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陈主任说:“那一定要妥善安排,抓紧实施,同时也要注意夜间行车的安全。行车间距、每辆车该安排多少人、车速控制在多少,你都要亲自过问一遍,不能马虎。”
电话那头再次应了一声。
“那就同意你们安排转移事项,同时密切监视天气的情况,有变化要及时汇报过来!”
听着陈主任在桌边打电话,周云霄却蓦然想起来什么,心里咯噔一声。
钱院长瞧见他脸色不太好,就关切的问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周云霄说:“我记得东锋基地也往罗布泊弹着点派去了一支试验队,是由技术处、测量队混编成的60人队伍。
他们带着两套光测设备和一套遥测设备,主要是负责弹着区弹头再入大气层时的测量工作,要不要让他们也后撤?”
叶令一听这话,也拍拍脑门记了起来,是有这支试验队来着。
钱院长问道:“他们的遥测车大概布置在什么位置?”
周云霄说:“根据出发前的会议方案,遥测车是在离爆心十公里的地方。正常来说这个距离是比较安全的,遥测车外部有装甲保护,既不会受到核爆冲击波太大的震荡,还能有效测量弹头速度。
可要是明天风向不好的话,我觉得这个位置就不太安全了,甚至有可能进入爆心危险区。那可不是遥测车的屏蔽装甲和铅板能防护得住了,会有辐射穿透身体的风险……”
叶令嘀咕了一声,也犹疑道:“这样一看,确实离得太近了一些,钱院长你觉得呢,要不要临时调整一下测量布点?”
钱院长说:“人命关天,试验第二!”
陈主任挂掉电话回来后,听见了几人的谈话,也立即指示道:
“只要导彈核武器成功发射出去了,弹着区的测量有点误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已经成功百分之九十九了,剩下的百分之一,就没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测量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嘛。”
“这六十人都是宝贵的知识分子,要是因为天气原因,暴露在核辐射环境中,那就是科委的巨大损失。
上级说‘稳妥可靠、万无一失’,自然也包括人身安全的万无一失,就让他们后撤到更安全的地方吧!”
于是叶令请教钱院长,“那让试验队的遥测车,从十公里撤退到二十公里怎么样,会不会影响测量?”
钱院长又看周云霄这边,“遥测这类具体事务,还是得问咱们的年轻专家嘛,术业有专攻,我也不晓得哟。”
周云霄默默心算了几下,颔首道:“我觉得十五公里就够了,二十公里的话有点远了,弹头测不准确。”
叶令嗯了一声,“那好,我这就去联系冯令和遥测试验队那边,让他们把阵地再往后搬五公里!”
……
吃完夜宵的包子,周云霄也不好意思待在房间里跟领导们烤火了,于是回到了五十号靶场。
他把刚刚检查的清单列表和记录,重新浏览了一遍。
然后走到发射架前,望着这枚起竖的东二乙导彈。
这枚导彈高21.3米、弹径1.65米,看起来有七层楼房那么宏伟。
而此时此刻,在这栋楼的‘天花板’上,正静静停放着一颗足以毁灭这座靶场的危险核武器!
发射场四周灯火通明,除了发射大队的战士外,其余后勤、保障人员都已乘坐汽车离开了。
而随着大沙暴和强寒潮过境,原本觉得吵闹的风声一停,周云霄还觉得耳边有些过于寂静了。
周云霄走到燃料加注阵地这边,江维民正带着特燃处的卢小佳等待几小时后的加注命令。
他们一边跺着脚一边搓着手取暖,冻得瑟瑟发抖。
周云霄看了看阵地上摆着的一支温度计,上面显示当前气温是零下十五摄氏度。
还是有点低了。
对于导彈推进剂尤其是酒精来说,加注的时候会有些麻烦。
液氧倒是无所谓,这玩意本身就是-183度的低温液体,无论多冷的冰天雪地都能适应。
周云霄问道:“还得再升几度,才适合进行推进剂的加注?”
特燃处的卢小佳说:“按照往常的经验,再升温三摄氏度就勉强到及格线了。零下十二度加注酒精虽然还是偏低,但咱们的管子勉强受得住!”
“大概到几点钟能升到这个温度?”
江维民摇了摇头,“说不好,连气象室的人都没谱呢。一会儿说三点、一会儿说四点的。”
卢小佳道:“乐观估计的话,四点之前吧。实在不行,就只能采取一些保暖措施来加注推进剂了,咱们都过五关斩六将走到现在了,可不能让加注问题成了拦路虎啊!”
周云霄也深以为然的点头。
确实,天气问题是最难预料的,尤其是在这片西北戈壁滩生活了几年后,周云霄体会更深。
夏季暴雨、冬季暴雪,还有时不时的刮龙卷风、沙尘暴,都是变幻无常,来时无影、去时无踪的。
哪怕气象室的人说四点之前能升温到加注要求,但在成为既定事实之前,都只是猜测而已。
凡是天气预报,就会有犯错的时候。
周云霄出主意道:“我看啊,咱们也不能光等老天爷的脸色,自己也要做好两手准备。
万一温度升不上去的话,江队长,你派一个中队的同志出去搜刮点物资吧。反正好些人都紧急转移了,肯定也用不上那些物资,临时借来!”
江维民点了点头,又挠着头问:“搜刮什么物资啊?”
周云霄掰着手指头道:“棉被多多益善,最少搬一百床;另外热水袋、汤婆子还有烧热的砖头之类的,也一块弄来。
到时候把棉被裹在导彈外面,里面塞这些热水袋、汤婆子,直到完成推进剂加注为止。”
江维民啊了一声,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这这……这能行吗?哪有用棉被包导彈的,这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啊,而且这办法听起来也不大靠谱啊?”
