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没看陈岚一眼，径直坐在那张昂贵的真皮转椅上，随手将那双亮面皮鞋翘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星岚最近在夜城很出风头啊，哈哈？”年轻人点了一根烟，斜着眼打量着陈岚，“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但抱歉，我看你好像没搞清楚我们是干什么。不过，没关系，看在鲍尔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几分钟……”
他的话没能说完，陈岚已经站起身，径直走出办公室。视线甚至没在那年轻人脸上多停留哪怕一秒，仿佛眼前只是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
“喂！你他妈什么意思？”年轻人愣了半秒，随即拍桌而起，带着那名警卫恼羞成怒地追了出去。
然而，就在刚跨出门槛的瞬间，年轻人的后颈数据接口突然传出“噼啪”两声细微的电涌声。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魔法定住了一般，他和那名健壮的警卫瞬间僵在原地，保持着跨步的姿态，眼珠却在疯狂打转。
“嘘——”
素子在前方稍稍扭头，一只白皙的手指轻轻放在唇前，做出安静的示意时，对着这对“雕像”露出了一个微笑。
前方，陈岚双眼正泛着稳定的蓝光，正在和鲍尔通话。
陈岚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显得有些冷冽，“大家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星岚的投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但这种用小角色来试探的戏码，真的有必要吗？”
频道那头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陈岚并没等鲍尔解释，直截了当地摊了牌：“从洗钱到结算支付、赫斯支付掌控着夜城市中心到工业区一套地下清算网络。当年我们还在做义体改装时，漩涡帮那些黑钱，就是维德通过赫斯在工业区那个干衣店洗掉的。”
“能在夜城这种地方干这种买卖这么多年，光靠你的基金可护不住。直说了吧，鲍尔，赫斯支付背后是乔比诺家族。我要见的是乔比诺家族在夜城的负责人托尼，而不是你推出来的这个粉西装蠢货。”
“……”
鲍尔在那头沉默了许久，终于爆发出一阵爽朗笑声：“一年多过去，陈，你越来越有一个上位者该有的样子了。证据就是，我现在在你面前都很少长篇大论了，哈哈哈。”
“好吧，”他叹了口气，“既然你连意大利人的底牌都翻出来，那我也没法再糊弄了。”
鲍尔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转变。
半小时后，他乘坐着自己那辆低调却高性能的防弹轿车在前面引路，带着陈岚和素子来到了海伍德区。
海伍德。
这里在二十年代曾是难民们的避难所，狭窄的街道挤满了从各处涌来的失意者。而现在，由于人口增长危机，这里正处于一场浩大的“城市改造”实验中。
车窗外，巨大的建筑塔吊如同一头头远古巨兽，在昏黄的云层中机械地摆动。无数建筑无人机像密集的苍蝇群一样在空地盘旋，嗡鸣声不绝于耳。
这里和南边以旅游为主题的太平洋州不同，海伍德的工地上耸立的尽是高楼大厦的骨架，全息广告的边角料在脚手架间闪烁。每一寸土地，都透着浓厚的商业化气息。
鲍尔的车速放得很慢，像是故意在适应这里拥挤且混乱的交通流。
没过多久，轿车拐进了一条充满烟火气的小巷，停在了一家名为“波托菲诺”的意大利披萨店门口。
这家店看起来与周围那些充满赛博工业感的摩天大楼格格不入，剥落的红色外墙、手写的意式菜单，以及门口那台年代久远、嗡嗡作响的自动售货机，都让它显得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两名西装革履、胸前佩戴着“荒坂”铭牌的黑衣保镖先下车。他们眼神如刀，迅速环顾四周。在确认周围没有潜在危险后，才一左一右拉开车门，护送鲍尔下车。
披萨店门口，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陷在一张吱呀作响的藤质躺椅里。他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格子衬衣，短裤下露出的义体小腿并没有经过任何皮肤化修饰，反倒打磨得锃亮。
