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传来巨响，胡狸微微伏下身子，一边注意着不要压到了肚皮下面的白切盐焗和人偶们，一边抬起两只前爪抱住了脑袋。
然而预想中被砸一脑袋包的情况并未发生。
狐狸姑娘稍稍挪开了一只爪子，眼睛透过爪子缝看着上方，却看到那些从穹顶上崩落下来的大块岩层坠落到一半便凭空消散在空气中，就像……影子消散在风中。
整个水晶世界的上层结构与其说是崩塌，倒更像是在经历一场诡异的“蒸发”。
唯有穹顶下方的那些巨柱和水晶树是真的在坍塌着，而且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变得天翻地覆。
在这一刻，时光尽头的虚实界限终于得以分明，笼罩在众人头顶的虚假穹顶蒸发消散了，只留下一望无际的云海与澄澈的天空，而原本的水晶林海则坍塌成了一片巨大的露天结晶矿坑。
数不清的晶簇在坍塌过程中重塑，一条宽阔的道路则穿过新生的晶簇丛林，笔直指向林海中心——那头骸骨巨龙曾经肆虐过的地方。
原本的巨龙已经崩塌解体，构成巨龙骨架的扭曲水晶坍塌堆叠成了一座山峰模样，远远望去，仿佛一座造型怪异的堡垒，中心高耸，边缘的棱角如利剑般指向天空。
一个量产人偶从大狐狸肚皮下面的绒毛里钻了出来，她飞快地爬到了胡狸脑袋上，站在后者的俩眼睛中间使劲眺望向远方：“哇哦……我还以为咱们会被埋在岩层下面，没想到上面的‘盖子’竟然整个都消失了。”
“你能不能不要站在我的鼻梁上，”大妖狐的两只眼睛不由自主地对在一起，一边抬起爪子扒拉着嘴筒子一边不满地嘟囔，“去去去……啊等等，我闻到恩公的味道了！”
话音未落，大妖狐已经飞快起身，一堆大尾巴瞬间甩得跟五档电风扇一样，紧接着她便毫不犹豫地跑向了晶簇丛林中心，跑向那座刚刚出现的水晶堡垒的方向。
这一瞬间那叫一个飞沙走石，原本躲在大狐狸肚皮底下的上百个量产人偶瞬间就被掀飞了出去，跟下雨似的掉得到处都是，甚至连原本只是站在旁边的露娜都被兴奋中的大狐狸一尾巴甩中，一声巨响之后镶嵌在附近的一块水晶上。
至于红就更倒霉了——她在之前跟那头骸骨巨龙打的时候就因为镜面空间坍塌而碎成了一堆小蝙蝠，这时候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折腾回人形，结果大妖狐尾巴一甩，她又碎了一地……
孔达曼的身影这时候则正好在露娜摔进去的那块水晶表面飘着，老先知惊悚地看着嵌在水晶里的圣女小姐，忍不住开口：“……你没事儿吧？”
“问题不大，”露娜一边从水晶里爬出来一边随口说道，“我身体，很结实。”
说完她又望着远处那片尘土飞扬的景象，小声感慨起来：“这就是，分离焦虑啊……”
一个有点微弱的声音从附近的小蝙蝠堆里传出来：“能有人先来管管我吗……我有点碎了……”
与此同时，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巨大的九尾银狐已经跑到了那座“水晶堡垒”附近，艾琳附身的那个量产人偶因为及时钻在了胡狸的耳朵里侥幸没掉下去，这时候气急败坏的：“傻狐狸你发什么神经！你要弹射起步你提前说一声啊！”
胡狸没有理会艾琳的咋咋呼呼，只是原地坐下来抬起后腿使劲挠了挠耳朵，一边挠着一边还歪着脑袋疑惑地东张西望：“哎？恩公呢？我明明闻到了他的味道……”
大妖狐话音未落，便听见于生微弱的声音从她的爪子下面传来：“我在这儿……你踩我全身了……”
胡狸：“……嗷！！”
她慌忙抬起爪子，就看见于生正呲牙咧嘴地躺在地上，一副头发浓密但全身多处骨折的模样。
艾琳跑了过去——她刚才被胡狸从耳朵里挠出来掉在地上了——上前戳着于生的腮帮子：“你没事吧？”
于生：“还行……习惯了。”
“可是你在吐血哎，”小人偶眨巴着眼睛，“要不你干脆刷新一下状态吧，我跟傻狐狸在这等你。”
于生无奈地把小东西扒拉到一旁，费力地撑起身子：“你听听你这像人话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旁边的胡狸见状瞬间解除了妖狐形态，赶紧过来扶着他的胳膊，然后飞快地掐诀念咒给于生身上放了好几个疗伤术——主要是怕放慢了于生自己就长好了。
于生自己倒是压根没在意，他只是伸手搓了搓狐狸姑娘耷拉下来的耳朵，便转头看向了那座水晶堡垒的方向。
艾琳爬到了胡狸身上，好奇地看着那座形状又像怪异山峰又像人造堡垒的奇特“建筑”，挠了挠头发：“这是啥玩意儿啊？”
“……这就是真正的档案馆。”
于生沉声答道，而后没有做进一步解释，便迈步向前走去。
胡狸和艾琳对视了一眼，见状也赶紧迈步跟上。
露娜和白切、盐焗这时候也从后面赶了上来，连同始终像个幽魂似的飘来飘去的老先知孔达曼，以及好不容易才从一堆小蝙蝠形态扑棱回人形的红一起，队伍再次汇合在一处，并跟着于生走向了那座古怪的水晶建筑。
于生在前面带路。
脑海中残留的信息此刻发挥了作用，让他如同回到了自己家一般熟悉这个地方。
