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嫂子。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看到这女人了。
苏默假装没有看到，低头向前走。
“小苏。”赵嫂子先开了口叫住苏默。
“怎么了？嫂子。”
苏默停下脚步，疑惑道。
“你…… 刚从工坊那边过来？” 赵嫂子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灰布袋子上，随口找了个话题。
“嗯，领点东西。” 苏默淡淡回应。
“D 区这边人是不是特别乱啊，我还是头一回走到这边来，看着到处黑乎乎的。”
“还行，小心点就好。”
“B 区那边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
“听说你注册了第五拾荒队？”
“赵嫂子，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不用绕圈子。”苏默看着眼前的女人，干脆直截了当地开口。
他心里清楚，赵嫂子绝不会专程拦在这里，就为扯这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被戳破心思，赵嫂子脸颊微微一红，低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犹豫片刻，才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局促。
“你那个...工坊，现在在招人吗？”
“工坊是有打算往后招人，不过你也知道，我做的都是技术活，一般人做不了。”
“那其他活呢，收拾屋子、洗洗擦擦，搬东西我都行，钱少点都没事。”赵嫂子迫切的说道。
苏默叹口气：“嫂子我知道你有难处，但目前我们的人手真的够了。”
他其实也想帮赵嫂子，但在沧墟方舟打下手，也至少得懂一点基础，分拣弹壳、清理零件，就算是杂活，也得慢慢上手。
赵嫂子过去这么多年，一直靠着拾荒丈夫供养，从来没有学过任何一门能拿得出手的手艺，最重要的是，把她招进工坊，难免会出现闲言碎语。
苏默不喜欢麻烦。
赵嫂子脸上那点刚刚升起来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
“行，我知道了，打扰你了。”
她转身就要走，脚步迈出去两步，又顿住了，背对着苏默站了两秒，似乎在犹豫，最后还是转过身，鼓起勇气说道。
“小苏……你能不能借我十海贝点。”
苏默看着她。
曾经意气风发的赵嫂子，现在变得如此卑微。
见苏默不说话，她着急说道。
“等我在别处找到活干，我一定还你。”
“都是邻居，说这些就见外了。”
苏默笑了笑，抬起手腕。
“滴”的一声轻响，十海贝点划了过去。
心里很清楚，这十海贝点借出去，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但念在邻居一场，这点情分还是要给的。
赵嫂子低头看着自己手环上跳动的数字，心里很不是滋味，嘴唇动了动，她想哭，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谢谢，我一定会还你。”
说完，她擦了擦眼角，转身离开。
苏默回到B区第五拾荒队工坊。
阿鱼听见开门动静，立刻抬起头。
“队长，你回来了。”
“有没有人来买子弹？”苏默把布袋放到工作台上。
“马大壮来过一次，见你不在，就走了。”
苏默点点头，解开袋口，把十份二级弹材料一份份摆出来。
阿鱼好奇地凑上来：“队长，这是什么材料，怎么跟现在做的不一样？”
“二级弹材料。”
苏默捏起一枚弹壳，放在灯下转了转。
弹壳是全新的，青灰色。
弹壳表面泛着一层冷光，拿在手里有点沉，底火孔边缘光滑齐整，没有一丝毛刺，跟黑市上那些回收旧壳完全两个档次。
他又拆开一包火药。
一级弹用的是单基火药，黑灰色，颗粒粗。这包二级弹火药颜色偏棕，颗粒细得像面粉，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硝化棉味。
苏默捻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手感滑腻，烧得肯定比一级弹快。
