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才记起来,自己好像是兼着总体科科长和空间技术试验办公室主任的双重职务。
周云霄看着沈卫东满脸堆笑的表情,心知此次要解决的麻烦怕是没那么简单。
要知道这年代可没有微信、短信之类的即时沟通工具,从一分部接人回来,少说四五个钟头的时间,沈卫东在岗哨等了多久?
又或者是吃过午饭就来这儿等着了?
周云霄知道,能让沈卫东这位心高气傲的专家,甘心找别的分部来支援,肯定是遇上了难以解决的大麻烦!
他跟沈卫东握完手说:“沈工,你就甭跟风喊我主任了,别人喊喊就算了,你可是导彈方面的老前辈了,喊我主任显得我仗势欺人一样。”
沈卫东呵呵笑道:“那行,我就不见外了,喊你周工了啊。这次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你给盼过来啦!”
周云霄颇感意外,“什么叫总算?之前你还派人去找过我?”
“是啊,上个月就联系过你们张处长,但是听说你外出执行特殊任务去了,我就只好另请高明了。”
沈卫东搓着手说:“但是三分部、四分部都派人来过,没给出什么具有建设性的意见,所以一些技术上的问题,至今还是晾着,没能彻底解决……”
周云霄喔了一声,开了个玩笑:
“我上月确实是出差了,这才刚回来,连办公室的椅子都没坐热乎呢,就被你的车给接走了,沈工还真是兵贵神速啊。”
沈卫东眨着眼睛问:“是去参加596-3任务的试验队了吧?”
“神机妙算啊沈工,这你都能猜得到?”
“也不是猜吧,事后诸葛亮而已。你出差的时间,还有你被公示立功、升为8级科技人员的宣传栏通告,前后时间点正好能跟596-3任务对上,我就猜着肯定有关联。”
沈卫东挤眉弄眼的笑了笑,“怎么样,我也算有当福尔摩斯的天赋吧?”
周云霄说:“那沈福尔摩斯有没有猜到,万一我也帮不上忙呢?毕竟我是搞地地导彈出身的技术人员,对于你们二分部的空空导彈,未必能给出什么真知灼见啊?”
“死马当活马医呗。”
沈卫东不以为意的说:“要是搁在去年的时候,你单枪匹马来二分部帮忙,我还得念叨两句一分部真抠门。
现在嘛,谁不知道你们一分部有个周科长,最擅长解决各类导彈的‘疑难杂症’,这回我们的空空导彈就靠你这位神医问诊了!”
周云霄点头:“那行吧,咱们去看看……”
“不着急看导彈,先去吃饭吧。这天色眼看着都擦黑了,不差这一晚时间,等明天一早再忙工作。吃完晚饭我再细细跟你讲,关于空空导彈的问题。”
沈卫东虽然等了很久,却没有立即就拉着周云霄去解决麻烦。
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小沓掺着大黑十的零钱,跟暴发户似的甩着说:
“走吧,刚领了工资,咱们去食堂打打牙祭。今天司务长带回来几箱螃蟹,是专门开小灶给技术人员补充营养的。我请你吃螃蟹喝黄酒,先尽尽地主之谊!”
周云霄欣然点头应约,一起去了食堂买螃蟹吃。
他来到东锋基地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吃到螃蟹。
沈卫东领着几个二分部的同事,也在饭桌上大快朵颐。
装着绍兴黄酒的杯子一口见底,几个不会剐螃蟹肉的年轻人,索性连硬邦邦的蟹壳也一块给扔嘴里嚼着吃了。
吃完饭,来到沈卫东的宿舍楼后,周云霄在对方的讲述中,了解到空空导彈研发过程中遇到的问题。
二分部研发的空空导彈被命名为霹雳一号,是仿制了苏制K-5型号空空导彈。
它属于近程空对空导彈,并且采用得是相当古老的雷达波束制导方式。
简而言之就是先通过战斗机雷达锁定目标,然后由雷达发射出一条无线电的波束,再让导彈沿着这条波束飞向目标!
