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给叶令解释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理由就是自己比较念旧,跟新同志磨合还需要时间,但现在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不过,此时的李宝强、小苏他们也都是技术处的重要骨干了,一下子全部调去空天办,叶令还是有点头疼的,确切来说是要顾及张处长的面子。
不料电话打过去询问意见后,张处长却很痛快的答应了,说:
“我看他们四个在技术处能发挥的作用也有限,如果小周同志非要他们的话,就给了吧。”
“这五个家伙,各自单打独斗的话可能看不出什么大能耐来,但奇了怪了,每次一凑到一块,就变成一只拳头了!五根手指跟一只拳头的差别可是挺大的,这也是他们的优势。”
“而且我看自打小周同志调离总体科后,科里的一位女同志总是心不在焉的,很是失落咯?”
叶令握着电话,一听就乐了,“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倒是略有耳闻啊,之前一直听黄总工说,小周跟他们科的小苏走得有点近啊,还真有这么回事?”
张处长深以为然地说:“我看啊,八九不离十,俩人都有那么点意思,就差捅破一层窗户纸了。”
叶令连连点头道:“那看样子必须得撮合一下喽,俗话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嘛。依我看也不用再问小苏同志的个人意见了,咱们直接下通知吧?”
“这样会不会违反流程?按理说调整工作岗位之前,应该先让干部科的人进行一下谈话,摸清心里想法的?”
叶令大手一挥拍板了,“谈什么谈,当月老牵红线的好事,可遇不可求,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咱们为了小周同志的终身大事考虑,就得硬气一点嘛!”
在这个年代,东锋基地对年轻同志的个人婚姻是有着严格规范的。
虽然支持自由婚恋,但婚恋对象首先要得到单位的认可,如果在单位外面有了中意的心上人或者相亲对象,
那么领证前,必须先写一封书面报告如实的向组织报告,然后组织派人去老家核查背景,确保对方是三清身份才允许谈恋爱。
由于条条框框的实在太多,所以大家都倾向于在基地内部找对象。
不过东锋基地这地方僧多肉少,尽管干部科每年在招新人时都尽可能争取男女数量平衡,还会特准招收一批技校的女学生,但最终算下来还是男多女少。
再加上大部分女同志都不懂技术岗位的业务,只能集中到后勤、测量、文工团这些单位,所以周云霄在技术处能见到的女同志屈指可数。
而陈主任、平副主任这些科委领导,一再的呼吁基地领导要积极出面解决年轻同志的婚姻问题,特别是那些做出过突出贡献的先进科技工作者。
于是周云霄被纳入了叶令的‘解决名单’,并且荣登榜首,作为首要处理对象。
叶令曾一度对周云霄的婚恋问题感到很困惑。
因为眼看着他来到东锋基地已经几年了,岁数年复一年的攀高,眼瞅着虚岁都28了,结果婚姻问题却始终没有动静。
相亲舞会从来不去参加,既没有自己主动出击找对象,也没有家里人帮忙相亲。
更没有打报告申请组织的援助,一副要打一辈子光棍的德行。
为此,叶令都不惜暗戳戳怂恿自己宝贝闺女去和周云霄试着交往一下,他心想这小子要是能收进门当女婿,那是相当有面子的啊!
以后再见到从前那帮老战友,就可以吹嘘自己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粗人,也钓了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金龟婿咯。
结果叶嘉莹压根不喜欢这号的,满脑子都是电影里的大英雄,专挑那些上过战场的老兵相亲。
结果人家一听她父亲的大名后,全都吓得落荒而逃了。
就这样一直到去年两弹任务结束时,叶令跟孙政委无意间又议论起基地年轻同志们的婚姻大事。
一提到周云霄那个散漫的家伙,叶令就来气,好在军师兼政委的孙德胜,给他出了个主意。
接着俩人秘密而巧妙的给他张罗起了相亲。
采取的办法很蹩脚,就是让干部科找周云霄‘谈谈心’,暗搓搓打听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同志,然后再派秘书到文工团物色合适的人选。
物色好后,就以公事公办的名义安排给周处长当保密员。
这是个没任何技术含量的岗位,就是对周云霄接触过的所有重要文件进行检查和保管,说白了就是个萝卜岗。
毕竟都是技术处的二把手了,专门安排个保密员也没什么问题。
叶令心想着日久生情,一男一女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有一天会摩擦出一些爱情的小火花来!