弹头是尖头的，外面包着一层铜被甲，磁铁吸了一下，弹芯应该是钢的。
“这玩意儿打出去，怕是能把铁皮舱壁直接凿穿。”苏默嘀咕了一句。
他把材料重新收回袋子，锁进物料柜最上层，然后坐到工作台前，掏出二级弹图纸铺开。
比起一级弹只有清膛、装药、压弹三道工序，二级弹光弹壳处理就有四道，退火、整形、壁厚检测、底火孔铰孔，每一道都有严格的公差要求。
苏默盯着“退火”两个字看了半天。
图纸注释写得很清楚，二级弹壳用高强度合金钢，初次成型后必须经过退火处理，消除内应力，否则壳体太硬太脆，装药击发时容易开裂。
退火温度要控制在四百到六百度之间，保温两小时，然后缓慢冷却。
“四百到六百度……还不能急冷……”苏默皱了皱眉。
炉子倒好办，铁皮壳子加耐火泥，关键是温度怎么测。
他忽然想起冲压机上那个刻度盘，那玩意儿原本是压力表，如果换成热敏双金属片，应该能改造成简易的温度指示器。
铁和铜的膨胀系数不一样，温度一高，双金属片弯曲，带动指针偏转，虽然精度比不上正经热电偶，但大致卡个温度区间够用了。
苏默拿炭笔在图纸空白处随手画了个简易的温控结构草图。
阿鱼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旁边，歪着脑袋看了两眼，没看明白，又蹲回去修她的弹壳了。
苏默继续研究图纸。
双基火药配方那页注释密密麻麻，硝化棉、硝化甘油、稳定剂、增塑剂，比例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这东西比一级弹用的单基火药危险得多，混合的时候稍有不慎就是炸膛甚至炸工坊的后果。
他合上图纸，揉了揉太阳穴。
二级弹的路还长。
退火炉要造，温控要解决，双基火药的混合比例要反复试，合金弹壳的加工公差也比一级弹苛刻得多。
不过至少，图纸有了，方向清楚了。
一步一步来。
“外面什么动静？”
第52章 事情不对劲
苏默侧着耳朵听了听。
外面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阿鱼也停下了手中动作，凑到门前，悄悄打开一道缝隙，朝外看了一眼，小声说道。
“好像是执法队。”
“执法队来B区做什么？”
“估计是谁没钱交船费了吧。”
在沧墟方舟底层，每天都有人被带走，每天都有人悄无声息地消失，苏默已经习以为常了。
外面混杂着几声低沉的呵斥，还有人拖拽重物的声音，只是这阵喧闹并没有持续太久，也就几分钟。
然后就没了动静。
阿鱼眨了眨眼睛，把门缝又开大了一点，向外张望，走廊空荡荡的，看不见半个人影，随即捂着鼻子： “唔……什么味这么臭…”
苏默用鼻子嗅了嗅。
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顺着空气飘进鼻腔。
他皱了皱眉，没太在意，只当是走廊里哪个夜香桶又满了没人倒，游民区的味道从来就没好过，臭一点也正常。
“别管了，干活。”
苏默朝阿鱼摆摆手，重新坐回工作台前。
阿鱼“哦”了一声，把门合上，小跑回冲压机旁边，拿起一枚清好膛的弹壳卡进模具座，开始练习压弹头。
苏默则把二级弹图纸摊开，继续琢磨退火炉的事。
苏默低头继续画图，画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阿鱼，老张老李最近怎么样了？”
阿鱼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知道，我也好几天没见到他们了？”
“上次登记的时候看他们俩状态不太好，这几天方舟辐射病加重，我想着去看看。”苏默觉得毕竟是一个队里的人，多多少少还是要关心一下。
最重要的是，他们以前在第六拾荒队待过，想来应该了解二级弹的事，或许还能问出点东西。
“那要不明天去？”阿鱼抬起头。
苏默点点头：“行。”
两人又埋头干了一阵。
阿鱼压完最后一枚弹壳，把成品收进铁盒里数了数，今天下午一共做了十二颗，报废三颗，良品率比前几天稳了不少。
“队长，十二颗。”
“嗯，不错，放成品架。”
阿鱼踮着脚把铁盒码到货架上，又跑回来收拾废料筐。
苏默放下炭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水壶灌了两口净化水。
就在这时。
走廊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