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车子上没灯,也不知是手电筒没电了,还是根本就没拿,看模样应该是附近中学的学生,骑的车子是辆新的,脚上的球鞋也一看就价值不菲。
在白山县,或者说整个老东乡一带,学校都建在几个村镇中间,离家远的学生,便都住校,只有周末或家里有事,才会请假回家里一趟。
但往往也需要上完晚自习,通常回家时,就差不多到了这个点。
见他只有一个人,两个小鬼顿时都兴奋了起来,皆在柳树上手舞足蹈,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靠近,甚至还下意识的招着手,仿佛都盼着他从自己树下经过。
到底还是左边柳树上的小鬼如了愿,那骑车的少年人到了树下,便不自在的挠了挠脖子,然后从车子上下来了。
小跑两步,居然跑到柳树根里,小肚子一挺,撒起尿来。
如果没有过什么意外情况,这少年人当然是童子尿,左边树上的小鬼一脸嫌弃的样子,不敢靠近。
右边树上那小鬼则是指着它嘎嘎的笑。
少年人听不见两只小鬼的笑声,撒完了尿,便想重新骑上车子赶路,却冷不防在他握住了车把时,柳树上的小鬼忽然跳了下来,双腿勾住了他的脖子,两只手蒙在了他眼睛上。
这少年人顿时就身形呆滞了,迷茫的在原地转了一圈,良久之后,忽然向着左边柳树跪了下去。
他一个头,一个头,朝着柳树磕了起来。
如果忽略掉骑在他脖子上的小鬼,这时的他,就是一个深夜里,对着柳树磕头的人。
“不对劲!”
韩平按捺不住,打算动手了。
虽然他没有办法确定这是什么仪式,但也知道这件事对那少年人不好。
“无妨!”
但也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前面的圆眼镜却忽然转过头来,一缕极细的声音钻进了韩平的耳中:“我看出来它们是在做什么了,不用担心。”
“呆会我会把他们的香油瓶子打个洞,这样它们盗走的福气就漏出来了,这些人不会受到影响的,关键是呆会要跟着它们。”
“既然有人窃福,那便要找到接这个福气的人是谁……”
“……”
“窃福?”
韩平听着这句话,心里倒是微微一动,难道这就是那些无福之人出现的原因?
被这两只小鬼偷走了?
香油瓶子,又是什么?
正想着时,那个少年人磕完了头,小鬼便也攀着柳枝,又爬回了树上,少年人发了会呆,忽然之间反应了过来。
他好像忘了自己刚刚做了啥,只是有种莫名的慌,急忙重新上了车子,蹬得飞快,沿着大路走远了。
而左边树上的小鬼,则是拈着一个黑色瓶子,似乎极得意。
右边树上的小鬼羡慕的很,又开始指着骂它。
再等片刻,又经过了几波人,凡是人多的,或是体力壮的,这两只小鬼便不动,但赶上了独自在这里过去的,或是阳气弱些的,老人妇女小孩之类,它们便会自树上跳下来。
抱住他们的脖子,捂住他们的眼睛,让他们向了各自的柳树磕头。
如是几回,左边树上的小鬼手里的瓶子,明显的满了。
“它马上要回去了。”
圆眼镜回头,向韩平使了个眼色。
韩平也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凑近他,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身上有了法力,可以练成一门功夫,叫作传音入密。
刚刚这圆眼镜使的就是这本事,可韩平虽然法力不浅,却没人教过,不会这本事。
“嘿,麻字门江湖术,移病窃福的香油匠!”
圆眼镜听韩平问,便冷笑了一声,用传音入密的功夫道:“民间有说法,家里人害了病,久病不愈,那便将病人熬药剩下的药渣子铺在路上,可以让来往的行人把病气带走。”
“这两只小鬼使的法子也是一样,只不过要比那带走病气的做法高明,也更阴险歹毒。”
“它们是控制这些人向柳树磕头——又或者不是柳树,而是柳树代表的某种东西,这就得离近了才能看清楚了——磕了头。”
“磕头是个礼数,但在行当里也有说法,说这是一种简单的仪式,可以向人献福、献寿,他们这样做了,就迷迷糊糊中自愿献上自己的福气,装进了小鬼的瓶子。”
“那瓶子里,装的是香油,能够把福气带走。”
“这些被夺了福气的人,自己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等他们回去了,便会越来越倒霉,做事不顺当,也没有什么精气神。”
“若被夺的少了,那熬过一段时间,或许会恢复,被夺的多了,则要么过个十天半月,恍惚之间,就会出个意外没了。”
“又或者,是长久不顺,得场大病,也往往就病死了。”
“……”
细细解释了这些,他才又道:“那个鼠村吃的无福之人,想必就是这么来的,看样子这两只小鬼在这里夺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有的人就这么回家去了,也有的恰好经过鼠山那里。”
“无福之人易惹灾劫,他们到了那里,也就被那些老鼠当成了肉,拉回去啃了。”
“而吃了人肉,它们的法力也跟着高了……”
“……”
原来是这样,他们这个无福,跟自己不同,是被人夺了福气。
自己,或是前身身上的福、命、运,是否也是被人通过这种办法夺走了的?
可是越想,他也越有一件事想不通了,按理说自己虽然欠了花子鬼的债,但这债毕竟还没有被花子鬼讨走,那理论上自己原本的福、运、命还应该在身上才对。
可在那群老鼠眼里,自己无福,按这圆眼镜的说法,像自己这样的无福之人,更是早就该悄无声息的死了。
曾经,韩直也说过类似的话,什么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之类的……
……或许,早已应验,应在了前身身上,只是自己却过来了?