第253章 这跟两百年前的殖民者有什么区分
在叶令和孙政委打定主意后,很快第一个从文工团物色好的女同志,带着领导们的期盼,以及个人献身一切的决心来到了技术处。
没想到,第二天就被气跑了。
原来是周云霄嫌对方笨手笨脚的,连档案都整理不明白,便疾言厉色地训斥了几句,结果把姑娘骂哭了。
叶令听后,是既好气又好笑。
但他心想走就走吧,正好把机会留给下一位女同志,没准再来一个就成了呢?
基于这样的考虑,很快文工团又精挑细选出一个女同志,即将送往技术处走马上任的时候,周云霄被2号基地筹建处借走了。
叶令本还想厚着脸皮,再把萝卜岗派到筹建处继续跟着周云霄,如今得知还有小苏这么个‘暧昧不清’的对象,终于放下心来,决定先暂停一下自己张罗的相亲。
于是,技术处的四大金刚,全部未经干部科谈话,就在正月初十这天被机关的一纸调令,派遣到了空天办!
周云霄正领着秦瑾、龙家豪、何彬、徐美蓉、陈克明以及孙西尧这航天六君子,一起在会议室讨论着2号基地的建设草案。
他们不需要出具详细的施工图纸,只需要大致给出一个可靠思路,告诉筹建处火箭基地应该建设哪些东西、引进哪些设备,就算完成任务了。
但这可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随口胡诌的东西,草案的每一项都必须能说出个合适理由才行。
周云霄带着大家讨论了好几天,虽然在他的引导下,已经总结整理了一些内容,可距离一座完整的火箭基地还差得很远。
一分部新修的空天战略办公室里,地上扔了一堆被揉成纸团的废稿,同志们大眼瞪小眼,都有些茫然无措。
“这活儿简直是没法干了!”
终于,一位咬着笔头的烦躁的基建组的同志,把铅笔往桌子上一扔,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宁静。
他叹了口气抱怨道:“建设导彈基地咱们都有经验,照着以前的方案稍微改改就行。可现在上级要求咱们建设运载火箭基地,还要能满足未来发射大卫星、甚至载人飞船的需求!
咱们这间屋子里,有一个算一个,谁见过真正的火箭基地长什么样子,应该建成啥样吗?”
另一个同志揉了揉发胀的眼睛,也搭拉着脸附和道:
“是啊,导彈基地和火箭基地根本不是一码事。我听说老大哥的拜科努尔宇宙发射场,光是地底下的发射井和导流槽,就挖得像条迷宫一样。”
“现在咱们连个参考的依据都没有,勤务塔、脐带塔应该怎么建、建多高?加注燃料的超低温管线怎么布局、防爆掩体要退后多少米这些全是两眼一抹黑。”
“这要是设计出了一星半点的差错,将来咱们的火箭因为地面原因砸倒在发射台上,谁也担不起责任啊……”
屋里的人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只能干巴巴地抽着烟,将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像座小山一样。
“要我说啊……要是老大哥的专家们在的时候就好了。人家毕竟是发射过卫星、把加加林送上天的人,建设火箭基地方面的经验比咱们多。随便指导咱们一下,或者给个大方向的建议,咱们也不至于像现在一样瞎子摸象啊……”
“唉,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现在跟人家关系闹得这么僵硬。人家好歹真心实意地支援过咱们的,人在屋檐下,低个头、服个软能怎么着啊,现在好了,专家全气走了、图纸也烧光了,留给咱们一堆烂尾工程,连个画基建草图的参照都找不着!”
这些牢骚的话,说出了屋里几个技术员心中潜藏的想法。
这几天连轴转的讨论会和看不见尽头的高压任务,确实让一些年轻同志在焦虑中产生了一丝动摇。
啪!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周云霄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怎么着?什么叫低个头、服个软能怎么着?当初人家是怎么卡咱们液氧技术的?是怎么把图纸藏着掖着、甚至单方面毁约不发设备的,你们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周云霄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扫量着刚刚发牢骚的几个年轻同志,
“你们是不是心里还挺愧疚老大哥啊,觉得人家当初支援了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我们,是大恩人,而我们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是白眼狼、是忘恩负义啊?”
几人沉默不语,尴尬地低着头。
周云霄砰的一脚踢飞了旁边的椅子,自打来到东锋基地,他几乎从没如此生气过,不知道是该怒其不争,还是该哀其不幸。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后,才缓缓的攥起拳头,轻轻敲打着桌面讲道:
“我知道,现在这样的局面,两个本该团结互助、携手合作的好朋友,闹成了不欢而散的下场,让大家都觉得很沮丧。但没办法,这一切都是老大哥咎由自取造成的,我们无法挽回和弥补。”
“如果不是他们出尔反尔,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底线,合作便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能你们这些抱怨的人当中,心里还觉得人家是这条道路上的先驱,自然有出尔反尔的资本。反而是咱们这种穷地方的人,既想要最好的科学技术,又不能提供匹配的资源与条件,
明明是自己没本事,却偏偏既要又要,最终还要把一切的失败和责任归咎给别人,对吗?”
