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周云霄思索了片刻,抱起胳膊说:
“看样子,基本可以板上钉钉了,就是控制系统和制导系统出问题了!”
说完,他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拿起一把特制的细镊子,从残骸中找到一个早已变形的铝合金壳体,认真的观察起来。
这是东锋三号全惯性制导平台的核心部件——纵向积分陀螺仪的零件。
周云霄目不转睛的打量了一会,又把这个零件递给身旁的几个科长看。
“你们都传着看看,能瞧出什么名堂来?”
技术处的几名科长,互相传递着这个陀螺仪观察了会儿,终于有人惊讶的出声,
“这个焊点不太正常……”
周云霄点了点头,“这上面的导电游丝触点,上面有一道明显的电弧烧蚀痕迹,不过不是爆炸的时候产生的,应该是出厂时就有。”
越来越多的人拿起陀螺仪的残骸观察,仔细打量那个焊点的模样。
周云霄又拿起桌上的一张遥测波形图,补充了几句:
“这个焊点是虚焊上去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还有一些微米级的铜屑,没有被第一时间清理掉,这或许是最终引发故障的导火索。”
“这枚导弹在总装厂装配陀螺仪的时候,大概率是在车削加工或者封装的环节,没有做好清洁的工作,导致落入了一些肉眼根本注意不到的铜屑!”
“前面的几次地面测试,包括导彈起竖之前的检查,这些铜屑都被隐秘的吸附在弹体内壁的死角中,压根不会被发现,所以各项测试的参数全都绿灯通过了。”
“然而,当导彈点火起飞,开始跨越音速并执行程序的转弯后,弹体所承受的气动载荷以及发动机的高频震动,达到了一个峰值!”
周云霄复盘着故障发生时的场景,尝试分析道:
“可能就在这个峰值出现的瞬间,那些微不足道的铜屑便被震落下来,并机缘巧合的掉进了陀螺仪的导电触点之间,进而造成了瞬时短路!”
“这样的问题,或许前几次发射就存在,只不过当时的运气好,并没有影响陀螺仪的正常使用。而这一次,只不过是刚好欠缺了一丁点运气,才使得问题暴露出来……”
薛科长忍不住问道:“可瞬时短路也不至于让燃气舵打死吧,东锋三号导彈的控制回路都是有冗余保护的?”
“这个问题,或许就该问这个焊点了。”
周云霄拿回那个陀螺仪残骸,指着上面已经断开了的引脚说: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些铜屑造成瞬时短路后,产生了一个微小的电流。偏偏陀螺仪的放大器插件板上,还有一个虚焊点,或者说叫冷焊点。”
“可能是焊接工人当时的烙铁温度不够,或者是松香没有来得及化开,导致焊锡只是表面糊在了三极管的引脚上,并没有完全的融进铜箔里。”
“这样的焊点,在平常的静态通电测试中,照样能够导通电路,谁也不会注意到问题。”
“但导彈上天后,经历着极其恶劣的颠簸和高达十个G的pogo振动,再加上铜屑短路带来的电流冲击,那么这个脆弱的焊点被崩断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分析到这里,周云霄将陀螺仪残骸丢回桌上,给出了自己的确切判断,
“所以,导致这次三号导彈故障的原因,就是陀螺仪短路给出了错误的姿态信号,而放大器虚焊同时断开,导致反馈的电流回路被阻断。”
“控制系统误以为导彈发生了大幅度的偏航,于是立即给尾舱的燃气舵下达了错误的偏角指令,进而导致导彈的姿态失稳,最终不得不凌空炸断……”
办公室里的众人沉默了片刻后,发动机科的薛科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痛心疾首的说:
“咱们这么多人勒紧了裤腰带,几十个研究所日夜攻关造出来的导彈,就毁在了几粒铜渣子、虚焊点上?这算什么事儿啊!”