第239章 加注导弹推进剂
周云霄瞪了江维民一眼,一本正经道:
“非常时期自然用非常办法,咱俩谁是技术人员?我说行得通就行得通,你赶紧去找棉被吧,凌晨四点之前能搬多少是多少,宁多勿少!”
特燃处的卢小佳问:“那也不能一直裹着棉被吧……晚上还好点,到了白天的时候,发射台肯定得丑不拉几的……”
周云霄抱着胳膊说:“凌晨四点的时候温度升不上去,难道再过两小时、到六点钟还是低温?
气象室的人就算再不靠谱,也不至于差劲成这样。放心吧,就盖一阵子过渡一下而已,不会太久的。”
见技术处的人这么胸有成竹的说了,江维民咬牙点了点头。
随即就喊人出去搬棉被、热水袋和汤婆子了……
11月21日凌晨三时三十分。
周云霄从五十号发射阵地的一座野战帐篷离开,再一次走进了11号驻地向陈主任、平副主任、叶令等人做汇报:
“报告领导,东二乙导彈的遥测胶片已经判读完毕,经综合分析与评估,确认导彈当前所有的参数都符合发射要求,下一步将按预定计划执行推进剂加注工作,请指示!”
陈主任听后,耐心询问道:“外面的气温很低,能顺利加注推进剂吗?”
周云霄回答:“现在室外温度大约在零下十三度,预计上升到零下十二度就符合加注条件。我们觉得四点就可以执行加注了,最迟不能超过凌晨五点钟。”
陈主任点了点头,对技术处的检查工作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但他很快又收敛起来,摇动桌上的电话跟气象室主任陈燕联系。
“靶场的气象状况怎么样了?”
“报告,当前风速降到了7米/秒,风力是四级,天空中云量约五成,视野能见度可以达到十公里,已经进一步转好!”
天气按照预测的趋势正逐步转好,这让陈主任提心吊胆了好几夜的心情,总算缓了过来。
根据陈燕的说法,继续这样转好下去,等太阳一出来,确实就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了。
紧接着,罗布泊基地的冯令再次打来电话,向指挥部报告:
“经过气象人员的严密推算,这阵西北风目前正以14米/秒的速度从原子彈的爆心区域离开,朝着东边转移。估计早上八点之后就会彻底的消失,天气会迎来放晴。”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按照原先的部署,先把两千名群众紧急安置到乌市去了!”
陈主任挂掉电话后,沉稳有力地扶着椅子的把手,连连颔首道:
“好啊,现在连老天爷都开始给咱们让路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要把握好!”
“平副主任、钱院长、庶昌同志,你们觉得怎么样?接下来,就按照预定流程,展开推进剂的加注工作?”
推进剂的加注,可以说是导彈核武器发射的最后一个门坎了。
这既是最危险的一个环节,同样也是不可逆的一个环节。
一旦酒精、液氧这些推进剂灌入贮箱,除非出现必须停止的情况,否则就不会轻易中断。
因为取消发射要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危险性和技术难度都会呈直线上升,还得再重新运一批燃料进入东锋基地。
林林总总加起来,浪费的时间可不是短短几天就能弥补的。
相当于整个两弹结合任务的热试验,又要推翻重来一遍。
所以除非确定了导彈一定会打出去,才能下令加注燃料。
毫不夸张的讲,燃料一旦加进去了,发射就不是说停就停的了——
或者说,没有回头路可走了,除非明天下刀子!
因此,陈主任对于此事格外的慎重,并未立即答复周云霄的加注申请,而是询问其余同志们的意见。
钱院长又重新判读了一遍遥测的胶片后,以专业的角度给出建议:
“我认为,可以继续按照计划执行下一步!”
平副主任、黎庶昌也点了点头。
两弹委的关局长、科委的郝主任以及上级巡视小组的张俊等人,都赞成进入燃料的最终加注阶段。
于是,陈主任背着手走到屋里的一部红色电话前,郑重其事的抓起了话筒。
这种颜色的都是保密专线电话,不需要摇动电话机侧面的手柄,只要按动一下‘呼叫键’,很快就会传来24小时在线的话务员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总机!”
“这里是20办公室,请接140办公室,有急电!”
电话里传来一阵插拔接头的吱吱声,很快便响起一道爽朗的笑声,
“是陈主任吧,我可是等你这通电话好久了啊?从傍晚坐到凌晨,又从凌晨坐到快天亮啊,真是等得急煞人呀!”
陈主任握着电话说:“我也很想给你打电话啊,可是任务安排总得落实到位了,我才能给你报信嘛,沈参座。”
140办公室接电话的沈参座,扮演着此次两弹结合任务的传声筒角色。
按照事先的约定,沈参座只跟两个人保持单线联系,向上对接82号值班室、向下对接陈志忠本人。
也就是说,一旦上级有什么最新指示,那么沈参座将亲口传达给陈主任;
而有关发射方面的问题,陈主任需要先向沈参座汇报后,再由后者向上请示报告。
陈主任和沈参座都是老搭档、老战友了,双方一起经历过枪林弹雨、烽火连天的洗礼,无论从辈分还是职级上都算是平起平坐。
因而聊起天来,彼此都没什么见外,沈参座半开玩笑的问:
“陈主任这么晚打电话过来,看样子是踌躇满志嘛?准备好今天一早,给老大哥和西方人当头一棒,发个喜糖啦?”
陈主任底气十足地说:
“是的,无论是东二乙导彈情况、还是靶场、落区的天气情况,包括群众的疏散转移安置等,都取得了较为理想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