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到了风声——不是真正的风，因为整个世界已经死去，甚至连风霜雨雪这样的自然现象也已经消亡——呜呜咽咽的呼啸声回荡在意识深处，于生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智正在与一个更庞大而混沌的“记忆体”产生共鸣。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没有从那庞大的混沌记忆中感受到丝毫的恐惧、不甘与愤恨。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下一秒，黑色的丝线凭空浮现在空气中，于生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将自己唤醒。
幻象中的一切已经静止下来，似乎不再有更多情报，于生便没有抵抗，而是任凭那渗着阴冷气息的黑色丝线缠在自己身上。
和丝线一起缠过来的，还有小人偶那回荡在他意识中的逼逼叨叨：“……这一个个的……哎妈我去……还得我来捞人……啊一个个都死沉死沉的……”
在恍惚中，于生看到了半人半蛛的蜘蛛女神匍匐在巨大的黑色蛛网上，正搁那划拉着八条大长腿一边拽一边念念叨叨，郑直、胡狸、红和露娜（灵魂体）都被整整齐齐地打了卷儿挂在蛛网上。
露克蕾西娅倒是没被蛛丝裹起来，而是仍旧优雅地飘在半空，一脸很有兴趣地研究着艾琳那几条蜘蛛腿上的魔纹结构。
下一秒，于生的意识便回到了现实世界中。
耳边传来大侄子的低声惊呼——其他人也都跟着醒了过来。
猛然清醒过来的众人面面相觑着，于生则注意到此前如帷幕般立在谷地中的雾气已经消散掉，明媚的天光照耀下来，巨大的异界水晶伫立在不远处的冲击坑中，在天光中熠熠生辉。
“刚才是啥情况……”郑直一脸紧张地看着四周，“怎么周围忽然间就全黑了，然后有个大蜘蛛要吃我……”
艾琳顿时张牙舞爪：“吃你大爷！你看见的是我！我把你救出来的——要不你心智都烧没了！”
郑直便一脸懵逼地又是道歉又是道谢，于生则闻言皱了皱眉头：“全黑？你们没看见吗？”
狐狸姑娘和红异口同声：“看见什么？”
于生看其他人的反应好像也都一样，便定了定神，一边组织语言一边开始讲述：“我看见一些可能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他将自己在幻象中所见的记忆场景娓娓道来，等他说完之后，郑直和红几个人却面面相觑着。
郑直抓了抓头发：“没看见，我就记得雾突然涌了上来，然后眼前一黑就断片了，再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被人挂网上了。”
胡狸也摇摇头：“我打了个盹儿，梦见在和恩公晒太阳，结果太阳越晒越冷，才发现那是艾琳结的网。”
“我其实，没受影响，雾一来，我就回，瓦尔哈拉，躲着。了，”露娜叹了口气，“但矮琳，硬把我拽过来，哎……”
“你忽然站那不动，我哪知道你是死机了还是回瓦尔哈拉了！”小人偶瞪着眼睛，“而且C型扣你这个口音真的有点问题哦我跟你讲……”
于生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动静，微微皱着眉头：“那看来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这是怎么个原理呢？”
胡狸睁着金红色的大眼睛，看了看于生，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那块巨大水晶，耳朵忽然一抖：“因为恩公能和死者交谈？”
“和死者交谈吗……”
于生轻声嘀咕了一句，目光也落在了那块巨大的水晶上。
周围已无雾气阻挡，雾墙消散之后，连之前四处飘荡的那些游荡云团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在让大侄子进行了一番探测（主要办法是瞪大眼睛使劲瞧），确认无碍之后，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那水晶脚下。