尽管这样的导彈,在这年代的空战中已经非常落后,尤其是美利加正在研究红外制导的新型空战导弹。
但对东国而言,万事开头难,光是K-5导彈的仿制,就够科研人员们喝一壶了。
更何况老大哥撤离之后,图纸、设备和材料被迫中断供应,很多环节都要推倒重来,实现自产化。
直到今年春季末尾,霹雳一号才进行了第一轮的打靶试射。
12枚试验弹在经过一系列的地面检查后,顺利搭载在用于测试性能的歼-6战斗机上!
随着飞行员在舷窗中锁定‘目标’,并摁下开火按钮,试验弹呼啸着发射出去。
令人遗憾的是,十二枚试验弹仅有四枚击中了空中靶子,其余八枚均打空了。
命中率仅33.3%!
甚至还有一枚霹雳一号试验弹,在发射后仅十几秒,便像喝醉了酒的汉子一样摇晃起来。
飞行约半分钟后,导彈完全失去控制,从天空中栽落下来,竟朝着发射阵地呼啸而去。
随即便是一场惊天动地、烈火熊熊的失控爆炸!
这场惨烈的爆炸,导致距离发射阵地仅有两百米的几名工程师被当场炸死,还将阵地旁的一间旱厕给夷为平地了。
当时在场的二分部官兵们全部吓得目瞪口呆。
从京州来的霹雳一号导彈试验队,更是各个捶胸顿足,抱着头蹲在地上痛哭流涕。
二分部的徐指导员虽说也是久经沙场的悍将了,可对于这样的恶性事故,也同样感到心惊胆战,对于导彈的威力有了更深刻的敬畏。
讲到最后,沈卫东遗憾说道:
“这十二枚试验弹的发射,暴露出了霹雳一号的许多问题啊,我们已经争分夺秒的进行了故障总结,又进行了技术攻关。
但是第二批试验弹的效果,仍然差强人意,所以才请你来帮忙看看,究竟还有哪里的毛病没解决……”
周云霄听后,点了点头:“明天先带我去看一下那些霹雳一号导彈的残骸吧!”
第二天清晨,在沈卫东的带领下,周云霄来到了二分部的一间仓库。
这里摆放着累计24枚霹雳一号试验弹的残骸。
其中那枚造成几名工程师当场牺牲的罪魁祸首,已经解体成了两大块和无数的小块,七零八落的摆在地上、拼凑成型。
周云霄蹲下身,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霹雳一号导彈的设计长度是2.5米、弹径200毫米,总重约八十公斤。
由于使用的是小型固体发动机推动起飞,所以构造还是比较简单直观的。
只见固体发动机已经被摔成了瘪桶的模样,喷管也被炸成了三瓣,周围是横七竖八躺着的红色的、黑色的、蓝色的仪表或者零部件。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儿,有的只剩一截电缆皮,有的被开膛破肚,有的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望着满地的碎片和电缆气管残骸,以及烧得发黑、摔成烂西瓜的陀螺仪,周云霄的心情颇有些沉重。
倘若去年没有及时刹住那股‘贪功冒进’的风气,恐怕东锋二号导彈会造成比这严重得多的灾难……
在仓库检查了一阵子残骸,周云霄又跟着沈卫东去二分部的电影制片室,回看当初试射时由高速摄影机记录的胶片。
最后,周云霄对霹雳一号的情况大概都掌握了。
沈卫东问他有什么发现,后者微微皱着眉头说:
“情况比较棘手,我一个人恐怕搞不定,得从单位喊几个帮手来,一起干!”
沈卫东一听,感到喜出望外。
毕竟周云霄是唯一一个过来检查半天,没打退堂鼓走人的技术员。
对方既然敢这么说,那肯定是有些想法了。
于是沈卫东拍着胸脯道:
“那成,我给你们指导员和张处长打电话,再请几个人过来。放心,甭管来多少人,我们二分部都包吃包住,待多久就报销多久,你们尽管放开手脚的去干!”