他很快便带着众人找到了这座档案馆的入口——在水晶堡垒的一角，一座像是天然裂隙般的“大门”静静伫立在晶簇之间，大门内部则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没有了失控疯狂的巨龙，没有了末日残留下来的阴影，没有了那些令人心悸的战吼与万物崩塌的轰鸣。
“档案馆”内是如此安静，宽阔而悠长的水晶走廊中，只回荡着众人的脚步声。
艾琳坐在胡狸怀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看到两旁的走廊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块形状规整的蓝色水晶，那水晶显然不是天然产物，而是经过了精密的加工，水晶表面有着细密的、符文般的纹路，还有暗淡的光流沿着其棱线游走。
那是某种记录设备？还是某种交互装置？
又往前走了一段，两旁的走廊墙壁上又出现了新的东西。
那是许多组精美而细腻的浮雕。
浮雕上记录了很多东西——有一些是城市的风景，有一些是各种山川河流的自然风光，还有各种动物植物，以及在各种环境下活动的巨龙形象。
这些浮雕似乎不是为了记述什么所谓的丰功伟绩或者英雄形象，而只是单纯地为了记录某个世界的模样，为了记录那支远征军记忆中的故乡。
“他们的城市都好巨大啊……”艾琳小声嘀咕道，“一整座山好像都只是城市里的一个公园风景。”
胡狸：“都没参照物，你怎么看出来山的大小的？”
“直觉，我堂堂爱丽丝人偶……”
于生听着身旁传来的没什么营养的交谈声，目光则缓缓扫过两侧的墙壁。
随着队伍向前深入，他开始看到更多的东西。
有金色的双头巨龙降落在宽阔的广场上，与居住在城市中的其他巨龙一同庆祝节日。
有看上去明显和巨龙不同的其他智慧生物来到龙族的城市中，那似乎是来自其他族群，甚至可能来自其他星球的访客们。
还有巨大的、像是飞船般的事物悬浮在宇宙中，那飞船有着奇特的结构，看上去宛若一座宏伟庄严的十字，有龙群在画面边缘的平台上聚集，龙群之间还拉着巨大的横幅，绚烂的烟花在平台上空炸裂。
有一些浮雕的内容浅显易懂，有一些浮雕的内容则需要充分发挥想象，而剩下的那些则令人完全无法理解。
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族群，另一个文明留下的记录。
而于生最无法理解的壁画则位于这条走廊的出口附近，在那幅画面上，有几个老迈的巨龙向着某个方向垂下了头颅，似乎是在恭敬地聆听着什么教导或者训诫，但画面的另一端其实什么都没有。
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有，那上面有一块儿很小的凸起，但太小了，实在看不清雕的是什么。
“异世界的东西总是这么让人难懂哦……”小人偶在狐狸姑娘怀里嘀嘀咕咕，“大家的文明形态和风俗文化差距都好大。”
于生瞥了小东西一眼：“你自己有一半不也是从异世界来的么？甚至船长造的这个宇宙本来也就是拼好宙嘛。”
“是，是哦……”艾琳挠了挠头发，忽然看着于生，“哎，你肋骨长好了？”
于生：“长好了啊。”
艾琳瞬间眼睛一亮，起身就从胡狸怀里又跳到了于生胳膊上，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后者的肩膀上爬：“那我回来了哦……哎，还是这个高度舒服。”
于生嘴角抖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还是给咽了回去，而与此同时，一行人也终于穿过了那条长长的走廊。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座宏伟的大厅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大厅中遍布着整齐排列的水晶棱柱。
胡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下一秒，她便看清了那些水晶棱柱中封存的事物，瞬间微微睁大了眼睛。
“恩，恩公！”
“嗯，我看见了。”
于生只是沉声应道，同时微微点了点头。
是龙蛋。
在那遍布整个大厅的，整齐排列的水晶棱柱中，封存着的……都是龙蛋！
? 第929章 破壳而出
于生一行人踏进大厅，穿行在那些整齐排列的水晶棱柱之间，偌大的档案馆中寂静无声，唯有脚步在大厅中回响。
这些水晶棱柱显然是某种精巧设计的保存容器，柱体内的空间中充盈着浅淡的蓝色微光，仔细观察还可以看到有细密而复杂的符文幻影，随着柱体内的蓝色微光缓慢流动。
目之所及的每一根棱柱中，都静静地漂浮着着一枚龙蛋——这些“蛋”足有一人多高，浅灰色的表面带着些许金属质感，还有细小的圆点和弯曲纹路覆盖在蛋壳腰部。
