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个呼吸间，此前普普通通的水面已变得深邃浩瀚，宛若宇宙，璀璨繁星在湖水中熠熠生辉，仿佛是来自世界尽头的倒影。
……那确实是来自世界尽头的倒影。
因为此刻巨树脚下的湖面中所映出的，正是虚空引擎所处的“静海”空间中那片环绕在主驱动序列周围的虚幻星空。
? 第889章 通讯链路的建立
现在，校准器展开了。
包括湖心岛周围的一圈湖面在内，整个天使巨树覆盖区域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巨树的树冠扩大了将近三分之一，在其原本的植物结构之外，现在多出了一圈水晶状的虚影，时不时有轻微悦耳的灵能共鸣声从空中传来，还能看到那结晶枝条间偶尔闪过的细小“光灵”；
大树下的湖面变成了一片深邃无尽的星空，虚幻的星河环绕着湖心岛流淌，“静海”的一部分投影到了湖水中，而这份投影正是校准器与虚空引擎建立连接的证明；
大树的树干也发生了变化，除了多出大量虚化的晶体结构之外，它的周围还多出了大量穿梭环绕的光流，那些光流仿佛不断在两个维度间切换着，前一秒还在灵魂旷野的水晶树上流淌，下一秒便进入了现实世界中。
湖对岸的平原上，塞拉下意识久久地注视着大树的方向，许多和她一样诞生自巨树果实中的新生“月民”也看着同一个方向，一种莫名而微妙的联系在所有人心底涌动着，他们几乎瞬间便理解了天使巨树发生的变化，甚至直接看到了这棵大树此刻真正而完整的模样。
在塞拉的“视野”中，灵魂旷野与现实世界同时映入了她的脑海，辉煌的水晶树与天使巨树交相辉映，互成倒影，庞大的数据流在两株巨树之间流淌，不断计算修正着什么，同时又将结果输出至某个更加遥远的，她尚无法理解的庞然大物（虚空引擎）。
她还看到无数族人的灵魂幻影，环绕在那互成倒影的双生巨树四周，那其中有已经获得躯体、已经在这座空岛上与她一起生活的同胞，也有尚被水晶树所保存、还只是弱小灵体的族人们，她甚至还看到了自己——所有的暗月子民如今都是这庞大系统的一部分。
这一刻，她终于理解了女王前些天所说的，暗月子民从今往后要成为天使巨树的“守护种族”的真正含义——原来那并非恩主于生照顾暗月子民尊严的怜悯与安抚，而是真正的字面意思。
湖心岛上，巨树之下，艾琳与胡狸几人仰着头，惊叹于这一刻的壮丽奇景。
“真TM漂亮哦……”
小人偶发出了没有素质但发自肺腑的赞叹声。
“嗯嗯，确实好看，不愧是恩公。”
狐狸姑娘站在一旁也跟着连连点头，一边啃着包子一边说道——这包子是她刚才路过公共食堂的时候要来的，豆角馅儿的。
露娜则扭过头，看了一眼仍然站在原地不动的于生。
“主人，怎么，还不醒？”
“不知道啊，”艾琳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爬到了于生肩膀上，探着身子拿手指头往于生的鼻孔里一戳，“反正倒是还有气儿，C型扣你先不用鞠躬……”
于生的意识此刻仍然在一片混沌中游荡着，沿着一条朦胧的光河不断前行，不知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
他感觉自己已经与界桥——或者严格来讲，是与现在的校准器建立起了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
他能感觉到这座信息巨构在自己的脑海中轰鸣，感觉到它的“根须”正在可观测宇宙的底层结构中扎根生长，新世界与旧世界同时映在他的脑海深处，他甚至还能听到树天使的声音——
老树正在慢吞吞地、嘟嘟囔囔地计算着今天已经唤醒了多少个暗月子民，数到一半又跑去跟暗月子民的灵魂们聊天，聊到一半又跑去瓦尔哈拉找芙蕾雅借光，然后又嘟嘟囔囔地开始数数……
慢归慢，可是一点都不闲着。
于生的意识轻快地掠过了这些声音，沿着校准器所投影出的虚幻光流继续向前游荡。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下意识地遵循了灵性直觉做出的引导。
而后忽然间，他朦朦胧胧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要去找我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
于生猛地停了下来，循声望向混沌深处。
然而那声音瞬间便消失了，混沌与黑暗中空无一物。
之后又过了不知多久，脚下的光流也到了尽头，而就在于生思索着前方会有什么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自己的意识深处传来了一声虚幻的轰鸣。
下一秒，他猛地看清了那黑暗与混沌尽头的东西。
一片混乱，动荡，充满残骸灰烬的废墟之海扑面而来，甚至直接映入了他的意识中。
他看到了被撕裂的星辰，异化的时间与空间结构，异世界神明的尸骸，宇宙湮灭残留的闪光，永恒回响的哀嚎，以及信息崩解时的啸叫。
于生整个人都被浸没在这片无边的灼热废墟群中，眼前所见的扭曲狂乱景象，甚至犹胜于他当初在幻象中所见的“晦暗天使环伺世界”的一幕！
短暂的错愕与恍惚转瞬即逝，于生隐约意识到自己此刻所见的应该不是真正的“景象”，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信息直接作用在了自己的认知中，而就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身旁——
