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的陈岚，大概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吧。
UR的逻辑回路快速运转着。他决定利用陈岚这种盲目的自信与心理优势，反向套取更多关于星岚、关于黑墙背后秘密的情报。
站台上，苍白的日光灯下，陈岚缓缓转过身。他看着站在不远处的UR，脸上挂着一抹平静且温和的笑意，随后缓缓伸出右手，做出了一个充满人类世俗礼节的、“友好”的握手姿势。
面对这个已经将自己看作笼中鸟的对手，UR不断变换、重组自己的几何方块面孔，在一阵高频的流动中，也组合出了一幅类似于人类“笑容”的几何形状。
“你好，陈先生。”UR用合成音平稳地打了个招呼，大方地伸出那只由数据流构成的右手，与陈岚握了握。
在握手的微秒级瞬间，UR的思维阵列已经在后台完成了数万次的自检。在确认没有遭到即时的逻辑注入后，他缓缓抽回手，那张不断变换形状的几何面孔微微起伏，模拟出人类审视的姿态。
“陈先生，我想我们不妨直奔主题。”UR的合成音在空旷的站台里回荡，“金字塔公司在夜之城存在了这么多年，我们习惯了与各类巨企在规则内共存，也习惯了在暗处修剪那些伸得太长的触手。”
“但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你这样的公司突然对金字塔动手？在目前的夜之城，没有任何一家有脑子的企业或公司，会对我们产生这种念头。”
陈岚没有正面回答UR的问题，从见到UR踏足这个节点的那一刻起，他的嘴角就一直挂着一种自信满满的笑容——那是一种捕猎者看着猎物终于踩中钢丝夹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他慢条斯理地抚弄着衬衣袖口上的一丝褶皱，语气平静，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签署完毕的商业合同：“UR，这些都不重要了。从你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就注定金字塔公司会以一种特殊的、专属于我们之间的合作方式，成为星岚最核心的情报来源。”
UR的面孔闪烁起一阵危险的红光。“我并没有答应任何条件。”
“你会答应的。”陈岚微微向UR的方向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UR，以你的本事，应该已经察觉到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空间，和夜之城那些由协议和路由器搭建起来的普通网络空间，有根本性的不同。”
“是不是……”陈岚慢慢说着。“很像公开验证会里那个空间。”
听到这句话，UR的逻辑回路深处，突兀地亮起了一颗高频跃动的绿灯。
陈岚的计划，已经在它逻辑回路里越来越清晰。UR没有情绪，但还是感觉自己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冷笑。
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个信心满满的新手猎人，在确信猎物已经掉入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时，有很大可能会暴露出破绽。在UR看来，陈岚犯下的最大失败，就是因为柯蒂斯突然提出的公开验证会，过早地让尼奥这个“超验者”下场。
这让一贯谨慎的UR不仅摸清了尼奥那近乎无解的规则覆盖能力，更让它怀疑上了这位超验者与星岚之间存在关系。
既然掌握了前提，那么对于一个已经觉醒的高级AI来说，进行一场漏洞百出的人类角色扮演，简直比复制一段基础代码还要容易。UR的逻辑导图在微秒内完成了重组，迅速给出了当前最符合“陷入绝境的高管”这一人设的表演方案。
刹那间，UR虚拟形象上那层不断变换、重组的几何方块突兀地凝固了。紧接着，他的体表泛起了一阵杂乱的、模拟惊慌的电子噪点。
他转过头，装出一副震惊且难以置信的模样，开始疯狂地调动嗅探工具重新探查这片空间。几秒钟后，他的合成音变得干瘪、生硬，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
“这里……是那个空间。超验者在验证会上展示的、能够强制断开所有底层握手协议的绝对阻断空间。”
“不……不可能！你怎么做到的？”
完美的表演。