周云霄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面,也让几个发牢骚的同志不自在地挠了挠头皮。
“我看你们是在国外留学,洋墨水喝撑着了,把人家那套强盗逻辑当成理所当然的信条了!”
“以为老大哥凭借着自身的强大,所以为所欲为就是对的吗?”
“一方面逼迫自己的合作伙伴,拿出远超他们底线之下的好处,另一方面又在国际舆论上宣称,自己是在慷慨地进行扶持、布施,这跟两百年前的欧洲殖民者有什么区分吗?”
……
周云霄顿了顿,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灌了几口茶水,望向低着头的几个人继续严厉道:
“是,必须得承认,老大哥曾经支援过我们,并且提供过很好的武器装备、科学技术,对当时工业基础极端落后的我们,产生了巨大的帮助。”
“但请问,这些是人家无偿援助的吗?如果没有我们超过六亿人口的庞大的体量,没有上级提出的那些优厚的交换政策,没有美欧联盟步步紧逼的外在胁迫,难道老大哥舍得掏出一项技术交给我们吗?”
“长津湖的那些喀秋莎火箭炮和重武器,多少钱买来的?叁佰伍拾亿!”
“发射东锋一号导彈的液氧又是多少钱买来的?20吨花了一百五十万,而一枚导彈的制造成本才一百万,咱们的燃料居然和导彈一样贵?”
“至于工业设备、二手车这些就更不用提了,一千斤小米换来的一把斧头,起码还能送给炊事班劈劈柴什么的。”
“但更无耻的是什么?是那些图纸、资料!人家开价一吨的黄金送来一吨的技术资料,结果里面光是旧报纸、过时的实验数据、公开出版资料就占了五六百斤,这不是滥竽充数、以次充好吗?”
“拿一吨黄金换来的一吨资料,最后只有一小部分能用得上,其余的拿给炊事班当柴禾烧,人家都嫌弃。所以说,这些‘施舍’就值得你们感恩戴德,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
周云霄说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叹口气说:
“只有双方平等互惠、共同受益的事情,那才叫合作,而不是谁乞求谁、谁施舍谁。更没有说是哪一方可以因为人家一点小恩小惠,就能够一直无底线的退让!”
“靠着别人施舍来的技术,人家想什么时候收走就可以随时收走,难道咱们要世世代代看别人的脸色搞科研吗?”
“再说了,人家是真心实意的帮咱们吗?人家是把咱们当成看家护院的附庸来支使!没有老大哥的拐棍,咱们不是照样把东锋二号打上了天、把两弹结合搞成了?怎么现在要建火箭基地,你们就都腿软了?”
这时,其中一名刚刚发牢骚的同志,忍不住硬着头皮说:
“我……我们这不就是一时着急吗?两弹结合咱们好歹是摸着东锋一号的石头过河,可现在要搞火箭基地的建设草案,咱们连一块能摸的石头都没有!”
“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总不能就靠坐在这儿干想,凭空想象出一个现代化的火箭发射基地吧?”
另一个人也连忙附和,“是啊,但凡现在谁能搞到一份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的资料过来,哪怕是一张照片,我保证立马能照葫芦画瓢仿出一份建设草案!”
周云霄摇了摇头,这根本是不切实际的。
现在东方别说是侦察卫星了,连像样的侦察飞机都没有一架,怎么可能搞到拜科努尔的航拍图。
他对这几名同志讲道:
“既然你们这么为难,干脆也别留在空天办了,回头自己打报告申请调回七机部吧,我这座小庙容不下你们。”
周云霄毫不留情面的将这几人扫地出门。
他们立马着急了,连忙凑过来围着他求情、说软话,
“周主任,我们不过就是发几句牢骚而已,你不至于把我们送回部里吧?”
“就是啊,这也太不近人情了,还不许提出不同意见了?”
“主任,我们保证再也不说这种闲话了,你大人有大量再给个机会呗……”
周云霄做了决断的事,从来不会轻易更改,因此回应他们的只有一句话,
“各自回去收拾行李,写完调离报告我签字批准,火车票全部由空天办报销,别磨蹭!”
送走了几个意志不太坚定的同志后,周云霄也不再指望空天办这帮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外行们’了,决定自己大包大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