽然没有酒精那么厉害的燃烧性,但它是强氧化剂,可以让任何微不足道的燃烧物剧烈的爆燃起来。
现在这个司机身上着火,绝对不能再把明火带到旁边几辆未排空的液氧槽罐车上,否则将有可能引起连环爆炸,让附近的战士和车辆一起化为灰烬。
开着装备车的司机是执行过两弹任务的胡鑫,自然也明白液氧的危害,于是在王徕的催促下,他也将油门一脚踩到底,把车速提到极限冲向了火场。
还不等车子刹停,王徕就一脚踹开车门跳下出去,着急忙慌的奔向那名司机。
“王徕,小心啊!”
负责协助、指导泰原基地发射战士执行任务的,是东锋一部发射团一大队。
神瑞雨深知这种情况下,如果贸然去救司机小庞,可能连自己都得搭进去,他试图拦住王徕,但被对方一把推开了。
很快,空气中嘶嘶蒸发的乳白色液氧,便在王徕的军装、军帽、鞋袜以及裸露的脸颊上,都均匀的浸满了氧气分子。
王徕指着神瑞雨说:“你退后,别过来插手!”
只见他喝退几名想要上前搭手的战士后,独自一人拎起着火的司机小庞离开槽罐车,随即干脆利索地将对方的衣服扒下来,几脚将燃烧的火苗给踩灭掉。
但小庞身上穿的衣服有好几件,内衬的衣衫已经燃烧着熊熊火苗和皮肤粘连在一起,扯都不好扯。
就在王徕吃力的帮他脱衣服时,小庞一把推开了他,“别……别管我了!”
说完,他就毅然决然的爬起来,背朝着液氧槽罐车,朝空旷的戈壁滩狂奔了过去。
神瑞雨刚想去追他,却见王徕身上也噌的烧起了一团大火。
在密集的氧分子助燃以及棉布的剧烈燃烧下,王徕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火人。
他嘶吼着倒在沙地上滚走了几圈,却根本压制不住熊熊助燃的火舌。
“王徕!”
此时,周云霄也让技术车队停下来,领着几名大学生赶过来。
消防车也掉头拐了过来。
正在车里待命的五一三医院卫生队队员,一帮军医背着医疗箱拔腿冲刺。
“都闪开,别靠近!”
王徕一边挣扎着,一边朝所有冲来的人群挥手,随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义无反顾的站起来,跟司机小庞一样调转方向,冲向了荒无人烟的戈壁滩。
“干在戈壁滩,埋在青山头……”
在奔腾的烈焰之中,这道人影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这句气吞山河的临终遗言,渐渐没有了声音。
周云霄和神瑞雨、司机王鑫,以及军医、战士、大学生们,共同含泪注视着这道魁梧的身躯,从大步流星到踉跄摔倒。
直到王徕耗尽力气,动作幅度越来越小。
当跑出五十多米的距离时,他按照《东锋基地队列条例》的动作规范,左脚迈出、右脚跟进,以一个蹲踞的姿态将膝盖砸在了戈壁滩上。
他胸膛高挺,头颅昂扬,将生命的终点以这样的形式,定格下来。
那响彻云霄的怒吼,终于也随之戛然而止。
“王团长!”
“王徕——”
等所有人追上来的时候,戈壁滩上只剩一地漆黑的脚印,和爬行的痕迹。
王徕身上的火焰渐渐的熄灭了,呈现在大家面前的,俨然是一尊钢铁浇筑出来的人像。
他的头颅是黑色的,脸庞是黑色的,脖颈、胸膛、手臂、脊梁和大腿也是铁黑色的。
不久前那个活生生的人转眼就变成了一具通体焦黑的尸体,王徕的眼睛大大睁着,眼眶只剩黑洞洞的,仿佛仍在用铁黑色的眼眸瞪着前方。
……
在场的人无不感受到了震撼,周云霄心头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绕着王徕的遗体走了两圈,鼻尖能嗅到尸体烧焦的气味,但当视线扫过那张被烧到扭曲狰狞的面庞时,他不仅没觉得恐怖,反而竟有些亲切。
王徕身上的衣服已经烧得干干净净,毛发、皮肉都烧成了灰烬,地面的沙砾中,只遗留了两枚泛着微光的肩章,那是他的荣誉。
不远处,司机小庞的尸体也被人找到了,并用白布收殓了起来,被烧伤的几名战士也一起抬上了救护车。
很快,王徕壮烈牺牲的消息,被火速传到了一部发射团和庄指导员的办公室,随后又通知了绿园机关那边。
当穆春生得知王徕没了的时候,脸色瞬间一片苍白,随即又是一阵铁青。
穆春生和江维民连饭都没顾上吃,心急火燎的开车冲向了五一三医院,来到了地下太平间。
推门进去后,便瞧见了围在里面的周云霄、神瑞雨等人。
众人让开了一条通道,穆春生和江维民俩人都是浑身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