“没办法,这就是咱们目前工业基础的实际情况。”
周云霄摇摇头道:“老大哥的专家为什么不看好咱们?因为导彈工程是个一万减一等于零的大工程。一万个零件组合在一起,哪怕其中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零件都是满分合格零件,
但凡有一个零件出现了问题,哪怕只是焊点虚了、一粒铜屑掉进去,飞上天也是报废的结局。归根结柢,还是有经验的老师傅太少,咱们的失败经验太少。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了这次的教训,至少咱们下一次的地面检查时,就会额外注意这些小细节,这也算是一场价值上百万的教育课了。
回头,你把《故障归零报告》整理出来,尽快交上去,这一次咱们虽然吃了亏,但吃一堑长一智,这个亏就不算白吃!”
……
在技术处完成东锋三号故障分析工作之后,借着周末出公差的机会,周云霄领着技术处的几名年轻同志,以及空天办的大学生们,给庄指导员的爱人收拾新房。
在东锋基地,所谓的公差其实就是干一些杂活。
诸如帮忙运煤运粮,或者参与修水库、挖沟种树、割麦子收拾田地,有时还要打猪草、拉羊粪之类的。
一般这些公差不会摊派到技术处的头上,哪怕有也只是形式上的摊派一点活儿,不会太苦太累。
毕竟庄指导员可是把技术处的大学生们当成传家宝一样看待。
不过技术处的人,为了彰显自己同样能吃苦耐劳、不是城里娇生惯养的人,也会主动揽来一些脏活累活干。
于是星期六这天,周云霄领大家干完杂活儿后,就让他们先别解散,招呼着去帮庄指导员的新家‘装修’。
周云霄先是去指导员那里,领回了两个月的工资和布票,用于去商店购买一些床单、被罩和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
随后他又领着人去了一趟一分部的后勤部营房,到仓库挑挑拣拣,搬出来一套崭新的床板和桌椅板凳。
接着又到司务长那里领了被褥和扫帚、簸萁等,一股脑堆到了解放车的车斗里。
周云霄掏出一些粮票肉票塞给了神瑞雨,自己去买布,让后者去买齐米面油。
按照基地的新规,每名随军家属每月可以供应两斤猪肉、两斤大米和四斤白面,其余都是玉米面。
所以要搬的东西还不少,于是神瑞雨又多喊了几个人一起去买。
等周云霄买布回来,神瑞雨他们也陆续搬来了米面粮油、萝卜白菜之类的。
一个懂木匠活的大学生还给庄指导员的新家做了一个擀面杖、三个小板凳,以及一个切菜墩。
等将这些杂七杂八的物件凑齐了,车斗也装得差不多了。
周云霄这才让所有人解散,只带着江维民、穆春生、李宝强、神瑞雨等几个同志,开车去了七号驻地的新房。
众人将被褥和桌椅板凳、米面副食等搬到屋子后,又各自分工打扫卫生,扫地的扫地、打水的打水、擦玻璃的擦玻璃。
穆春生和江维民领了发射团的两名壮劳力,开车去不远处的古日乃湖拉了半车梭梭柴,在庄指导员的新家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周云霄撸起袖子,拿锤子叮叮当当敲了半天,终于把新家的床给装起来,接着又铺床板和床褥,最后是把两床被子叠成豆腐块一样的造型。
江维民卸好柴禾走进来一瞧,嚯了一声,兴奋地往床上躺了躺,摇头晃脑的说:
“我说老周,你这手艺不太行啊,这床做的一点都不结实。听听,吱嘎吱嘎的响个不停,哪能经得起两个人折腾啊?”
穆春生紧跟着拍了下他的脑门,“又在背后编排领导,也不怕庄指导员听见了罚你关禁闭。”
江维民嬉皮笑脸的说:“这是为领导考虑啊,你想想,这么脆弱的床,俩人晚上睡觉的时候多影响激情啊,还是得弄得结实一点。”
周云霄没好气的把锤子递给他,“你行你来,我看看你做的床有多结实!”
江维民挤眉弄眼道:“成啊,瞧着吧。”
只见他将床板拆下来,又敲打了半天,从外面搬进来几块砖头塞了塞、垫了垫。
重新把床铺好后,他让神瑞雨上去扑腾了一阵,觉得没问题了,这才拍了拍手,嘻嘻哈哈的说:
“这回准行了,别说睡俩人了,就是睡一个班的人,这张床都撑得住!”
