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在逻辑阵列中反复权衡，“这个理由勉强能应付网监。但金字塔公司可没那么好骗，他们对数据的敏锐度远超网监，时间长了，他们一定会察觉到尼奥背后那种非本土的逻辑端倪。”
“它们确实是个麻烦。”提到金字塔，陈岚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冷意，但语气依旧平稳，“不过，我会应对。”
奥特那湛蓝的身影微微晃动，像是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即便你是深网的代理人，陈先生，我依然无法信任任何公司。”奥特的声音恢复了冷峻，“你知道我和公司之间……”
陈岚笑着打断了她，“不需要信任我和星岚。你只需要考虑，建墙、以及我接下来要向你提出的这笔交易，对你个人，以及你身后的那些‘人’，是否有利。”
“还有什么交易？”
“你在深网中，一直在为那些被‘灵魂杀手’摧毁、意识被困在网络里的难民筹备一个避难所，对吧？名字叫‘香格里拉’。”陈岚的话语虽然轻，却精准地切入了奥特最核心的秘密。
“等星岚发展到足够实力，我的公司所经营的项目，可以为这些AI难民，甚至是为你本人，提供一个将意识重新转移回现实世界的载体。”
奥特几乎是瞬时反驳，数据流速剧增，“目前的仿生技术和神经链路无法承受这种强度的灌注。绝大部分载体都会在短时间内因为‘排异反应’导致逻辑崩溃，那不是复活，而是二次谋杀。”
“你之前是用芯片做载体，但我有新的思路。”陈岚不紧不慢地回答，“抗辐宁合资公司的研究室表面上由尤金负责，但那里真正的负责人是尤娜。如果你有时间，可以稍微关注一下她最近在研究的项目。”
奥特的意识在深网中瞬间跨越了无数防火墙，几秒钟后，她检索到了关于尤娜电子脑项目的残片信息。
“神经接口与生化递质的强耦合技术……你们在试图模糊生物电信号与数字脉冲的界限？”奥特的声音透出了一丝惊愕，“电子脑已经不能算单个功能载体，而是多功能平台。一个利润不过百来万的公司，考虑这些？”
“尤娜的技术是硬件层面的基石，而涉及到意识迁移和逻辑协议这些软件方面……”陈岚的语气，此刻非常诚恳。“所有人都认为，奥特.坎宁安，赛博世界的传奇黑客——”
“但我看重的是你的研究能力。你这位曾开发过‘灵魂杀手’、这个世界最了解意识本质的传奇研究员肯加入研发，这个项目的进程将会突飞猛进。”
“想象一下，最终形态的电子脑，一个相较于RELIC芯片载体，能更稳定承载数据意识上传或转移的物理容器。”
奥特沉默了很久。她原本认定陈岚的特殊，来源于他的‘网络意志代理人’身份。但在这之外，也必须承认，面前的年轻人，同时是一个高明的交易者。
电子脑项目，确实再次引起她非常浓厚的兴趣。
“不过，需要这一堵‘墙’先立起来。”陈岚强调道，“这在我的计划里是先决条件，后续星岚才能放心地发展。”
“我需要时间思考。”奥特给出了一个并不拒绝的答复。
“没问题。尼奥和少佐快到俱乐部，我也该回去了。”陈岚断开连接前，语气突然变得柔和了一点，“另外，你可能已经有了猜测，关于强尼银手……”
“他的数据意识现在在‘神舆’里。对此，我百分之百保证。”
奥特没有立刻说话，但周围不断崩塌又重组的数据方块，揭示了她内心的不平静。良久，她才低声说道：“谢谢。但我不想欠任何公司的人情。”
“陈先生，你也应该察觉到了，金字塔公司，特别是它们的总裁UR，一直在重点盯着星岚在网络上的一举一动。对此，我也是百分之百保证。”
“看，我们已经成功做成一个小小的双赢交易。”陈岚嘴角微微上扬。“我一直都认为，互相利用的关系不能长久。你是可以长期合作的人，奥特。”
“希望你也会发现，我和星岚，也可以长期打交道。”
“但愿吧。”奥特平静地回复。“我会把联系代码发给你，目前的话，任何和尼奥、银手以及建墙的信息都可以和我联系。我会看，但不一定会回复。”
感觉到奥特对星岚的态度有所变化，陈岚不再说下去。他断开连接，回到了俱乐部的办公室。
第208章 尼奥与责任
陈岚缓缓睁开眼，意识从奥特那冰冷而深邃的数据湖泊中抽离，回归到格斗俱乐部办公室中。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长时间的高强度网络连接以及带有目的的谈话，让他的神经突触隐隐作痛。