手里拿着一块铝制反光板，正眯着眼微调角度，试图让好不容易从那些建筑工地中透出的阳光，照射到他下巴上长期晒不到的皮肤。
第225章 给托尼的选择
看见鲍尔，中年人收起反光板，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起身与鲍尔紧紧拥抱，并用力拍打着对方的后背。他的眼神，犀利地在陈岚和素子身上刮过。那种目光不带任何电子扫描的蓝光，却透着一种老牌犯罪分子特有的、本能的洞察。
两人开始用一种语速极快的方言交谈起来。由于陈岚的意大利语实时翻译模块几乎没有用过，所以稍微花了点加载时间。这期间，耳中听到的尽是些富有节奏感的弹舌音和充满手势暗示的短句。
当加载成功时，鲍尔已经说明了来意。
中年人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陈岚和素子，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警惕而怀疑的压力几乎要凝固空气。最终，点点头，转身推门进了店里。
几分钟后，中年人重新出现在门口，对着鲍尔做了个肯定的手势。
鲍尔如释重负。他朝陈岚挤出一个复杂的眼神，随后一言不发地钻回了那辆防弹轿车。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轿车迅速离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让他这种“体面”的基金管理人沾上洗不掉的污渍。
中年人看着轿车的尾灯消失，随后收起那副世俗的笑容，对着陈岚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他们进了披萨店。
穿过香料味刺鼻、面粉飞扬的后厨，中年人推开了一道油腻的木门。
这是一间位于后方的杂物室。房间虽然杂乱，却被打扫得异常整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年烟草和意大利苦艾酒的味道。里面的几个南欧面相男子正围在牌桌前玩着扑克。
看到陈岚三人进来，这些人盖下扑克，沉默地收起筹码，鱼贯而出。
房间里只剩下牌桌正中心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大腹便便、半秃顶的中年人。他身上穿着一件昂贵的丝绸衬衫，由于体型庞大，纽扣显得有些吃力。他手里叼着一根手卷的粗大雪茄，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皮椅里，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肉山。
看到陈岚身后的素子，中年人那深陷在脂肪里的眼睛微微眯起，扬了扬头。
陈岚明白男子的意思，转过头，给素子递了个眼神。她和领路的男子一起退到房间外，并顺手带上了木门。
屋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托尼深吸了一口烟，随后缓缓吐出。浓稠的青灰色烟雾在昏暗的顶灯下翻滚，将他那张阴晴不定的面孔遮得半隐半现。
他在等陈岚先开口。
然而，陈岚只是自顾自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淡定自若。
“玩牌吗？”托尼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沙哑而厚重。
“不。”
托尼又拿起桌上的苦艾：“老家的真货，不是这里的合成酒水能比的。”
陈岚还是拒绝了。
“其实，我也不太喜欢赌博和酒，不过它们能让人很好地看清一个人。”托尼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烟雾下的面孔在灯光直射下显得有些狰狞，“那就说我会感兴趣的那件事吧。鲍尔说，有关赫斯支付。”
提到赫斯，他再次吐出一口烟，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岚。杂物室内，雪茄的烟雾像是一层厚重的铅云，在陈岚和托尼之间缓慢流动。
“好了，告诉我。在夜之城这种地方，我自认为已经足够小心、足够大方。所以，在赫斯支付上，到底犯了什么足以致命的大错？”
“致命的大错……”陈岚重复了一遍托尼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他微微后仰，让自己在坚硬的木椅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托尼先生，其实也不尽然。”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数据上的发现；但对你来说，它可能是足以影响你在乔比诺家族地位的灾难，也可能是一个天大的好处。”