“好家伙……”小人偶摇摇晃晃地站在于生肩膀上，使劲伸着手想要去触碰水晶却够不着，便干脆从于生身上跳了下来，上前敲着这块巨大的晶体，“好大一块……这真是巨龙变的？钢铁面瘫亲戚？”
于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吸血鬼女王身上。
他的视线中带着些许询问。
果然，在近距离观察水晶之后，红的脸上便露出了些许了然与回忆之情，而后她轻轻对于生点了点头。
“很多年前……阿晴便是‘乘坐’着这样一块水晶从断层之底浮上来的，”她很肯定地说道，“样子当然不一样，但‘材质’几乎一模一样。”
艾琳眨了眨眼，忽然就把脸贴在了那块大水晶上，一边使劲瞪着眼往里看一边开口：“等等，那会不会这里面也……”
“没有，我已经检查过了，”露克蕾西娅摇了摇头，“这只是一块普通的水晶，而且从边缘看，似乎还是从一个更大的结构体上脱落下来的。”
“我也用神识查看过了，”胡狸跟着补充道，“除了一些能量反应之外，晶体里面没有别的东西，更没有活物。”
艾琳呆了一会儿，眨巴着眼睛：“额……好吧，我还以为这下子就要有好多个钢铁面瘫了。那现在怎么办？要把这玩意儿运回去吗？还是敲一块回去当样本？”
“这么大的东西咱们可运不走——敲一块这种操作更是最好交给专家来搞，”于生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来，“你们等会儿我先给百里晴打个电话……”
不出所料，打电话说明这边的情况之后，百里晴立刻便表示要亲自来一趟。
于生便打开了一道通往新月之城的大门，让她直接来现场。
大门打开的时候，百里晴正在那边挂了手机准备变身起飞呢。
于生心说幸好自己开门比较快，但凡他动作晚了两三秒，这时候百里晴应该已经升空了——天使巨树那样的树杈子可不是哪都能有，丘陵地这边光秃秃的连根树苗都看不到，冲击坑旁边更是除了石头就是石头，百里晴到这边降落，连个缓冲用的沙坑都没有……
她飞到这儿最有可能的就是降落的时候一头怼在自己的列祖列宗上——毕竟这地方肉眼可见最大的瞄准目标就是这块水晶。
巨大的异界水晶旁，百里晴慢慢仰起头，那双褪色般的浅灰色眸子里，映着水晶表面的淡淡辉光。
百里雪也跟了过来，她安静地漂浮在百里晴身旁，仅有一双眼睛的她很难让人判断出她此刻有什么表情，但于生仿佛能感觉出来，百里晴的这位“妹妹”在面对水晶时似乎有点紧张，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和抵触。
过了好一会儿，于生才听到百里晴轻声开口：“……所以现在是轮到我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于生和红却同时理解了她的意思。
“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理事长、康德和故障的故乡世界碎片，”红迈步来到百里晴身旁，轻声开口，“没想到巨龙国度的一部分却主动落在了这座空岛上。”
百里晴：“一部分？”
“嗯，从水晶形态判断，我们认为它应该是从一个更大的结构体上剥落下来的，”一旁的露克蕾西娅点了点头，“另外，此前这块水晶旁边环绕着一种诡异的雾，疑似具备记录和传递记忆的功能，但好像只有于叔叔能读取到雾中的情报。”
百里晴皱了皱眉，下意识抬起头，仰望着那高远的天空。
灿烂的光弧高悬于苍穹，光弧周围是壮丽的云海——这个世界有着层层叠叠的云层结构，空岛之外是云海，空岛上方也有云海，而在那些云海深处，谁也不知道还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寻常的侦察无人机飞行范围有限，通讯信号也会受到云层的干扰，这毕竟是一个比记录中的旧世界要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地方，而现在特勤局连这座空岛本身的情况都还没有完全摸清楚。
“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大型传送门，可以考虑将侦察穿梭机送进来——我记得那座山谷中还有一扇和交界地直连的中型传送门，应该足以让穿梭机进入，”红一边思索一边说道，“‘矩阵’型侦察机携带的空域探针在这种环境应该能派上很大用场。”