“老板，少佐和您要见的人到了。”雪茄低沉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办公室门无声地被推开。
素子率先走进来，神情一如既往地冷峻利落。紧随其后的，是那个穿着印有武侍乐队图案T恤的男人——尼奥。他此刻看起来有些狼狈，右腿义体的断裂处还残留着临时加固的焊痕，但整个人还是相当平静。
“坐。”陈岚指了指对面的转椅，示意雪茄去倒几杯水，“刚才的动静不小，网监和金字塔佣兵没让你太困扰吧？”
“还好，比我第一次从母体回到现实世界差点。”尼奥淡淡地回答，他打量着这间办公室，最后目光落在陈岚身上，“但这里印象也挺深刻的。”
陈岚笑了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尼奥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窗外。霓虹灯的流光在窗外跳跃，仿佛一段流动的代码。
“我原本想过回去，我想看到战争的结局，锡安、爱我的人，以及……我爱的人。”尼奥的声音很轻。
“但当我看到这个世界的义体技术，了解到人的意识数据能塞进硅基芯片，我突然意识到，来到这里也许并不是某种随机的错误。”
他顿了下，目光如炬：“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吗？当我意识觉醒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它告诉我，要帮助你。”
陈岚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先把它理解为某种‘神秘力量’吧，事实上，我和少佐也在了解这一层真相。我们都像是某些既定剧本之外的变量。”
尼奥没有继续追问。就像他当年接过墨菲斯的胶囊直面现实，随后迅速接受自己是“救世主”的身份一样。他并不是那种纠结于每一个细节的人，他更看重的是当下的使命感。
“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你已经见识过这个世界的网络了。”陈岚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前，“混乱、肮脏，深处充斥着战前留下的剧毒AI和足以烧毁任何脑细胞的漫游者病毒。它像是一片没有围墙的荒地，谁都能进来踩一脚，但也随时可能被地底钻出的怪物吞噬。”
陈岚转过身，直视尼奥：“我希望你配合奥特，在赛博世界的网络空间里建一堵墙。一堵能真正隔开混沌、保护绝大部分普通人网络安全的‘墙’。”
尼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作为能改写母体底层代码的人，他清楚“建墙”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在这个世界的网络中建立一套全新的格局。
“这样的墙确实能起到你说的作用。如果能做到，我愿意帮忙。”尼奥缓缓开口，“但我了解到的，夜之城的企业和公司永远是利益至上。”
“陈先生，建这堵墙对整个赛博世界都有利，它能保护无数无辜的网络用户，但对你的星岚公司而言……似乎并没有直接的好处。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陈岚没有立即回答，还是看着窗外的夜城。
“雪茄。”陈岚转头吩咐道，“先带尼奥去休息，找技师修复……如果他愿意，义体也升级一下。另外，接下来这些天，你负责尼奥的安保工作，带他在夜之城多转转。”
他又看向尼奥。“尼奥，给你一段时间，多亲眼看看、亲耳听听这个世界。等你真正了解这里之后，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尼奥点了点头，他确实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世界的信息。他起身，随着雪茄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内只剩下陈岚和素子。
素子斜靠在桌边，双手抱胸：“你对尼奥的方式，和我当初来到这里时不太一样。”
“当初你抛出RELIC，用那种技术来勾起我的兴趣。”素子淡淡地说道，“你表现得像是个技术猎寻者。但对尼奥，你却在谈责任和保护。”