“瞧你这德行,都是当团参谋的人了,说点荤话也不知道害臊。”
周云霄笑了笑,随即抱着胳膊将这间新屋打量了一遍。
这间七号驻地的新房,其实也不算新,就是将之前十九兵团的施工营房翻修了一下而已,不过好歹也算有个家的样子了。
这时,穆春生突然出主意道:
“我听说庄指导员娶老婆的时候,穷的连婚礼都没办成,要不然咱们给他和庄嫂补一个?”
江维民连忙赞成,“我觉得可以!”
周云霄嗯了一声,“那咱们把新房布置成婚房,去找几个会剪窗花的女同志,剪一些红双喜字来,越多越喜庆。另外像什么小孩啊、猫啊、狗啊之类的,也剪一剪,让屋里显得热闹一点。”
穆春生立即就出去找人忙活了。
周云霄又叉着腰指了指窗户和几处布满裂缝的墙面,
“你看看,这窗户就知道擦,也不知道把漏风的地方堵一堵。还有这些墙皮,翻修的时候也太敷衍了,好歹重新糊一层报纸啊,这看上去多磕碜啊。”
江维民便立马张罗着大家糊墙。
等这些都忙活完,眨眼就快天黑了,这时外面有人喊庄指导员爱人来了。
周云霄和穆春生、江维民等人赶紧跑出去迎接。
只见庄指导员扶着一个肚子微微隆起的女人下了车,看样子这就是庄嫂了。
穆春生、江维民抢着把他们车里的大包小包,统统揽在肩上,庄嫂温柔的笑了笑,庄指导员没好气道:
“慢点慢点,毛毛躁躁的,包里还有几瓶老陈醋呢,别给我摔了……”
周云霄则郑重的把新居的钥匙递给了庄嫂,笑着说:
“嫂子,以后这里就是您在东锋基地的新家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招呼我们!”
庄嫂看了看丈夫,然后道了声谢,把钥匙接过来。
刚一走进屋,周云霄就拉开了电灯,整间屋子都亮堂起来。
在明亮的灯光中,庄指导员和庄嫂看到新家被粉刷一新,墙上还贴着七八个大红的囍字,床头对面的墙上还有一对狮子滚绣球的剪纸。
床是一张双人床,上面铺了一层碎花床单,整齐地叠放着两床豆腐块似的军用棉被。
床底摆着一个痰盂、一个夜壶。
屋子的正中间是一个烧火的灶台,里面正烧着明晃晃的火堆,上头坐着一把水壶呜呜喷着蒸汽。
灶台旁边支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摆放着暖水壶以及各类锅碗瓢盆,屋子的角落还存放着装盛米面油醋的容器。
庄嫂看着新家,高兴得合不拢嘴。
庄指导员则握着周云霄、穆春生几个人的手说:“谢谢你们抽空帮忙打扫了,耽误大家周末休息了。”
周云霄说:“这算什么,嫂子千里迢迢过来随军,我们就得把这里布置的像个家一样才行。”
庄嫂道:“大家晚上留下来一块吃顿饭吧?”
周云霄赶紧摆手,说晚上还有事,穆春生、江维民几个人也都摇头说回去了。
他们可不想占指导员的便宜,毕竟来帮忙拾掇新家的人,少说也有十来个,都是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真要是敞开肚子吃饭的话,估计能把指导员半年的米面猪肉吃干抹净了。
见状,庄嫂又连忙打开带来的行李,从里面摸出一大袋子红枣,往每个人的兜里塞:
“那带点枣回去吃吧,家里的土特产,也不值几个钱,你们多装点!”
这回周云霄他们没推托,将上衣裤子的几个兜都装满了枣后,这才嘻嘻哈哈的走了。
等把客人们送出院子,庄嫂回到屋里感动地对指导员说:“你们这儿的娃娃们,还真是热心肠!”
庄指导员一脸骄傲道:“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
随后,庄嫂就套上了围裙,开始和面包饺子。
等饺子包得差不多了,庄指导员也把锅里的水都烧开了……
第278章 第一试验部集体婚礼
待饺子出锅后,庄指导员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