周云霄笑着答应下来。
他随即就把自己用得最顺手、最得力的小团队给拉来了。
包括小苏、李宝强、火眼刘和算盘王在内,总体科的四大金刚都到了二分部。
当然,所谓四大金刚就是周云霄自己瞎封的,反正总体科现在兵强马壮,也不缺这几个人,拉过来干点活、赚笔津贴何乐而不为?
很快,有了周云霄团队的帮忙,再加上直播间的几位空空导彈方面的老专家指点,关于霹雳一号存在的更多隐患和暗病,被揪了出来……
第202章 土法造风洞
这天,二分部技术处在会议室召开了一次讨论会。
主持讨论会的沈卫东简单起了个头后,便朝台下邀请道:
“周工,你上来给大家讲讲,这几天关于霹雳一号的隐患排查以及后续的任务安排吧。你是年轻人,更懂大家爱听什么,就通俗的讲讲!”
周云霄也没推辞,昂首阔步走上了台子。
看着台下目光熠熠的小苏同志,正高兴的给自己翘起大拇指加油,他深吸一口气道:
“要让霹雳一号真正具备实战的能力,经过专家组的反复论证,我们目前还有四个关键难题必须要攻克!”
周云霄拿起粉笔,往黑板上画出了第一幅图。
“第一个问题,就是制导系统的稳定性。”
“霹雳一号采用的是早期的空空导彈制导方式,导彈本身不具备完全自主搜索目标的能力,只能依靠载机提供目标的信息、并引导弹道飞向目标。”
“这就要求战斗机的雷达必须能稳定发现、跟踪目标。如果雷达受到了地面杂波、云层反射或者目标机动的影响,跟踪信号也会发生波动,从而导致导彈收到的修正指令出现偏差,最终出现脱靶……”
周云霄为了更直观地阐述该问题,在简笔画上补充了几笔。
“并且由于载机雷达的抛物面天线的‘旁瓣’比较大,当主波束扫描高空的目标时,侧面溢出的电磁波打在地面会折射回来。
一旦雷达的仰角压得太低,就会给屏幕带来大片雪花状的杂波,从而导致雷达波束锁定附近的山头或者高压电线等,也会失去对敌机的跟踪……”
讲完制导雷达的干扰波脱靶缺陷,周云霄马不停蹄的画出了第二幅图。
“第二个缺陷,是弹体飞行稳定性!”
“空空导彈的飞行速度很快,所以留给修正航向的时间非常短。而导彈在高速的飞行过程中,气动布局、舵面响应、发动机推力变化等因素,都会影响它的弹道。”
“特别是在发射的初期,导彈刚离开发射架,速度还没有完全建立的情况下,如果控制系统响应不及时,那么就可能出现姿态偏差,后续再想修正的话就困难了……”
“所以要想办法解决这初期几秒的空白期,尽可能实现霹雳一号与控制系统的无缝衔接!”
周云霄讲得深入浅出,再加上示意图画得比较形象,台下的同志们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继续往下梳理,
“第三个缺陷,就是霹雳一号的无线电近炸引信,有云层早炸的风险。”
“同样是在之前的靶机数据中发现,如果导彈飞行的环境湿度较大,比如遭遇雷雨云层时,多普勒近炸引信的电容会发生变化,极易发出引爆信号。”
“这样的情况一旦发生在实战,那么导彈还没碰到目标,就会在半空自爆。所以接下来,要设法解决大气静电对导彈电子管的干扰问题……”
讲完前三个亟需解决的缺陷后,周云霄又画了一幅简笔画。
粉笔头在黑板曲曲折折画着,像是在跳跃。
接着,周云霄回头解释,
“最后这个缺陷,听起来比较复杂,在座的同志们也许闻所未闻。但在国外的导彈领域,这被称作气动舵面的高频颤振,俗称——海豚跳!”
会场的同志们一时间窃窃私语起来。
“海豚是啥?”
“长啥样啊,有猪肉好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