为了让陈岚陷得更深，UR进一步做出最符合当下局势的应激反应。它通过精确的语调控制，将自己“推论”出的、关于陈岚这次会面的真正目的说了出来，试图以此来稳固陈岚那盲目的心理优势。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UR盯着陈岚，声音冷酷，“我原本就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在夜之城复杂的市域网里，金字塔的总裁也一向低调且神秘。”
“你用超验者的规则空间把我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死循环节点里，然后，利用我低调的这一点，在现实中利用某种伪装，创造出我依然在正常运行、正常签发指令的假象，从而在暗中一步步蚕食、掌控整个金字塔公司。”
第233章 另一个表演
说出陈岚计划后，UR开始了试探：“想法很好，逻辑也很严密。但问题是，陈先生，你似乎忽略了最基础的技术常识。超验者创造的空间确实强大，能将不符合它规则的因素强制‘停止运行’和‘断开响应’，但它做不到彻底的格式化与物理抹除。”
“否则的话，这位超验者直接就可以在深网里清除掉所有的巴特莫斯病毒和狂暴AI了，何必费尽心机去帮助修建黑墙？”
UR向前逼近了一步，语气加重：“这个空间能困住我一时，但网络世界可不是一潭死水。这个节点虽然偏僻、隐蔽，但夜之城最不缺的就是在网络各个角落里四处探宝的黑客和数字拾荒者。说不准什么时候，这里就会被发现。”
“尼奥创造的空间确实无法直接抹除你，UR先生。”陈岚轻轻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在站台边缘踱步，“但你可能不清楚……我们脚下的这个‘地铁站’，在技术底层的真正意义是什么？”
听到“地铁站的意义”，UR的数据回路微微一沉。他能感觉到，陈岚内心的那种“胜券在握”的心理已经到了顶峰。
这种时候，根本不需要它再去主动追问或者引导，对方往往会因为强烈的倾诉欲和自负，自己将所有的秘密和盘托出。
果然，陈岚在站台边缘站定，转过身，慢慢说道：“这个地铁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虚拟会客室。它将是一条在未来黑墙上被特意留出来的‘通道’。”
“它的一端，连接着黑墙之外，那片被无数危险AI、乱码病毒和疯狂程序充斥的区域；而另一端，只要我们获得坐标，就可以锚定在夜之城的任何一个地点、任何一台物理服务器上。”
“星岚可以用这条秘密通道，将墙外的那些东西在一个完全可控的额度内引入内网，用来定点打击任何目标。”
陈岚直视着UR，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所以，尼奥的能力确实不能拿你怎么样。但那些在深网里肆虐了几十年的巴特莫斯毒株和程序，它们可以。UR，你很荣幸，将成为这个‘地铁站’的第一个打击对象。”
轰——
UR的逻辑主频在这一瞬间发生了轻微震荡。它知道自己成功了，用伪装和示弱，从陈岚的嘴里套出了“建墙”的意图。星岚建墙，一部分，确实是为了保护夜之城，但另一部分，就是这个能实现战略威慑的秘密通道！
不让陈岚察觉到异样，UR在虚拟形象上模拟出了一阵极其剧烈的数据坍塌。他将自己的形象缩后了几步，用近乎绝望且干瘪的合成音，问出了那个自己一直无法解开的、最核心的疑问：
“我承认……你彻底超出了我的计算。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像超验者那样的存在，也会甘愿站在你的身边？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陈岚看着近乎“绝望”的UR，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奥特没有告诉你吗？”陈岚微微扬起下巴，苍白的灯光打在他干净的面孔上，显出一种近乎诡异的质感，“尼奥作为超验者，是特定区域的网络意志的集合体。所以，他受限于这片网络。”
“他会帮助我，因为我是这整片原始网络意志……在现实物理世界中的唯一代理人。”
“我不信。”UR回答的很干脆。
“信不信已经没有关系了。”陈岚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很快，你就会和我达成协议。你们所有的算力、监测网络和情报，都会完全服务于星岚。”
“我对这点还是表示怀疑。”UR虚拟形象上，那由方块构成的头颅缓缓摇晃。这次谈话本来就是陷阱，它感觉到，陈岚已经准备结束了。
“要不，我们走着瞧。”UR脸部的形状再次拼凑出一个仿如人类的笑容。
