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闸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机油、锈蚀金属的刺鼻味道。
苏默下意识眯起眼睛。
闸门后面的空间比等候区大了十倍不止，头顶的钢梁纵横交错，灯管只装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靠舱壁上的应急灯补光，整个空间明暗交错，像一个巨大的钢铁洞穴。
苏默站在原地缓了两秒，才适应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往左走。
走了大概两分钟，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作业区。
正中央是一根巨大的主推进轴，斜插进地板下方，光轴身就有三人合抱那么粗，表面一层冷灰色的金属镀层。
到处是白袍执法官和穿动力外骨骼的守卫，机械师像蚂蚁一样在钢铁丛林里爬，扳手敲击金属的脆响此起彼伏。
霍组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正叉着腰站在场地中间，满脸油光，嗓门贼大。
“那根高压管拆了没有？说了几遍了，先泄压再拆，你他妈不要命了？”
“密封圈全换，等下我来检查。”
“那个谁，你是新来的？” 秃顶男人一眼扫到苏默，走过来。
“嗯。” 苏默把手中纸条递过去。
秃头男人接过他手里的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的手环，点点头：“行，跟我来。”
他带着苏默往作业区深处走，一边走一边说：“三号作业区负责主舵转向液压管路的检修，主管路一共六条，每条三百米，从舵机舱一直通到船尾转向节。我们的任务是排查泄漏点，更换老化密封，校准阀组压力。”
苏默环视四周。
周围的管壁锈得不轻，斑斑锈层顺着焊缝蔓延，不少地方鼓着锈蚀泡。
“这些管壁三年前停航之后就没正经维护过，现在上面要重启，三天之内必须全部搞定。”
苏默没说话。
三年前停航，三年没维护，现在突然要三天之内全部搞定。
这哪里是检修，分明是抢修。
这艘庞然大物，真的要动了。
“你负责这一段，大概四十米，从这组法兰到下一组法兰。” 霍工长指了指两端的接口：“先排查泄漏点，标记出来，能现场处理的现场处理，处理不了的报给我。”
“明白。”
“工具在那边箱子里，自己拿。” 霍工长朝角落抬了抬下巴：“有什么不懂的问老高，他在这儿干了二十年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中年男子。
那男子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长着一张劳苦大众的脸，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半白，正拿着一把扳手拧法兰上的螺栓，忙得满头大汗。
第77章 摸鱼佬
秃头男匆匆忙忙交代完，转身就被另一头的人喊走了。
苏默看了一眼那个名叫老高的人，想过去打个招呼，但见对方正埋着头拧螺栓，忙得不可开交，他也没好上前打扰。
自顾来到工具箱这边。
打开箱子。
里面的工具很普通，和他工坊里用的东西大差不差，成色看上去要好很多，至少手柄上没裹胶布，扳手口也没豁牙。
他挑了一把活动扳手、一根撬棍，又摸出一卷标记用的红胶带，往胳膊上一挂，起身朝自己负责的那段管路走去。
旁边那个老头还在拧螺栓，背对着他，沉浸在工作中无法自拔。
苏默走到第一组法兰跟前，开始检查。
这一段管路确实锈得不轻。
管壁上的锈层厚薄不一，有的地方已经鼓起来，像皮肤上长了水泡。他拿撬棍轻轻敲了几下，锈皮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本体，还带着一股潮湿的金属腥气。
检修管路这种事，说白了就是个体力活。
泄压、拆法兰、换密封、重新紧固、打压测试，流程都是固定的，没什么技术门槛，唯一考验的就是有没有劳力。
苏默甚至都不用开【专注到底】，光靠原主留下的那点机械师底子，加上自己前世的基本常识，就能应付。
一口气干了四十分钟。
排查到第二组法兰的时候，苏默累的不行，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转过头，一眼望去。
密密麻麻的管道像血管一样延伸向远方，纵横交错攀附在舱壁上。
他忽然意识到，这四十米只是三号作业区的一小段，只是动力核心区的冰山一角。
这艘船太大了。
大到让他觉得，自己会的那点东西，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反过来想，如果没有他们这些机械师，一根一根管子排查，一个一个垫片更换，这艘船就动不了。
方舟需要他们。
这让苏默心里踏实了一点。
正当他准备继续埋头干活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老高的方向。
对方还在刚刚的位置，没有挪动半分。
手里的扳手还在拧。
眉头皱着很深。
苏默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开始干活的时候，老高就在拧那颗螺栓，现在他都走了将近十几米了，老高还在拧同一颗螺栓？
“这是遇上难题了？”
苏默想着要不要帮个忙。
但想了一下还是算了。
苏默闷头继续干活。
他算了一下，这段法兰四十米，自己四十分钟就干了十米，差不多三个小时就干完了。
活干的太快，不是好事。
“还是得放慢速度才行。”
这次苏默特意放慢速度。
又忙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把苏默折腾够呛。
短短十米的距离，全是问题，他又是拆旧管、又是搬新管，然后对法兰、上螺栓，重新装了密封垫。
动力区的温度比游民区高得多，管路里的余温透过管壁散出来，加上通风不畅，整个作业区像个闷罐子，热浪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忙完，后背都被汗水渗透了。
他用铁皮扇了扇风，回头望了一眼。
老高终于前进了五米。
苏默顿时心头咯噔一下。
“完了，这特么是遇上摸鱼佬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秃头男叉着腰走过来。
老高见状，手里那把扳手连忙开始飞快的操作起来，三搞四搞，就把自己搞得满头大汗，一副 “我很忙” 的样子。
秃头男满意的点点头。
“你们两个，给我抓紧点，晚上上面来检查。”
“放心，天黑前肯定完成。”
老高抬头擦了一把汗，冲秃头男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秃头走后，老高的动作果然又慢了回去。
苏默心里暗自吐槽。
果然，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有职场老鸟？每天卡着点进公司，不多不少的干完自己的活，拿着一份稳定的收入，不争不抢，不喜不悲。
“妈的，你摸，我也摸。”
苏默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不过这次，他再次把速度压了下来。
拧了两下螺丝，又拿抹布擦擦管壁上的锈灰，又蹲下来对着已经检查过的密封圈装模作样地看两眼。
看着很忙，但实际不知道在忙什么。
老高那边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两个人隔了十几米，各干各的。
偶尔有别的组的机械师从旁边经过，看见两人忙得不可开交，心头莫名涌上几分羞愧。
到了下午四点多，苏默估摸着自己这段干到三分之二了，老高那边也往前挪了七八米，两个人负责的管路加在一起，差不多跟交代的进度吻合。
到了快收工的时候，秃头又过来一趟，这次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布袋子，对着周围人喊道。
“都停一下，过来领吃的。”
苏默放下手里的扳手，抬手擦了一把汗，跟着人群走过去。
秃头长从袋子里掏出一把灰白色的长条状物体，挨个分发。
苏默接过来一根。
巴掌大，拇指细。
入手微温，软塌塌的。
外表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薄膜底下是灰白色的胶状物，隐约能看到里面嵌着几粒深色的碎屑。
有点像果冻。
“吃吧，一人一块营养膏，吃完休息一个小时，等下会有人来检查。”
苏默排队领了一块，就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他撕开薄膜一角。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钻出来。
这个味道有点像隔夜的米汤兑了铁锈水，又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腥味，直冲鼻腔。
“这玩意儿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