愈想,心间愈沉,已决定查个清楚。
韩平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压低声音道:“那小鬼要走了,你准备如何打破它手里的香油瓶子?”
“简单!”
圆眼镜居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弹弓来,笑着向韩平道:“我要打破它的香油瓶子,但却也不能惊动它,你能跟上那个小鬼么?”
韩平道:“简单!”
倒都是老江湖,韩平与那圆眼镜一个眼神交换,便商量好了计划。
他此时也看到,左边柳树上的那个小鬼已经拎起了自己手里的瓶子,向右边柳树上的小鬼炫耀了一通,便准备跳下柳树来。
而圆眼镜,则已捏住了手里的弹弓,从地上捡了颗小石子,放到嘴边嘀咕了几声,仿佛在给石子施加什么法力,然后才放进了皮兜里,拉长。
但他并不立刻放手,只是瞄准。
等那左边柳树上的小鬼炫耀够了,兴高采列的的从柳树上跳了下来时,他也立刻撒手。
便只听得啪嗒一声,却是那小鬼体弱,而香油瓶子则极有份量,它跳下来的时候,瓶子险些拿不住,掉在了地上,它急忙用身体抱住,才没有摔到。
这也把它吓的不轻,拍拍心脏,一蹦一跳的向了左边树子里走去。
但它却不知道,圆眼镜也是趁这个时候打出了石子,用劲巧妙,打在了瓶子底部。
现如今,瓶子底部已经有了一个小裂口。
被它窃走的福气也顺着香油滴了出来,一丝一缕,回到了原主人的身上。
“你盯好这一只,我去看看谁在接这些福气!”
韩平便也立刻起了身,后退几步,下了大路,路边是沟,但他如今法力深厚,轻轻一跳,便迈过了这三米宽的沟,落地之时悄然无声,没有惊动那五十米之外的两只小鬼。
“天灵灵,地灵灵,滑条追踪显本领!”
“……”
落地之时,抬手一划,身边阴风裹聚,滑条已经现出了身形来,欢快的绕着他转圈。
韩平蹲下来,抚摸了一下狗头,向前指去:“跟上!”
前方,那圆眼镜见韩平随手虚划,低声念出神秘咒语,身边顿时一团阴风汇聚,如影随形,也不由得暗自赞叹:
“真不愧是东乡小叔爷,一看就是老行当了……”
? 第220章 窃福之人
滑条听了命令,开心的摇摇尾巴,“嗖”的一声窜了出去,远远跟上了那只小鬼。
韩平满意的收回手掌,站起身来。
还别说,随着狗子本事越来越大,这摸起来手感也越来越真了。
于是他也裹紧了身上的黑色袍子,向了村子靠近,这时候不得不小心,他若是发足狂奔,其实也是可以跟上那小鬼的,但必须用足了法力,动静太大,气血蒸腾,很难不被察觉。
有了滑条,便也放了心,只是放慢了脚步,一边观察这村子,记忆路径,一边向前。
心里暗自思忖,这两只小鬼窃福,无疑是邪术,只是不知道对方目的是什么。
但这件事不可大意,按着这个分析,两只小鬼怕是已经在这十字路口窃福时日不短,因为路线问题,死在鼠村的,反而只是一小部分。
若算上所有人,怕不得几十,甚至上百?
不管是什么,这都是一个极为吓人的数字了,比起那些老割匠害人,还要疯狂。
自己不打算逞强,这件事要以调查为主。
若可以抓住某些现实里的证据,就直接让乡所的人上。
想着时,他也借着路边的村影遮挡,进了村子之中,正自辩识路径,身边一阵阴风环绕,却是滑条跑了回来,它绕着韩平转了一圈,便又向前跑出去,开开心心的给韩平带路。
一路进来,发现这村子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居然是个极富裕的地方。
房子多,家家户户墙也立的高,墙头之上,或是插着碎玻璃,或是缠了生锈的铁丝网。
而在村里几处要道旁边,好几户人家都亮着大门灯,起到了路灯的作用。
“这村子很有钱啊……”
韩平暗自想着,很快便跟着滑条,来到了一个古色古香的老宅子旁边。
搭眼一瞧,便让韩平有些诧异,这老宅子,居然像是电视里搬出来的一般,气派,又老气。
如今农村的房子,要么便是贫苦年代时叠的小泥屋,要么便是赚了点钱的人盖的新式农村房,讲究一个洋气,漂亮,可这房子,却修的跟老辈子地主家的老式大院似的。
滑条也是只贼精的狗子,这时候都不带叫的,只是绕了韩平上窜下跳,嘴巴指过去。
韩平立时明白了,那只提了香油瓶子的小鬼,就进了这宅子。
只不过,这宅子气派的两扇大门上,却一左一右,分别贴着两个造型凶恶,手拿利斧长刀的门神,想来也是滑条看到了这两个凶悍门神,才被挡住,没有直接冲进这人家里面……
……不得韩平的命令,泥狗子们还是很讲规矩的,不会做这么没礼貌的事。
“好狗子,帮我放哨!”
韩平蹲下身,摸了摸滑条的脑袋,下了指令。
而他自己,则是观察了一下这老宅子,悄悄绕到了屋后,躲入阴影之中,然后运起了法力,顿时耳清目明,贴在了这宅子后墙去听。
很快,便有各种细微动静钻进了耳朵,其中最清晰的,赫然便是柳条或是鞭子的抽打声,其中还伴随着一个人生气的斥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