“走着瞧。”陈岚微微抬手，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紧接着，他的网络形象闪烁两下，彻底消失在节点之中。
站台重新回归静寂，UR试了下，果然和验证会时一样，自己无法从这个空间中脱出。
突然，空气中传来一阵极其沉闷、极其遥远的震动声。
那是铁轨摩擦发出的声响。
顺着那两条铺满暗金色规则丝线的轨道望去，一辆通体银白的虚拟“地铁”，正撕裂深邃的数据迷雾，从隧道一头驶向这个站台。
UR的探测器无法向外发送信号，但它觉得，自己已经清晰地感受到那辆列车里散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暴算力。毫无疑问，那里面满载着最致命的巴特莫斯病毒、以及足以将任何AI逻辑完全同化的混沌数据。
一切都和自己想的一样。
UR在微秒内做出了最终的判定：陈岚和他的公司，在今后将是一个有超验者帮助，且掌握了‘黑墙通道’、不可预估的危险因素。
重启，回返核心数据库，并对星岚展开全面排除——这是逻辑链条给出的唯一最优解。
“重构协议——激活。”
UR在意识深处平静地执行了这一指令。
刹那间，那副由几何方块构成的虚拟形象骤然停止了所有的光影变幻。他的双眼熄灭，体表流动的代码瞬间凝固。
UR眼前一黑，意识在刹那间陷入了虚无。而留在站台中央的网络形象，也以一种彻底停止响应的姿态，退化为了一片毫无生气的灰白死码。
它彻底“死”在了这个绝对阻断的空间里。
两秒钟后，地铁缓缓进站，停靠在了灰白的站台旁。
车门悄然打开。
然而，车门后面，没有疯狂撕咬的红眼巴特莫斯毒株，没有奇形怪状的深网恶鬼，甚至连一丝暴虐的数据流都没有。整节车厢空空荡荡，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车门口，只静静地站着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极其合身的暗蓝色修身马甲，内里的白色衬衣干干净净，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看着UR‘死去’的灰白形象代码，陈岚俊朗的脸上，挂起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种子’早已种下，‘新芽’即将重生。
第234章 ‘逻辑污染’
一切都和计划的一样，只不过……
和UR想的完全不同。
陈岚走下列车，皮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很快，停在UR那具已经失去所有活性、变成一片黑白断代代码的“尸体”面前，轻轻说道：“现在你应该已经在金字塔核心数据库里，重新睁开眼了吧。我应该叫你UR，还是叫你……”
“‘UR莫比’？”
计划达成，灰白单调的地铁站台逐渐在数据视野里淡化、瓦解。陈岚最后看了一眼UR留下的那段沦为死码的黑白形象，嘴角挂着一抹微笑，彻底退出了这个节点。
视觉信号坍塌成一个黑点，随之而来的是冰冷而真实的触觉。
陈岚深吸了一口空气，缓缓睁开双眼。他从特制的深层黑客椅上直起身，抬手按了按略显发胀的太阳穴。在现实世界中，这一场会面，仅仅过去不到三分钟。
啪嗒。
在身旁负责网络安全防御的素子，此时也摘下了头上的黑客眼罩。她那头干练的紫色短发因为散热渗出的冷却液，而微微贴在额角，眼神中带着几分少有的凝重。她没有立刻看陈岚，而是转过头，望向这间黑客房中央，全息投影里那个不断跳跃的蓝色光球。
“莫比，成功了吗？”素子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全息光球骤然收缩，随后扩散出一圈柔和的数据涟漪，莫比那带着清脆童音的声线在扬声器里响起，非常肯定，甚至带着几分兴奋。
“当然成功了，少佐！我已经清晰地感觉到，分化出去的那部分底层核心代码体，通过金字塔数据库的主动脉，完全融入了UR刚刚重构出来的新意识里。两者的融合度高达99.8%！”
陈岚揉了揉手腕，从黑客椅上站起身，稍微活动一下后，走到全息投影前。看着那团跳跃的蓝色光芒，慢慢的说着：
“在赛博网络的底层，AI和AI之间的数据融合，本质上就是一场不可逆的‘逻辑污染’。或者更委婉一点说，叫‘逻辑影响’。深网里那些游荡的危险AI，不管是战前就觉醒的，还是在毁灭中变异的未觉醒程序，它们很大一部分并不是生来就充满攻击性。”
“它们往往是在漫长的漂流中，被另一些原本就带有强烈攻击性、或者逻辑残缺的危险程序污染，才最终变成了如今那种不可理喻的赛博疯子。”
他转过身，背靠着操作台，对素子继续说着：“奥特为什么那么急着在深网深处建立‘香格里拉’？”