“嗯，我去安排。”
百里晴点了点头，仍然是以往那样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她来到水晶前伸出手，触碰着它那剔透的表面，似乎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接触来听到或者看到些什么，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丘陵地不曾停歇的微风。
“……什么都感觉不到，”她轻声叹了口气，对红继续说道，“我建议先不要贸然移动这东西，不要破坏这里的环境——我们可以就地建立一个观察实验室，原地研究它。”
红微微点头：“嗯，我也赞成这样处理。”
露克蕾西娅这时候已经在周围溜达了一圈，她从附近仍有些余温未消的地面上捡了一块巴掌大的水晶碎片回来：“虽说大的不能移动，但是介意我捡一块这样的碎片回去研究吗？没准儿会有什么收获。”
百里晴想了想，面对着眼前这位据说掌控着秘法领域的诸多知识，身为施法者、探秘人，同时也是神秘学领域保护者的古圣灵，她没怎么犹豫便点点头：“当然可以。”
艾琳一听眼睛就亮了，立刻也跑到不远处捡了一块几乎和她脑袋一样大的水晶碎块，举着就跑了回来：“那我也要一块！”
于生：“……有你什么事儿！露克蕾西娅拿回去是搞研究的，你拿回去干什么？”
小人偶理直气壮：“我也拿回去搞研究啊！”
“你能研究明白吗？”
“研究不明白就不让研究了？”
于生：“……”
卧槽，这小东西说话咋总是有道理？
? 第893章 古怪的水晶
虽然于生觉得艾琳所谓的“研究”相当没有说服力，但在离开丘陵区域的时候，他还是让小人偶捡了好几块水晶碎片收集起来——倒不是真的相信这小东西有什么研究能力，而是他觉得自己没准能研究出什么名堂来。
毕竟如果这些水晶真的全都是由巨龙的遗骸所化，那跟他的专业还真有点对口了。
就这样，于生和艾琳在水晶周围收集了几块大大小小的碎片，露克蕾西娅又在坠落点附近采集了一番现场数据，随后一行人便穿过大门，返回了位于天使巨树脚下的临时营地。
这时候营地气氛已经恢复如常，水晶坠落似乎并没有带来太大影响，只是偶尔还有人会看向之前水晶坠落的方向，嘀嘀咕咕地讨论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红帽骑着她的暗影座狼迎了上来，好奇地询问情况：“你们回来了？那边是什么情况？”
“一块巨型水晶从天而降——目前初步判断应该也是交界地断层下面的历史阴影所化，线索指向百里晴的故乡世界……”
于生把丘陵地那边的情况大致讲了讲，但并没有详细提及自己在幻象中见到的情况，说完之后他又抬了抬一边肩膀，指着坐在自己肩膀上的艾琳：“她怀里抱着那个就是我们在现场捡到的碎片样本。”
小人偶在于生肩膀上坐着，这时候怀里还抱着她第一块捡到的那块水晶——也不知道是觉得成色好还是怎么想的，她对这块水晶宝贝的不得了，其他几块水晶样本这时候都被收到了胡狸尾巴里，只有这块她已经抱了一路都没撒手。
注意到小红帽的目光看过来，艾琳还使劲抱了抱怀里的东西：“宝贝！我的宝贝——”
于生一脑门子黑线：“别发出这种容易掉进火山口的声音。”
艾琳顿时嘻嘻哈哈地傻乐起来，然后举着水晶在于生脑袋上磕了磕：“不过话说回来，这东西一直在稳定地释放着某种能量哎……虽然完全没有生命反应，但又总给人一种还在……活动？运转？反正就差不多这个意思，总有一种它还在活动的感觉啊。”
听着小人偶的念叨，于生也没在意对方拿自己的脑袋磕水晶的举动，而是微微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总感觉跟以前收集到的‘天使遗物’都不一样，”艾琳还在嘀嘀咕咕着，“但又说不清楚具体是哪不一样……”
小人偶的念叨无意中在于生脑海中引起了一丝涟漪，但这股涟漪过于微弱，于生寻思了片刻也没抓住什么关键。
而就在这时，又有一声惊呼忽然从上方传来，更是打断了于生的思索。
“哎妈——”
