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打量了一眼,才注意到东厢房的床上躺着一个口齿不清的男人。
小苏用半壶水泡了点茶叶,又用半壶水倒盆里热毛巾,见周云霄来了,她一脸歉意的说:
“这是我爸爸,在北大数学力学系教书。过年的时候一高兴,多喝了点酒,所以中风了。好在不算很严重,协和医院的大夫说养个半年,差不多就能康复了。”
周云霄哦了声,心想待会儿要不要把那两瓶茅台再捎回去。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啦,你稍等一会啊,我马上就完事了。”
小苏给父亲擦拭的动作很熟练,脸色柔和,似乎对照顾中风的父亲已是轻车熟路。
对方察觉到周云霄注视的目光,还抬起头歉意的笑了笑,“你先去客厅找地方坐吧!”
周云霄急忙移开目光,离开了东厢房,背着手四处溜达。
这座四合院的面积不大,家具和摆设的物件看起来像是有年份的古董,周云霄也看不懂。
客厅里挂着一些照片,周云霄看到一家两口的合影,小时候的小苏被父亲抱起来搁在膝盖上,照了全家福。
但找来找去,要么是父母的结婚照、旅游照,要么是父女的合照,就是没有一家三口的。
于是他推测,小苏的母亲很可能早就病逝了,所以这个小院里只住着两口人了。
尽管如此,院里收拾的还算干净整洁。
从细节处也能看出有年轻女孩生活在此的痕迹,例如梳妆台上的百雀羚雪花膏、晾衣绳上的女士衬衣、窗台上的月季花等……
小苏很快给父亲擦拭完毕,又给他换了一身新睡衣。
喂他喝了几口茶水后,帮忙盖好了被子,这才起身离开东厢房,转头又进了西厢房。
几分钟后,她穿上围裙和套袖走回客厅,表情轻松道:
“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
周云霄原本在打量相册,闻言连忙摆手说:“不用那么麻烦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也该回去了。”
“得了吧,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我家吧。”
小苏不由分说的按着他的肩膀压回椅子上,笑吟吟的道:
“进了我家的门,想走就走得掉吗?一会儿就好了,我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领导!”
很快,院子的厨房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周云霄从窗户望过去,恰好能看到系着一条蓝布围裙的小苏在灶台前忙活。
她身材纤瘦,腰肢被围裙轻轻束住,宛如一个贤惠的小厨娘。
案板上摆着洗好的青菜、豆腐、土豆,还有周云霄带来的排骨、黄花鱼,旁边的搪瓷盆擦得干干净净。
小苏神情专注的整理着食材,脸庞因为忙碌而有些微微泛红。
渐渐地,小巧的鼻尖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她低着头切菜,发梢随着动作轻轻垂落下来,被她随手掖向耳朵后面,不过很快又会垂落在腮边。
偶尔,小苏会忽然抬起头,冲客厅里盯着自己瞧的周云霄莫名笑一笑。
周云霄便会立即把视线挪开,不一会儿又看过去。
山药被削皮切成了小段,排骨焯水后冷水下锅,水开后又开始慢火熬炖。
黄花鱼被去腮刮掉鳞片,又剖出了内脏,裹上了面粉。
十几分钟后,越来越浓郁的香气,从小厨房扩散到院子里、客厅中。
周云霄忍不住起身走过去,看着摆满案板的食材,探着头问:
“需不需要我打打下手啊?”
小苏摇了摇头,轻描淡写的笑道:“没问题,这点菜小意思啦。你出去吧,厨房不是你们男人该待的地方。”
说着,她将那条裹满面粉的黄花鱼,顺着热锅丝滑的滚进了热油中。
只听‘刺啦’一声,青白色的油烟从锅中冒起来。
小苏一边熟练的用锅铲给黄花鱼翻了个面儿,一边抿着嘴瞧周云霄:
“领导想帮忙的话,就去剥几瓣蒜呗?”
周云霄总算找到点事情做,于是立马兴冲冲剥蒜去了。
他在院子里剥蒜,小厨房里的小苏则锅铲翻飞,不时把各种菜倒进滚烫的油锅里翻炒。
很快,一桌子菜就摆了上去。
红烧黄花鱼,冬瓜排骨汤、香肠松花蛋拼盘还有几样小炒的素菜。
小苏解下围裙擦了擦手,顺手把散在案板边的菜叶收拾了起来。
“要不要再喝点酒呢?”
小苏走出小厨房,一边摆筷子一边愉快问道。
“呃……不用了吧。”
周云霄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那行吧,给你泡壶茶喝。今年头茬的明前龙井,据说是赶在夜里刚露芽的时候采摘的,前阵子我爸爸的学生过来探望,一块送来的。”
小苏熟练的给他泡了一壶茶。
周云霄看看东厢房的方向,问:“要不要也给叔叔送点过去吃?”