“啊，有信号了，有信号了……可算是接通了，这套老玩意儿跑起来可真不容易……”
于生听见扭头一看，便看见船长高大魁梧的虚影正站在自己身旁。
下一秒，船长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缕微笑：“啊，现在你可以看到我了。”
于生一时间有点懵：“这是……”
“虚空引擎与校准器已经建立连接，虽然后者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调整与成长，但最基础的数据链路已经稳定，”船长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仍然无法随意离开虚空引擎，不过有了这条数据链路，今后我们联系起来将方便很多。”
于生眨了眨眼睛，很快便理解了船长的意思，而紧接着，他的目光便放在了周围那无边无际的废墟之海中。
“这些是……”
“这便是我每天都能看到的景象，”船长轻声说道，“虚空观测器采集到的，我们这个世界之外的真相——从今往后，你也能看到它们了。”
“……它们全都是晦暗天使吗？”
“现在还不是，但转化随时都可以发生——只需要一次碰撞，一点点信息上的接触，这些尸骸就可以苏醒。”
船长说到这里，略停顿了两秒。
“但并非全部——还有相当一部分已经在虚空中蒸发为松散的信息簇，这些‘灰烬’连晦暗天使都无法形成，它们已经失去了信息逆向转化的最后机会，即便偶尔触碰到我们的边境，也只会留下一些空虚的幻影。”
于生从船长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
“你那边……经常会遇到这些幻影？”
“是啊，经常，”船长轻声说道，“在静海秩序场的边缘，时常会有蒸发殆尽的世界残骸飘落在星光中，雪莉会把它们捡回来，就像收集贝壳那样。”
于生张了张嘴，却不知这时该说些什么，最后他也只是沉默着转过头，看向那片望不到尽头的余烬之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开口：“你觉得会有别的……‘新世界’存在吗？”
“无垠海是一个奇迹，如今这个在无垠海的灰烬中重生的宇宙……更是奇迹中的奇迹，”船长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我一直在观测着这片湮灭废墟群，很偶尔的时候，这片沉寂的余烬深处会出现那么一两簇微弱的闪光，但它们中的绝大多数下个瞬间就会熄灭掉——而那些坚持稍微久一点的，也不过是像‘洛达西姆高墙王国’那样短暂又脆弱的庇护所罢了。”
说到这里，船长沉默了几秒钟，而后又摇了摇头：“但我仍然愿意相信，这片余烬中或许还有别的幸存者，毕竟如你所见，这片‘海’是如此广阔，即便将虚空探测器功率开到最大，我们也无法看到它的尽头——在近乎无限的可能性中，其他文明篝火存在的概率并不为零。
“只是……这并没有意义。”
于生皱了皱眉头：“没有意义？”
“太‘远’，太微弱，太多的不可控，”船长慢慢说道，“那不是空间甚至时间上的距离，虚空中没有这样的概念，那是信息层面上的‘偏移’。如果其他文明篝火在我们的观测范围之外，那我们做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无法交流，无法定位，无法帮助——不可观测，皆虚无。”
于生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
“露克蕾西娅这阵子在你那边多有打扰了——没添什么乱吧？”船长忽然问道。
“没有，她能添什么乱，”于生立刻摆摆手，“我跟你说，我身边难得能有个这么稳重可靠的……”
结果他这话一出来，船长表情就有点微妙：“稳重可靠？谁？露克蕾西娅？”
于生眨了眨眼睛：“……额，对啊，她甚至还能在山谷里帮忙照顾孩子。”
船长想了想，忽然问了个貌似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艾琳怎么样？会让你很头疼吗？”
于生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略作思考后认真回答：“还行吧，虽然平常会有一些鬼点子，而且冒冒失失的，但也不怎么费心，而且大部分时间挺好懂的。”
船长深深地看了于生一眼，不知怎的忽然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巴……不是，老于啊……”
于生：“……啊？”
“平常辛苦你了。”
于生：“……？”
周围的幻象无声褪去，于生眨了眨眼睛，注意力重新回到现实世界中。
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大树的一条根须旁，用绚烂的戏法魔术陪着几个月民小孩玩游戏的星海女巫。
露克蕾西娅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几个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孩子则在女巫的戏法面前惊呼连连，仿佛正渐渐忘却那场漫长的噩梦。
而在不远处的湖面上，则是正在乘风破浪的一大群雷霆旋风暴龙号以及各种型号的豆角子怪兽。
