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霄把饭盒装进皮箱里,头也不抬地说。
“唔。”
小苏也把勺子塞进了饭盒。
等周云霄拎起皮箱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道:“那我送送你吧?”
周云霄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慌乱的眼神让人不忍拒绝,于是点点头,“好!”
小苏犹疑了一中午的脸颊,总算露出了笑容。
两个人并肩走在一分部的大路上,戈壁滩才刚刚下过一场雪,周遭的一切都覆盖在厚重的白雪之下,一片安静。
午饭时间,人们都聚集在食堂或宿舍里,路上人迹寥寥,只有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
周云霄和小苏谈着一些无聊的闲话,渐渐走近了哨卡。
“好像有一辆车过来了……”
小苏眯眼瞧着从远方雪地里驶过来的大解放,有些小声的嘀咕道。
“车上人有点多,我还是等下一辆吧。”
周云霄等车开过来,只是摆了摆手,司机就一脚油门走远了。
小苏的脸冻得通红,一边跺着脚一边往手里哈气说:“人确实挺多的,那我陪你再等一会吧!”
哨卡等车的立牌前,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远处还有两个身材昂藏的哨兵背着枪站岗。
阳光下,两道影子并肩等待下一辆车的到来。
渐渐地,其中一道影子开始小心翼翼的靠近另一个。
周云霄能感觉到小苏的肩膀紧靠着自己,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这姑娘好高啊,应该有一米六八了吧?
他努力不去问这种没营养的无聊话题,转而开口道:“你冷不冷啊?”
小苏点了点头。
周云霄看着对方瘦削的肩头,突然有种想要抱一抱对方的冲动。
这时,又有一辆大解放在戈壁滩上鸣着喇叭靠近了。
周云霄紧跟着脱口而出:“车来了!”
小苏看了那辆车一眼,表情颇为耐人寻味。
以前在哨卡错过一班车的话,起码要等一钟头。
结果自从科委调来四百辆新车后,班次的时间已经缩短到半钟头甚至是一刻钟了。
于是两道影子颇为默契的错开。
周云霄将皮箱丢到了车上,接着翻进了车斗,跟小苏摆摆手:“那我走了啊!”
小苏也抬起戴着棉手套的一只小手,慢吞吞挥了挥:“拜拜,云霄同志。”
大解放很快开走了。
周云霄在车里能感到,始终有一双眼睛在遥遥目送着自己。
……
1962年1月27日,农历腊月廿二。
北方小年。
胶东省沂蒙某地,光荣街。
这里是城市边缘的一片居民区。
现如今这样的区域已经越来越少了,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发展,正在大面积推平这些地方,建设成一种全新模式的居民区。
一种从未听说过的居民区——小区!
到处都是拆迁和动工的声音,临近过年的早晨也并不消停。
按照这种热火朝天的干劲,所有人都相信,再过若干年,这些城区都将被彻底的铲平,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高耸的楼房!
不过此时的光荣街上,仍是随处可见低矮的平房和院落,毫无规划和美观可言,就像是围棋的棋盘上杂乱的棋子。
光荣街的历史渊源,还要追溯至四九年。
那时候整条街的居民都自发组织起来,参加支前活动。
青壮年们推着粮食、弹药,后头还跟着担架队,共出动了五百多辆小车,白天走大路、夜里走小路,一直跟随部队南下到了金陵等地。
‘推起小车下江南’的事迹甚至还登上了报纸的头条。
后来,这条街便改名为光荣街。
那些牺牲在路上的人被追封为支前模范,每户人家里都发了烈属证,由优抚股的人定期上门探望。
周云霄的家便在光荣街76号。
小年这天,一大早,门口就传来邮电员的喊声:
“周家有电报,带上图章出门收电报啊!”
母亲陈玉梅正在院子里喂小鸡,闻言朝屋里喊:
“云萍,快去接电报!图章在小橱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里!”
没多久,就见屋里走出来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
姑娘生得眉清目秀,一双大大的杏眼黑白分明,隐隐有几分乃兄的飒爽之风。
她穿着碎花袄、蓝布裤子,扎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辫梢用红色头绳扎得整整齐齐,脚上穿着扣襻儿鞋,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青春活泼。
周云萍手里抓着图章,蹦蹦跳跳跑向门口,跟邮电员签字盖章后,领回了那封电报……
第160章 这得是多大的官儿啊
见闺女把电报领回来,陈玉梅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凑过来着急地问:
“什么事啊?电报上写的是什么?”