陈岚轻轻说道，“我不是说过，少佐，你和我是一类人。我们这种人，兴趣和对未知的探索欲是最大的驱动力。所以我和你谈灵魂的边界，谈RELIC。”
“但尼奥不一样，因为他所在世界的‘救世主’身份，成为了一个背负者，他的驱动力来自于责任。”
素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向大门的方向：“但是，老板，我得提醒你，尼奥的责任感最终指向的只会是拯救这个糟透了的赛博世界，而不是服务于星岚。”
“如果他发现只有通过星岚，才能让这个世界的未来变得不一样呢？”陈岚的回复，非常自信。“当他彻底了解赛博网络后，一定会去推算这个世界未来的各种可能性，就像他曾在母体‘建筑师’那里看见过的一样。”
“到时他一定会得出网络意志同样的结论：在那千万条路径中，只有把‘星岚’这个变量加入进去，他才能看到不一样的未来。”
“如果他没有这么做呢？”素子追问。
“我会‘不经意间’提醒他的。”
素子微微一愣，随即发出一声轻笑：“对。就像当初，你不经意间向我提起这个世界有RELIC一样。”
“现实方面有雪茄，网络方面，少佐，安排‘小河马’盯着点。”陈岚神色认真起来，“尼奥所在世界的网络和这里、和你的世界完全不同，我不确定他是否能很快适应。做好他的网络侧安全屏蔽。”
“收到。”素子点点头，当即做出安排。
……
几天后。虚拟空间，某个加密的极简数据节点。
这里的网络空间被模拟成了一个老式的英式俱乐部，但空气中漂浮的不是烟雾，而是不断跳动的绿色二进制流萤。
几个造型怪异的网络形象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其中一个是一只穿着燕尾服的考拉，它正不断用爪子拨弄着眼前的虚空投影；另一个则是一个半透明的外星人，头部被一团触手类东西所取代。另外一些则从物体到数字、图案，千奇百怪。
他们在讨论一件和深网边缘相关的委托。
第209章 网络拾荒者
“确定了，干这一票。”考拉发出电子合成的尖锐声音，“那里不仅危险，网监也盯得紧。”
“风险越高，收益越高。”外星人的网络形象冷哼道。
而在这些怪诞形象之间，坐着一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男子。
他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白色衬衣，西裤笔挺，没有任何多余的挂件。拥有着一张和强尼·银手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但没有那标志性的胡须和长发，眼神中少了一分疯狂的叛逆，多了一分冷静的凝练。
“确定的话……”燕尾服考拉拍了拍爪子，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圆桌中心。
他指着身旁那个穿着干净白衬衫、显得与周围怪诞画风格格不入的男子，用那种电子合成的尖锐嗓音介绍道：“各位，先让我们热烈欢迎……武侍乐队主唱，伟大的传奇人物……强尼·银手！”
“哈哈哈哈。这位是尼奥。”考拉收起刚才的玩笑语气。“看这形象就知道，比我还狂热的武侍乐队粉丝。哈哈。”
“冲这外形，我在市政数据大厅一眼就看到他，当时这哥们儿正盯着辐射区的数据发呆，眼神清澈得像个刚装网络仓的雏儿。聊了下，底子不错，逻辑架构挺稳，就带他来见见世面，顺便给咱们这次活儿凑个人数。”
周围几个奇形怪状的形象发出了意义不明的信号波动。触手外星人那不断旋转的头部闪烁了一下红光，似乎是在扫描尼奥的数据指纹，随后发出一声冷哼：“水平一般，还真是个新人。”
其实他什么也没扫描到，做做样子而已。小河马作为“网络监护人”，利用高级隐身协议，将自己伪装成了一段毫无存在感的背景噪音，贴在尼奥的网络形象旁。
刚才的骇入，对她来说甚至都算不上‘攻击’。
“嘿，别这么说，多个人手分担危险总是好的。”考拉敷衍地挥了挥爪子，随即调出一份闪烁着危险红光的数据坐标，“说正事啊。这次的目标是‘康德罗生物化工’的旧址服务器。”
“康德罗？”那个半透明的立方体黑客发出一阵震动，“它的节点现在紧贴着夜城市域网的边缘，半边都进深网了。”
“正因为是无主之地，才叫‘拾荒’。”考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那里的数据防火墙虽然废弃了，但由于靠近深网，产生了不少危险代码。”