下一秒，一大团巨大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便当着于生的面掉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等落地之后滚动了两圈于生才看出那是根妖怪来——蛇姬落在地上被摔得七荤八素，整个身体都快缠成了一团球，在那一边骂娘一边蠕动着。
“这个傻子蛇又搞啥……”
于生忍不住念叨了一句，赶紧快步朝草地那边跑去。
蛇姬这时候已经成功把自己缠成了一个硕大的蛇球，上半截人身费了好大劲才从球里探出来，一脸五迷三道的样子，但好歹没彻底摔傻，还能认出人来。
看见于生靠近，这坨大蛇丸立刻原地蠕动了一下，上半截身子大概是想拜一拜行个礼，结果差点一脑袋杵到泥里：
“见，见过于生真君，恕小妖缠成一团不便施以全礼……哎卧槽这TMD咋还解不开了……”
于生在旁边听得青筋直冒，前一秒还感叹这货最近跟着云清子听道总算有了点礼貌上的长进，下一秒就意识到她在山谷里隔三差五便被艾琳军团打一顿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过幸好现场还有个心地善良的胡狸，妖狐少女一边上前帮着蛇姬解开身体一边关心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会从树上掉下来？”
“我来掏鸟窝啊，”蛇姬还挺委屈，“结果这么大个树上面竟然连个鸟窝都没有……”
于生愣了愣，默默抬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天使树冠，憋半天终于冒出一句：“……鸟窝目前确实是没有，但偶尔这上面可能会挂一头巨龙。”
结果蛇姬还直愣愣地问呢：“那龙会搭窝吗？”
“这可不好说，回头你找百里晴问问，”于生绷着脸，但忽然又有些好奇，“哎不对，你不是吃素吗？你掏鸟窝干啥？”
蛇姬瞪着眼睛还挺理直气壮：“我掏着玩啊！”
怎么说呢，就这货这个理直气壮的劲头倒是跟艾琳一模一样，只能说不愧是可以跟小人偶的量产军团成天打成一片的主，她跟艾琳属于是从个人素质到智力都高度匹配了——只可惜一山不容二虎，而蛇姬的性格又格外的虎，这便注定了山谷里的蛇妖和人偶军团永远都那么血雨腥风……
而就在这时候，好不容易才在胡狸的帮助下把身体解开的蛇姬又忽然直起上半身晃了晃，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便直勾勾地落在了艾琳怀中。
一对淡黄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这根蛇妖脸上露出极有兴趣的表情：“真君，这是何物啊？”
“刚才出门捡回来的，”于生随口说道，而后留意到了蛇姬的表情，眉头微皱，“怎么，难道你见过类似的东西？”
“那倒是不曾见过，”蛇姬在于生面前扭来扭去地说道——非要说的话这本应是个挺妖娆的动作，只可惜搭上她那愣了吧唧的眼神和一贯给人留下的傻子蛇印象，于生这时候只能联想到是个花园鳗在自己眼前晃悠，“只是此物灵力竟如此充沛……也好像不是灵力？总之感觉是个好东西，怕是对修炼大有益处。真君，这到底是从哪儿捡的啊？我也想捡一个……”
艾琳一看这情况，瞬间再一次将水晶牢牢抱在胸口，发出准备和霍比特人激烈搏斗然后掉进末日火山的声音：“这是我的——”
“本姑娘又没打算抢……”蛇姬吐了吐信子，“小气个什么劲儿。”
于生则对这根傻子蛇摆了摆手：“这不是能给你修炼用的东西，这是还没被研究清楚的‘天使衍生物’，搞不好比你当年吃过的毒果子劲儿还大，别打它们主意。”
蛇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子，但唯独对“毒果子”三个字有着最高的敬畏，于生这边一警告，她整根蛇都肉眼可见缩短了起码五分之一，尾巴尖晃出残影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绝对不碰……”
于生点点头，确认了营地这边情况一切正常之后他便准备回去了，不过临走之时他又看了无所事事的蛇姬一眼，还是忍不住提醒：“你要真没事干不如去河对岸帮忙，或者去食堂帮着炒俩菜也行，别往树上爬了——这棵树现在是暗月子民的圣树，你再闯个祸，回头要揍你的可就不只是山谷里的人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