陈岚顿了下，目光直视着托尼那深陷在脂肪里的双眼：“这一切，全看托尼先生你接下来的选择。”
“选择？”
托尼像是听到了某种极其荒谬的笑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他的胸腔剧烈起伏，连带着桌上的扑克牌都跟着微微颤动。
“年轻人，在夜之城这片泥潭里，有无数的人威胁过我，想从我这里咬下一块肉；也有更多的人跪在我面前，试图通过讨好来换取哪怕一丁点儿残羹冷饭。但还没人，让我‘作选择’。”
托尼脸上的笑意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狠毒。他身体前倾，将那根燃烧了一半的雪茄在昂贵的大理石烟灰缸里狠狠按灭，火星四溅。
“你凭什么大摇大摆地走到我的地盘，跟我谈条件？是因为鲍尔？还是因为你那些天天在建筑工地上爬上爬下的小蜘蛛？还是一个合资公司就让你错误的以为，奈特和西麦斯会为你出头？”
他冷哼一声，弹了弹落在袖口上的烟灰。“夜城里，像流星一样闪耀又瞬间陨落的人太多了。”
“不管怎样，说吧。如果你的那个‘选择’不能让我满意，看在门洛的情面上，我今天不会为难你。只不过，我会把你看作一个不尊重我的人。”
陈岚没有被这股压迫感吓退，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平静地抛出了自己的筹码。“赫斯支付每月有至少200万欧的账目，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其他账户。”
托尼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乔比诺的黑客安保不是北美这些嗑药上头的野路子，都是欧洲顶尖的那批，每一个流量包进出都在我们的监控下……”
话还没说完，陈岚已经打开了义体手腕上的内置终端。
随着一声轻微的蜂鸣，一道全息影像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投射而出。全是密密麻麻、如瀑布般刷新的数字、图表和拓扑结构图。
这些滚动的信息，涵盖了夜城市中心及北部工业区阴暗角落的每一笔呼吸：走私结算、琴瑟服务、佣兵支付、地产黑金、以及一些市政议员或企业的灰色资金。
托尼原本轻蔑的神色，在看到第一行内容时就彻底凝固了。
这是赫斯支付最核心的地下流水数据。
第226章 漏洞与金字塔
看到这些数据，托尼感觉自己的后颈已经泛起一阵凉意。这些信息的泄露，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无能。他在脑海中飞快地过滤着所有可能泄密的渠道。
鲍尔？不，鲍尔胆小，知道背叛乔比诺的后果。自己这边，和赫斯支付相关的内部人员，则在乔比诺家严密的生物监控之下。
并且，乔比诺对手下的监控不仅仅是物理技术层面。家族里所有人，不管职位高低都明白一条道理：泄露，是一种“不尊重”。而乔比诺……
“乔比诺不喜欢不尊重他的人。”
“现在夜城四处重建，一片繁荣。好时代啊，赫斯支付每月的地下流水，能达到惊人的20亿到30亿欧。”托尼的思绪，很快被陈岚的声音拉了回来。
陈岚一边慢慢翻阅着这些永远不会见光的数据，一边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着，“根据不同方式的风险不同，你们的洗钱、提成等利润率各有波动，扣除各项成本，每月落入乔比诺家账户的大概在7千万欧左右。”
托尼死死地盯着屏幕，肥胖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扶手。刚刚他还引以为豪的乔比诺家族‘欧洲黑客团队’，在星岚面前，像一群刚学会计算机的小屁孩。
“重点来了。”陈岚将一段被红色标记的数据单独拉了出来，放大在托尼面前。
“如果有一家神通广大的公司，利用某种你们目前无法理解、甚至察觉到了也没办法阻止的方式，在你们的交易中，上百万次抽取极小的比例，以达到计算系统不会去统计的小数点后几位——最终达到0.003%，甚至更低。”
“这个金额放在单笔交易里微不足道，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但托尼先生，从一瓶几十欧的强化剂，几千上万欧的雇佣行动，到一栋几百万欧贿赂用的地产，赫斯每天处理的交易非常的多。”陈岚笑了笑，眼神清亮，“假设赫斯今天，截止到现在的流水是五千万欧……”