“我们的雇主出价很高，只要能带回几段关于某种……等我看看……伽马U3型催化剂的分子式公式，哪怕是片段，报酬也绝对少不了。”
尼奥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他不是个多话的人，但他身边的小河马却不是。
“网络拾荒者……好久没接触这些家伙了。”小河马的声音在她和尼奥的通讯频道中响起。
“你以前也干过这个？”尼奥轻声回问。
“帮派火并，嗑药打工，泡冰水在网络拾荒……底层出身的，还能有多少选择？”小河马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和无奈。
“在我十二三岁，发现自己有黑客天分，发誓不当‘公司狗’、自以为是网络自由斗士的时期，就只有这活可以干。每天躲在发臭的公寓里，听着外面向家里讨债的砸门声。”
“那时我唯一的愿望不是换个好点的网络仓，而是一台好的冰箱。你相信吗？就因为我觉得，好的冰箱里的冰块就是比我家那台更冰一些，不会化得太快。”
“那后来为什么加入了星岚？或者说，加入了公司？”尼奥问。
“因为我想过得好一些，行不行，尼奥少爷？”素子只告诉小河马，尼奥是星岚的‘贵客’。再加上尼奥对什么都陌生的样子，小河马只以为是哪个和星岚有交集、来体验底层‘刺激’生活的上流阶层二代。
小河马声音顿了下，原本轻快的语调沉了下去，生硬地转开了话题：“网络拾荒吧，我还是有发言权的。雇主甚至都不是中间人，多半是些小公司直接对接。”
“这些网络拾荒者没更高的黑客能力，所以佣金便宜，但人数多，有时真能淘到金。他们买不起正经公司的专利，就雇佣这些比普通人稍微懂点计算机的拾荒者去死人……死公司的坟墓里刨食。”
“瞧，刚才顺着考拉的连接路径，查到了雇主——‘蓝水化工’。一个员工不到五十人的小作坊。”小河马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打赌，就算这群人真拼命带回点什么，他们最多也就给500欧。还得是几个人分。”
尼奥的眉头微微一皱：“500欧？我刚才感觉到那个坐标的波动，那里靠近深网，逻辑熵增非常严重。用生命去换这点钱？”
“不走中间人渠道，那还得祈祷雇主小公司有点人性不会赖账，或者直接干掉他们。”小河马笑了笑，“这群人的命在小公司眼里一文不值，而小公司的命在大公司眼里也是一文不值，嘿嘿。”
此时，圆桌旁的考拉开始进行最后的动员。
“听着，出发前最后检查一遍！”考拉尖叫道，“看看你们周围有没有讨债的在砸门，确保你们浴缸里的冰水足够淹没散热片。我可不想带路带到一半，发现你们谁的脑子在现实里因为电费网费欠费，停在那鬼地方给烧熟了！”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随后化作几道浑浊的光流，慢慢飞向荒废的康德罗化工节点。
“考拉拉你进来，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诱饵’。”小河马在传输过程中提醒尼奥，“如果遇到危险，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攻击流量转接到你这个新人身上，好让自己脱身，这种半吊子队伍最擅长的就是卖队友。”
“保护好你自己就行。”尼奥回应道。
“不可能。我替星岚办事，老板也没亏待我，多好。我可不觉得以后还能找到星岚这么合心意的公司。”小河马哼了一声。
“看好你是我的任务，就算这地方真的危险，我搞不定深网病毒和AI，难道还搞不定这几个拾荒的混混？到时候谁是诱饵，还得我说了算。”
数据流穿过一片灰色的虚无，尼奥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越来越粘稠。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在曾经的母体中，这种粘稠感通常意味着程序正在对他进行某种逻辑修正或物理限制，但在赛博世界，这种滞涩感却源自于一种纯粹的危险。
那是天量的、毫无意义的垃圾代码在数十年间无序堆叠后产生的“数据熵”。像是一层厚厚的深海淤泥，不仅迟滞了思维的跃迁，更在无时无刻，试图将任何游经此处的意识同化成它们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