——自从之前篝火晚会上女巫小姐露了一手之后，就总是有小孩子找她来做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顺便一提，那些奇形怪状的豆角子怪兽如果打赢了机械恐龙就会被做成豆角炒饭，如果打输了则会被做成豆角炒面，打成平手就包包子——胡狸喜欢吃包子。
看着眼前如此祥和日常的一幕，于生摸着下巴仔细想了想，小声嘀咕：“这不挺好的……”
? 第890章 天外来物？
天使巨树的生长已经稳定下来，那一层漂浮在树冠周围的水晶幻影不再有肉眼可见的变化，只余下轻柔悦耳的灵能共鸣声，时不时从天空传来。
来自宇宙边境的虚幻星河仍然映在湖水里，但这些倒影并没有影响营地正常的取水用水——那片深邃星空似乎只是以某种奇妙的“叠加”状态重叠在这里，并无法真正触碰到。
艾琳坐在于生的肩膀上，眨巴着眼睛看看上方的壮丽树冠，又看了看不远处星河熠熠的湖水，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于生，于生，校准器这就算展开啦？”
“硬件可以说是到位了，但接下来系统的自我调试，以及校准器和树天使之间的数据同步还需要一段时间，”于生随口说道，“趁这段时间就可以处理你心智底层那个数据包的事情——我已经跟玛琳联系过了，她那边会再给你准备一套爱丽丝树装置，大概这两天就会送过来。”
艾琳哦了一声，而这时候不远处的巨树之门表面又出现了通道激活时的层层涟漪，伴随着远方的风景浮现在大门中，几辆运送物资的大卡车从山谷那边开了过来。
于生一眼就看到小红帽坐在第一辆卡车的车头里。
她坐副驾驶，主驾驶坐的是她平常骑的那头暗影座狼。
坦白说这一瞬间于生以为自己眼花了，甚至怀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刚才在边境跟船长一块盯着湮灭余烬看太久以至于眼睛出了毛病，结果下一秒他就听见旁边传来胡狸的惊呼：“哇！恩公！小红帽的狼把车本考下来了？！”
然后于生就看见小红帽脑袋上两只狼耳朵抖了抖，显然是听见了胡狸的话，接着她红着脸从车上跳了下来，不等人问就主动开口：“这一段算设施内封闭道路，封闭道路什么的……不查驾照……”
于生想了想，还是抬手指着车上的暗影座狼忍不住开口：“驾照我先不问，我就想问问这家伙为什么会开车？”
小红帽张了张嘴，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灰姑娘就从第二辆车上跳了下来，一边往这边走一边随口说道：“还能为什么，考太多次了呗，狼躲在她的影子里天天跟着补考，看都看会了。”
于生听得目瞪口呆，结果灰姑娘还有后半段：“别说狼看会了，她考试那车都看会了——前两天路考，她刚一上车都没打火那车就嗷嗷往终点跑，考场上下来之后被判了个机魂替考把分数取消了……”
小红帽一张脸涨得跟自己的外套一样红，听到最后终于忍无可忍：“那能是我的问题吗？我让多萝西在家好好待着，她非要跑到考场拍着巴掌给我喊加油，我都没听见，车先听见了……”
于生听到最后几次张嘴，终究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的王佳佳同学，只好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这又是送什么来了？”
灰姑娘指了指身后的车队：“衣服，杂货，黑森林里采的草药，千峰灵山那边玄澈托人捎过来一些常用的丹符，暗流星域那边送过来一批宏素燃料，还有杰克送来的四十六吨豆角子。”
于生下意识抬头一看，就看见后面的一辆卡车里一个短发带着点自来卷的小伙子正探着头对这边傻笑，活像个邪恶的豆角子批发商。
于生：“……”
几辆重型卡车轰隆隆地又开走了，而在这批来自童话山谷的运输队离开之后不久，又有两拨人穿过了巨树之门来到此处。
一批是来自交界地的环境勘测人员，他们是过来研究这座巨型空岛上独特的自然环境的，顺便看一下吸血鬼的光合作用是怎么个事；另一批是来自千峰灵山的筑城与炼器师们，这批土木仙人应于生邀请来这边帮忙建设新城，顺便也看一下吸血鬼的光合作用是怎么个事。
看着湖心岛上逐渐热闹起来的营地，看着湖对岸那片虽然刚刚起步，但已经能看出规模的建设工地，于生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微笑。
“好起来了，都好起来了。”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在视野的余光中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天边的云海间闪了一下。
刚开始于生甚至完全没留意那道闪光，毕竟那实在过于遥远又过于短促，而且此刻正是晴朗的大白天，这个世界本就有纵横交织的悬空河穿过云层，天光照耀在那些悬浮的河流与瀑布上，类似的短促闪光也不是什么稀罕场景。
直到那道闪光又连续出现了两三次，而且越来越明显，持续时间越来越长。
胡狸显然也注意到了天边的异常，她使劲拽着于生的衣袖：“恩公！你看那边！好像有什么东……”
妖狐少女话音未落，于生便看见一块巨大的、像是水晶或镜子的透明事物忽然撕破了云层，伴随着折射出的耀眼光辉径直坠向大地边缘的丘陵区域。
哪怕隔得极远，他也能大致判断出那东西的规模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