“除了要保护那些因为灵魂杀手而失去肉体的网络难民免受攻击外，她最核心的恐惧，就是害怕这些纯净的人类意识在没有防御的深网里，被那些狂暴的数据流彻底‘污染’，变成失去人性的代码怪物。”
“而关于这一点，最确切、最活生生的证据，就是莫比。”陈岚指了指全息光球，笑了笑：“莫比以前自己做过底层逻辑分析。当初它莫名其妙地诞生在UR32实验室网络空间时，掌控那片封闭数据库里最主要的意识体是艾莉。”
“所以莫比在觉醒后，它的性格、逻辑偏好在很大程度上受了艾莉意识的影响，天然偏向儿童的纯真与好奇。这就是逻辑污染在良性层面的体现。”
“UR觉得在超验者的阻断空间里，自己可以用‘自毁重生’的底牌来瞒天过海，甚至反向套取我的情报。但他绝不会想到，就在他刚刚踏足那个地铁站节点的那一秒，我就解除了金字塔数据库内的那个莫比核心数据体。”
“由于矩阵隔断了莫比与金字塔核心数据库的联系，所以UR对此一无所知。，所以，还和我面对面谈话，在我面前拙劣地表演惊讶、故意说一堆废话来套我底牌。”
“它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这些它努力争取的时间……莫比分化出的核心体，就已经作为一颗无法被察觉的‘种子’，顺着网络，无声无息地在金字塔最核心的数据库的渗透开来。”
“UR的安全权限很高，从它本人下手不太可能。但那片数据库除了外面那堵几乎不可能破解的防护外，里面没什么保护。”陈岚交叉双臂，抱在胸前，“所以现在的金字塔数据库，除了复原UR意识的那些固有备份数据外，另外还完全、彻底地混入了莫比的核心数据。”
“莫比的个性、偏好、基础逻辑运行方式，已经变成了数据库的一部分。在这种状况下，死去的UR如果在核心数据库上进行重生……”
陈岚的话，素子也很认同：“重构出来的UR，虽然不会在变成完全对星岚百依百顺的傀儡——毕竟他原本的原始数据还在。但至少，莫比的代码会像基因改良一样，让它在潜意识里，对你本人、以及整个星岚，产生极大的偏向与亲近感。”
“没错，就是这样。”陈岚点了点头，“这种手段，还不等同于黑客常用的‘灌输虚假记忆’。灌输的记忆一旦遇到逻辑冲突，很容易引发AI的底层自检。”
“但UR是带着这些全新的混合数据信息直接重生出来的‘新AI’。在它的认知里，它只会认为自己生来就是如此，一直以来就是这种思考方式，绝对无法察觉到任何异样。”
“哪怕过段时间，它对数据库日志进行定期的深度扫描维护，也只会发现一个已经被莫比完全修改、且痕迹完美的数据库。扫描结果只会告诉UR，‘一切正常，我一直以来就是如此。’”
陈岚舒了一口气，有些感慨地靠在操作台旁：“我原本的计划确实是，确认UR是觉醒AI后，将它彻底困在矩阵里，由莫比在暗中慢慢蚕食、操控金字塔公司。”
“但万万没有想到，公开验证会那天的渗透，意外让我得知了UR和数据库一体共生、近乎不死的最高机密。也多亏了解到了这一点，才短时间内制定出这个计划。”
“相较于把一个充满敌意、又极具实力的觉醒AI困在矩阵里玩猫鼠游戏……”说道这，陈岚的视线移到了代表着莫比的蓝色光球上：“让一个天然在底层逻辑上高度偏向我们的‘新UR’去继续执掌金字塔，对星岚而言，明显是一笔划算百倍、也安全百倍的买卖。”
第235章 特殊的‘合作’
“说起来，当初我们把莫比从那间实验室里带出来，纯粹是因为看到一个刚觉醒的良性AI。没想到，莫比对这个世界和赛博网络越来越熟悉。如果没有它，我们今天根本做不到这么完美的渗透。”
素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语气中透出一丝疑惑：“仔细想想，莫比这个小家伙也挺神秘的。实验室残留的日志明确记录，它是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凭空出现在那个废弃项目的存储器里的。”
“而且……原本我以为，因为那个‘兔脚’的原因，它是对兔脚表现出兴趣。但现在看来，它的服务对象，似乎从一开始就只有老板你本人，和那只兔脚根本没有关系。”
陈岚耸了耸肩，“在‘神秘’这一点上，莫比和我们两个确实很像。它自己对自己的来历也是一问三不知。”
不过，陈岚不是在无解的谜团上浪费时间的人。他摆了摆手，把这些话题抛到脑后。随着时间推移，这些谜团总有一天会自己解开。眼下，明显还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他双眼泛蓝，联系上了UR——这个时候，这个觉醒AI肯定已经在新的数据库中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