小苏把茶杯取来,摇头说:“不用,锅里给他留好了,等他睡醒再吃吧!”
第179章 没见过这么要饭的
饭菜上桌后,俩人就一块坐在桌前,静静地吃饭。
周云霄还是头回在一个女生家里,孤男寡女单独在桌子前吃饭,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顾着埋头扒饭。
小苏从小的家教也是食不言寝不语,因此饭菜入口后,除了给他夹菜时讲过两句话,始终安安静静的。
好在小厨娘的手艺不错,周云霄这顿饭吃得大快朵颐,很快两碗饭都见了底。
小苏见他居然这么捧场,于是抿着嘴在饭桌对面咯咯直笑,又主动起身帮他盛来了第三碗饭。
周云霄一边端着饭碗,一边时不时竖起耳朵,听着东厢房那边传来的两三声咳嗽,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苏率先填饱了肚子,放下筷子后,端着脸看他:
“你是在担心该怎么跟我爸介绍自己吗?放心吧,他现在都下不了床,也见不了客人。”
被戳破心思的周云霄,尴尬地笑笑,“那……他知道今天来的人是谁吗?”
“只是手脚不听使唤,又不是脑袋不好使啦。”
小苏给他续满了茶水,“再说了,他以后问起来,我就实话实说呗。这是我们科室的领导,平时最喜欢作威作福、到同事家里蹭吃蹭喝……”
周云霄哦了一声,继续闷头扒饭。
几秒之后,他似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差点噎住。
忽然一抬头,发现小苏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两人的眼睛刚好对在一处。
“哎,我说!”
小苏满脸都是揶揄的笑意,“你该不会是紧张吧?怕以后我爸清醒了,问今天上门的是不是男朋友吧?”
周云霄噎着一口饭,连忙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等想好借口怎么接这个话茬时,小苏已经起身离开了饭桌。
吃过饭后,小苏又回来收拾碗筷。
周云霄见状也一块帮忙,俩人到院子的水龙头旁边,一个负责刷洗脏污的碗碟,另一个则拿着毛巾擦干净。
洗碗的时候,小苏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我妈妈就去世了。不是因为生我的时候难产,而是产后急症……当时的人们给这种病叫四六风。”
“因为那时候的接生,没什么消毒意识,导致了创口破伤风菌感染,产妇会在四天到六天内发病,致死率也是百分之百。所以我从小就没见过妈妈……”
周云霄没有说话,静静地擦拭着碗碟,听着女孩讲。
“我父亲是大学里的数学教授,我数学这么好也是受他影响的。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给学生们上课、还得照顾婴儿车里的我。”
“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孤零零的躺在婴儿车里,什么都做不了,要么哭、要么睡觉!”
说着,小苏自嘲的笑了笑,
“其实,这些都是我的幻想罢了。小时候的事情,谁还能记得这么清楚啊?”
“我爸爸虽然不怎么会照顾小孩,不过他是个有担当的人,也没再续娶过。”
“但他终究是没法照顾好两个人的生活,所以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得学会自己照顾生活了。像穿衣梳头、烧火做饭、打扫卫生,都得帮着爸爸去做。”
小苏默默转过头看向周云霄,表情平静道:“包括第一次来姨妈,也是我自己处理好的……”
周云霄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听,不过女孩的眼睛却坦荡又明亮,让他不由得正视起对方的目光。
说着说着,小苏洗完了最后一只碗,将两只白皙的手腕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紧接着朝他伸了过来,
“谢谢你,云霄同志。”
小苏的目光宛如月牙一样温柔,“谢谢你来看望我!”
周云霄也伸过了手去,握住对方那只冰凉光滑的小手。
不知不觉就在小苏家待了一整天,很快便到了离开的时候。
小苏将双手伸到脑后,散开有些松动的马尾辫,又重新扎得整整齐齐。
她望着肚子撑得有点微圆的周云霄,忍不住笑了笑,送他走到附近的公交站,友好地挥挥手说:
“再见喽,云霄同志!”
周云霄也和她挥手告别,转身上了公交车。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姑娘的背影渐行渐远。
……
4月8日这天。
周云霄带着自己的皮箱和书箱,从京州乘坐火车,经历四天四夜的长途跋涉后,终于回到了金城。
即便已经进入四月,戈壁滩的天气依旧寒冷。
呼啸的北风肆无忌惮地刮着,列车在铁道上奔驰。
茫茫无际的荒原里,遍地皆是厚重的积雪,抬头眺望远方,是起伏连绵、银装素裹的祁连山脉。
路边一簇簇骆驼刺、沙柳和芨芨草,此起彼伏地绽放着初春的绿意盎然,像一个个沙漠里的哨兵,和呼呼啸叫的寒风一起发抖。
周云霄侧了侧身子,看着这些熟悉亲切的场景,不由得感到高兴。
这里仿佛才是第二个家!
从金城下车后,基地的车又将他接上,一路送回了绿园的机关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