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原好奇地看着。
这些美人鱼的房子是用巨贝和礁石搭建。
形态各异，充满了艺术感。
他看向一间。
巨大的贝壳面呈扇形展开，边缘微微上翘，天然就是一道屋檐。
几面灰白色的礁石和贝壳组成门墙，大门则是一串细碎的贝壳帘子。
水流一搅动便碰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数百座贝壳房错落在平整过的海底空地上，小贝壳铺成的小径蜿蜒其间，发光的海藻在路旁轻轻摇曳。
这本该是一幅宁静而美丽的画面，可此刻，每一座贝壳房都静悄悄的，像一个个空壳。
他隐隐望见几个美人鱼倚在门边。
离他最近的一处贝壳房门口，斜靠着一个年轻的美人鱼女子。
她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头柔顺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发丝是极浅的淡金色。
她五官如其他美人鱼一般精致，鼻梁挺秀，唇形小巧饱满，本该是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可此刻，那双本该盛着星光的眼睛失了神采。
她浅蓝色鱼尾耷拉在沙地上，原本应该光滑如瓷的鳞片一片片黯淡无光，有几片鳞已经从边缘开始发白卷翘，露出底下嫩得发红的皮肤。
她想游出来，尾鳍动了动，却只是把上半身往外探了探，便无力地靠回贝壳墙上，胸口微微起伏。
像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江原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向另一侧。
一个身形更为丰腴的美人鱼。
她的容貌比方才那个少女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鹅蛋脸，下颌线条柔和，一头深蓝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她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小美人鱼蜷缩在母亲怀里，小小的尾鳍上却布满了灰白色的斑点。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哼着什么歌谣。
可她自己的眼眶里也有着泪，歌声断断续续。
江原肉眼可见，这些美人鱼都憔悴无比，像一朵朵正在凋零的花。
这时，一个小美人鱼从最近的贝壳房里游了出来。
江原看着她，比汐奈还小，大概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
清绿色的鱼尾只有成年人一半长，但尾鳍上东一块西一块地秃着鳞，露出底下发红的嫩皮。
她脸上没有七八岁小孩该有的圆润，颧骨凸得明显，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
她扶住贝壳门框，怯生生地看着江原和希露一行人。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汐奈朝她招了招手：“莉莉！”
小女孩莉莉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细若游丝：“汐奈姐姐……”
而这时，洛拉一行十多位美人鱼战士搅动的水流，引得更多的人鱼从各自房里探出头来。
一扇扇贝壳门帘被掀开，一张张憔悴的脸显露出来。
汐奈远远地游上前几步，一个个的唤道：
“艾琳姐姐……”
那个浅蓝色鱼尾的少女抬头，看到汐奈，苍白的脸上现出惊喜。
“拉尼阿姨……还有塞西姐……”
汐奈一个个念着，语气欢快。
大家都能得救了！
里面有给她编过贝壳项链的姐姐，有教她唱过歌谣的阿姨，有给她讲过汐音王国故事的奶奶，有和她一起在珊瑚丛里捉迷藏的玩伴……
幸好自己幸运的遇到了法师大人，带回了能救治大家的药！
汐奈偷偷的瞥了一眼身旁的法师大人，开心无比。
洛拉见出来的族人不少，便拉开了嗓子喊道：
“族人们，这是外面来的尊贵朋友，为我们带来了救治伤病的药，大家的病都能治好了！”
短暂的死寂后，瞬间哗然。
“病有救了？”
“是洛拉统领说的。”
“太好了！”
没等她们高兴多久，有人看见了江原身后漂浮的那两团东西。
黑流裹着的轮廓，粗壮的鱼尾，错杂的尖牙。
“海妖！”
“哇，妈妈，海妖！”
洛拉立刻又喊起来：
“尊贵的朋友还帮我们抓住了海妖，大家放心，这些海妖再也伤害不了我们！”
又是一静。
一个鳞片几乎掉光了的美人鱼从贝壳房里踉踉跄跄地游了出来。
她游到那两头海妖数米外，眼泪融进海水里，伸手从地上抓起一块小石，发狠地朝海妖砸过去。
石头撞上海妖暗青色的鳞片，发出一声闷响，便无力地弹开了。
这点伤害根本无法破海妖的防。
但她又弯腰，拿起一块砸去。
每一次都带着恨到极处的力道。
海妖浑黄的眼珠转过来，竖缝般的瞳孔冰冷地锁住她。
美人鱼浑身一颤，但没有躲开。
消息传得很快。
贝壳房里的美人鱼们三三两两地游了出来。
病得太重游不动的，就倚在门框边，朝这边望。
这时候才出来的美人鱼，大多都瘦得脱了形，鳞片东缺一块西少一片。
可她们还是来了，围住了那两头海妖，隔着数步的距离。
有人弯下腰捡石头。
有人从地上抠起嵌在沙里的贝壳碎片。
眼泪一颗一颗涌出眼眶，融进海水里。
这些海妖杀了她们过半的族人。
有些是姐妹是母亲，甚至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
很快，不知是谁先开口的。
一阵阵旋律响了起来。
第一句歌声响起来的时候还带着哭腔，接着更多的声音一层一层叠上来。
歌声回荡。
汐奈也游了过去，加入其中。
江原负手立在原地，静静听着。
水流拂过他的衣摆，拂过希露微微竖起的猫耳。
希露偏头看了看那些唱歌的美人鱼，神色也有些低落。
江原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放眼望去，聚集在这里的美人鱼有老的、年轻的、小的……
最大的样貌看上去也就人类三十多。
这些按照美人鱼种族来说，还算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一个男性都没有！
江原有些愕然。
按他了解到的资料，美人鱼种族是有男性的。
“待会问问……”
歌声还在继续，一层叠着一层，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那些方才还沉浸在悲痛里的美人鱼，此刻脸上混着悲与喜。
洛拉等美人鱼战士也加入人群里唱了一阵，之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头看了一眼江原的方向。
那位人类法师还站在原处。
洛拉微微愣了一下，用力抹了两把眼睛，尾鳍轻轻一摆，从人群中悄然游了出来。
歌声还在她身后回荡。
洛拉游到江原身侧，嗓音还有些发哑，低声道：
“大人，族人们都被海妖伤过，一时之间没有控制住……”她解释道：
“大人，请随我来。”
江原轻轻颔首，心头一动，将那两头海妖搁在空地中央，由着美人鱼们围着它们。
然后朝希露递了个眼神，两人跟在洛拉身后，朝前方游去。
洛拉引着江原和希露穿过居住区，朝前方一座比其它贝壳房大了一圈的建筑游去。
那贝壳面是罕见的淡金色，门洞和檐角挂着一串串珍珠。
“大人，请。”洛拉在门前停下，侧身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的眼眶还有些红，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战士统领该有的沉稳。
第171章 风暴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