能往周家发电报的,除了儿子周云霄那边,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了。
可这年头收电报终究不会是啥好事,难不成云霄在部队出意外了?
想到这儿,母亲不由得心头一紧。
却见周云萍看完电报后,继而看向陈玉梅,兴高采烈地说:“妈,大哥要回来过年了!”
陈玉梅一听,心底的那点慌张总算消散,露出笑容道:
“那太好了,咱们一家三口都三年没吃过团圆饭了,总算能过个团圆年了。不过这都小年了,他还没到家呢,电报上有没有说哪天回来呀?”
周云萍又看了一眼电报,说:“就是今天回来,大哥说回来过小年!”
“今天?”
陈玉梅脸色又是一喜。
周云萍道:“九点半有一趟从徐州到站的火车,电报上还说了让接!”
然后,周云萍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挂表,高兴地挽着母亲的胳膊说:“妈,咱们一块去车站接大哥吧!”
陈玉梅摇头道:“我就不去了,妈连一件体面的出门衣服都没得穿。你大哥现在是部队的人,妈可不能给你大哥丢脸,还是你去吧。你长得漂亮,去接你大哥肯定给他涨脸!”
“哦,那好吧。我喊上石光荣跟我一起去,可以吗?”
“也行,你大哥这趟回来过年,以他的性子啊,肯定没少给你这丫头捎好东西,行李得挺沉呢。光荣力气大,让他也帮着搬一点。”
“嘻嘻,说得好像大哥不给妈捎礼物似的。他哪回往家寄东西的时候,不给妈也带一份啊?”
周云萍笑嘻嘻的说。
“行了,别贫了!锅里还有菜饼,你抓紧吃了,吃饱了就去车站接你大哥!”
陈玉梅笑着催促了她一句。
周云萍迫不及待的说:“算了,不吃饭了,我已经等不及要去接大哥了。九点半的车可没个准点,万一耽误了时间,去晚了可能就接不到大哥了!”
说完,周云萍就急匆匆出了门。
陈玉梅一个人守在院子里,重新拾起地上的瓦盆,给小鸡们撒着鸡食,
“老周啊,这一回咱们全家可以过个团圆年啦,云霄都三年没着家了!”
……
尽管还没到年根,但火车站的人依旧不少。
发小石光荣对周云萍说:
“萍萍!咱们别搁这儿傻站着啊,赶紧去卧铺车厢找找看!你哥是部队的干部,是当官儿的,回来肯定得坐软卧啊,哪能跟这些人挤硬座呢?”
周云萍这才拍拍脑门想起来,赶紧朝软卧车厢找过去。
但此时的车厢里,基本都走干净了,没有上车的人、也没有要下车的人。
重新走回站台上时,外面的人也所剩无几了。
周云萍带着石光荣失魂落魄的转了一圈,最终眼巴巴看着列车开走了。
站台只剩几名打扫卫生的值班人员。
石光荣挠头说:“这可奇怪了呀?你看清楚电报了吗,是今天这趟九点半的火车吗?”
周云萍默默将兜里那封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电报掏出来,递给对方。
石光荣打开一瞧,也嘀咕起来,
“腊月廿二,确实是今天的火车啊,写得明明白白嘛。从徐州过来的火车,而且是九点半的,没错啊!你哥该不会在路上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了吧?”
“呸呸呸,石光荣,闭上你的乌鸦嘴!”
周云萍没好气地拧了把他腰间的软肉,疼得后者倒吸凉气。
随后,她转身就往家里跑。
石光荣揉了揉腰,抓紧小跑追上去。
回家的路上,他不停的安慰发小,左一句右一句的说肯定不会有事,让她别担心。
但周云萍走得飞快,两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一般,根本听不进任何劝慰的话。
她脸颊渐渐还流下了眼泪,担心什么可怕的预感就要应验了似的。
很快,周云萍连人带声音同时进了家门,哭着喊:
“妈!我没接到大哥!”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石光荣。
结果,他俩同时看到一个穿着棕绿棉大衣的青年军官正坐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