托尼冷冷地看着陈岚，双眼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虽然他看起来像个退休的仓库管理员或者披萨店老板，但作为乔比诺家族在夜城的总负责人，他一半是靠拳头获得家族的信任，另一半，则是和鲍尔一样，对这些枯燥的数字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不需要陈岚帮忙算账，配置于大脑皮层的精算模块已经给出了答案：按五千万来算，仅仅今天上午，乔比诺家就被人从口袋里偷走了近1万5千欧元。
“这还只是基础的‘抽成’。”陈岚进一步推进他的攻势，“在虚拟币套利、黑市材料波动的极端时刻，这家公司还能利用网络协议中存在的几分钟、甚至几十分钟的延迟，人为制造一个数据‘时差’。”
“他们利用这段真空期，将你们洗干净的钱拿去做一波超短期的金融套利，然后再在你们察觉前把本金归位。这样算下来，每月200万欧，还是算保守的了。”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唯有旧式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事情清楚了，托尼恶狠狠地看着陈岚，那眼神仿佛陈岚本人就是那个偷钱的小偷。毕竟，对面这个年轻人和他的星岚，已经展现了远超大型企业的网络能力。
不过托尼也知道，没有哪个小偷会拿自己的事迹来和他这种身份的人谈判。他重新点燃一根雪茄，以此来平复内心翻江倒海的震惊和愤怒。
“如果真有这么一家神通广大的公司……”托尼的声音变得嘶哑，“他们掌握了这种级别的网络权限，从能源到原材料，虚拟货币，随便什么，他们干脆控制全球市场。为什么要像个阴沟里的老鼠，盯着我们这种‘小生意’，每个月只搞个一两百万？这不合逻辑。”
陈岚抬起头，给出了一个让托尼意想不到的答案。
“因为这家公司存在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盈利。”
托尼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不，千万别告诉我。这是一家侠盗公司，他们每次都蒙着面，在网络里从我们这些坏蛋的钱袋里掏钱，然后给那些瘦骨伶仃的流浪汉免费分发合成面包。哈哈哈。”
“就算真有这样的侠盗公司，在打断他们骨头前，我会告诉他们这些蠢货一件事。”托尼的笑声，戛然而止。
“夜城没有劫富济贫，只有财富转移。那些合成面包并没有这些侠盗朋友想的那么干净，通过合成原材料和对人工的极度压榨，他们每发出去一个，全食品公司就净赚6到7欧元。”
“确实如此，理想主义者在夜城，只会注定陨落。”陈岚平静地回答，“这些钱，这家公司当然不会拿去做好事，而是‘维护费’。被抽走的资金投入到日常运转中，用来维持公司运营。”
“因为这家公司……确实和普通企业不同。它们关心的不是利润，而是‘秩序’，公司的目的，就是逐步恢复这个世界崩溃前的原始网络，并予以维持。”
听到这，托尼不自觉地，低下了他一直微微扬起的头。
作为在这个城市负责一个庞大地下清算网络的责任人，他对夜城的大大小小企业，不管出名或默默无闻，都多有了解。谈到“原始网络”，能有技术在市域网底层进行这种无人知晓的操作，且致力于“秩序”……
他眯起那双缝隙般的眼睛，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你说的……不会是金字塔公司吧？”
托尼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这种“偷盗”是金字塔公司——那个一手搭建了夜城市域网的金字塔所为，那就意味着……
他确实有大麻烦了。
“金字塔……”
托尼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他清楚这家公司的底细：在夜之城，如果说奈特集团是这片钢铁丛林的蓝图设计师，那么金字塔公司就是连接每一根神经元的突触。它们在奈特的基建支持下，一手编织了覆盖全城的市域网。
如果真的是金字塔在背后搞鬼，那么一切逻辑就都通了。这家公司不需要暴力破解，它只需要在自己亲手设计的协议底层开一个比针尖还小的后门，就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完成对全城财富的暗中抽水。
甚至别说偷着来，就算金字塔明目张胆地在网络中截留赫斯支付的流水，他也必须掂量一下动手的后果：挑战金字塔事小，挑战奈特集团以及背后无数错综复杂的巨企在夜城网络中的利益，这就事大了。
托尼深吸了一口雪茄，烟雾挡住了他的眼神。他重新坐稳在座位上，声音低沉：“故事值不了钱，年轻人。我需要证据，实打实的证据。”
第227章 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