红从踏进这座大厅的一刻起便很安静，她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些仿佛是在等待孵化的龙蛋，眉头微皱，不知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于生则感觉自己肩膀上的小人偶紧绷起来，而且还在不自觉地抓着他后脑勺的头发。
好消息是他身上的多处骨折现在已经好了，坏消息是他浓密的头发又要不那么浓密了。
“这，这些龙蛋都还‘活’着吗？”小人偶压低声音嘀嘀咕咕，“我嘞个人偶之祖啊，这得有上千……甚至更多吧？”
见于生没有回答她，小人偶便继续嘀嘀咕咕：“……这地方该不会忽然刷出来个什么护蛋使者龙蛋守卫之类的玩意儿吧？这么个开阔地方，这么个布景，这么高的屋顶，这保底得是个25人本的场景啊我跟你讲……待会儿交响乐和女高音响起来了我第一个跑……”
但是并没有人理会小人偶的逼逼叨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留意周围的环境上，露娜缓缓扫视过四周，一对机械眼球深处闪烁着微微蓝光，忽然低声开口：“这些龙蛋，内部存在，活跃的，能量反应。”
于生微微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笔直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就仿佛早已知道方向。
最后，他在一座靠近大厅中心的水晶棱柱前停了下来。
这座结晶容器的模样与大厅里其他的柱子没什么不同，但棱柱中的龙蛋明显比其他龙蛋要大了一圈，而且给人一种……更有生机与活力的感觉。
艾琳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龙蛋，注意到于生停下脚步之后她愣了一下，紧接着立刻便反应过来。
“啊！等等，难不成大眼睛和她姐……”
“嗯，就是这个，”于生点点头，随口说道，“如果我的感知没错，应该就是塞进这个蛋里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轻轻按在了那根水晶棱柱的表面。
艾琳在他肩膀上看得一愣一愣的，憋半天终于冒出一句：“哎？不是，真就字面意义上让你给塞回壳里了啊，我踏马一开始还以为你那是个形容……不是，这玩意儿什么原理啊卧槽？！”
站在旁边的红表情更是难绷，这位血族女王维持了一路的严肃沉思表情在这儿终于断档了，而某种极致错愕又震惊的表情则快速浮现在她脸上。
——之前于生跟艾琳提起他那充满主观能动性的操作的时候，红还在水晶穹顶外面待着，所以并不清楚当时具体的情况，而此刻听到艾琳和于生这一交流，她才瞬间理解了现状。
于是下一秒，这位暗月女王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人形差点儿又崩成一地小蝙蝠：“等会，你们是什么意思？阿晴和……她妹妹在这个壳里？！”
“哦对了，我跟艾琳说这事的时候你没在场来着，”于生一看对方这模样也立刻反应过来，顿时一拍脑门儿，开始飞快解释，“是这么回事……”
然后他就把自己当时跟艾琳的解释又跟红说了一遍。
“……简而言之，我也是钻了这座巨龙秘境的空子——因为这里的时空独立存在，而且有一条闭环的时间流连接在百里晴姐妹身上，所以我就直接把她们俩送到了这条时间流中对于她们而言最安全的地方……严格来讲是把她们的心智送了回来。”
说到这于生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时也是情况紧急，我瞅着她们俩的心智都有自我崩解的倾向，也来不及细想……”
红一愣一愣地听着于生的解释，一时间竟有种自己智力跟得上世界观却跟不上的错觉，等好不容易劝着自己理解了对方这串操作之后，她却又有另外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等一下，道理我都懂……大概懂了，可为什么会是塞在一个蛋壳里？”
艾琳坐在于生肩膀上，抱着胳膊摇摇晃晃：“你看不出来吗？她们姐妹俩是一个双黄蛋里孵出来的啊。”
于生也跟着表情严肃地点头：“按照我从龙族最后那个集体意识中读取到的知识，这种‘双生子’在他们族群里好像还是一种挺不得了的赐福，属于是女神保佑了还是怎么的……”
红目瞪口呆地听着于生跟艾琳的话，可能是刚刚从一堆小蝙蝠重新攒成人形导致脑子确实有点慢，她又反应了足足十几秒才忽然疑惑地开口：“等会儿，我怎么没听过双黄蛋就可以孵出两个……”
于生：“龙族，很神奇吧？”
红：“……”
现场安静了两三秒，而后一直躲在狐狸姑娘身后的盐焗忽然戳了戳白切的胳膊：“哎姐，咱们会不会也是从双黄蛋里孵出来的？”
白切：“不知道噢，要不问问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