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巨剑的老人思索片刻，慢慢说道：“我有一个猜想。”
于生：“什么猜想？”
“那些入侵的‘王国’碎片，本质上它们就是目前断层下面这道风暴的投影，所以通往断层底部的道路可能也隐藏在那些碎片之中……”
理事长一边说着，一边将巨剑杵在地上，无数碎石般的物质迅速覆盖在巨剑表面，将其重新封成了一只巨大的拐杖，老人的躯体也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变得干瘪佝偻。
他又变成了那副苍老到仿佛随时会死去的模样，连带着刚才从风暴中冲出来时那种悍勇和莽撞的气质也收敛起来。
于生则在听到对方的话之后思索起来：“你的意思是，那些正在侵入各个异域的‘时空碎片’里有一些可能直接通往‘源头’？”
“如果我对时空映射关系的判断没有出错的话，”理事长轻轻点了点头，“空间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容易被切断的，它们现在看上去像是松散的破碎结构，但在更高的维度上，这道风暴应该还维持着一定程度的完整……并且保留着通往风暴源头的路径。从断层这边下不去，从某个异域没准能走通。”
“那关键就是该怎么把它找出来了，”百里晴语气中带着些凝重，“目前特勤局的部队正在各个异域和那些入侵实体交火，但因为事发突然，我们的许多空间雷达设备和前哨扫描站在入侵初期便遭到破坏，短时间很难对那些碎片展开反向探测……”
于生在旁边听着，表情中若有所思。
……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有乌云渐渐汇聚在城区上空，老城的街道间刮起了风，一阵比一阵冷。
艾琳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客厅的窗台上，仰头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从特勤局那边传来的消息看，现阶段这场“入侵”还只局限在各个异域中，然而现实世界中忽然变糟的天气却像个不好的兆头，让所有人都有点紧张。
郑直和李林刚刚被送进山谷里暂避风头——这是胡狸做的决定，主要是为了防止郑直那突破天际的灵视发威，再给如今这本就摇摇欲坠的局势捅个雪上加霜的窟窿。
“感觉一会就要下大雨了哦，”小人偶嘟嘟囔囔，“于生咋还不回来……别是直接跟着那个钢铁面瘫去跳断层然后死下面了吧？”
小东西话音刚落，旁边的露娜就摇了摇头：“真是那样，现在就该，回来了。”
“恩公自有他的安排，”胡狸抱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坐在窗户旁边的椅子上，“反正需要帮忙他会回来喊人……”
胡狸话刚说到一半就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紧接着耳朵一抖便看向沙发旁边的空地，一扇虚幻的大门则几乎同时出现在那里，于生推门走进了客厅。
胡狸瞬间就把自己发射了过去，扑上去的时候带着破空之声：“恩公你回来啦！”
要搁以前妖狐少女这一发飞扑于生少说也得伤筋动骨，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之后他已今非昔比，听着耳边风声呼啸他便已经先一步撤步沉腰摆了个抗冲击的姿势，接住狐狸姑娘之后身子只是微微一晃，身上便传来几声轻微的咔嚓声。
——现在他还是会伤筋动骨，但姿势比较帅。
于生呲牙咧嘴地把兴奋的狐狸姑娘从胳膊上拆下来，一边感受着肋骨的快速恢复，一边冲窗户旁边的艾琳和露娜摆了摆手。
“于生于生，那边啥情况？”好几个艾琳分别从客厅的各个犄角旮旯里爬了出来，一边朝于生跑过去一边叽叽喳喳地嚷嚷，“断层能下去吗？找到拦截入侵的办法了吗？”
“断层那边情况复杂，所以现在需要找别的路，”于生飞快说道，“露娜，艾琳——点选人手，我们需要一次大规模行动。”
艾琳纷纷爬到了旁边的沙发靠背上，一个个眼睛开始发亮。
同一时间，山谷内的童话小镇城堡中，长发公主正抓着灰姑娘在念念叨叨。
“唉，我跟你讲，我真嘞差一点就要把那玩意儿搞定了，八万的报酬啊！八万啊！然后一支深潜小队就哐当一下掉我跟前，宣布了封锁令……”
灰姑娘被烦得不行：“你已经跟我念叨这件事半个钟头了……现在啥局势啊，特勤局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这好歹顺利撤出来了。我听说还有一些倒霉的灵界侦探和调查员这时候还陷在异域里呢——说是环境发生了变化没能及时撤走，还在等救援队……”
“不知道哥那边要不要人手，”长发公主抱着胳膊开始摇摇晃晃，“打架打一半我这还热血沸腾嘞……”
“那要不你想一下明年高考的事儿？”
“……真中，血一下子都凉了。”
灰姑娘撇了撇嘴，然后紧接着便好像听到了什么，微微侧了侧头：“嗯？长发你有没有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长发公主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多萝西从大厅外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大动静大动静！外边的小艾琳正在……”
下一秒，长发公主就看见冒冒失失跑进来的多萝西一脚踢在了旁边的桌子腿上——穿的还是露趾凉鞋。
长发公主和灰姑娘当场倒吸一口凉气，俩人的脚趾头同时跟着幻痛：“嘶……”
结果紧接着她们就看见多萝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张桌子当场就蹦了起来，几条桌子腿抽抽着拧得跟麻花一样，在城堡大厅里连蹦带跳……
长发公主在旁边看得都傻了，反应过来之后瞪着眼睛：“机魂还能这么用？！你这样迟早机魂叛乱的我跟你讲……”
“那也比甲沟炎强，”多萝西轻轻舒了口气，抬手用大拇指一指大厅门口，“出来看热闹。”
长发公主和灰姑娘对视了一眼，立刻起身往外跑。
看到外面的情况之后，灰姑娘慢慢睁大了眼睛：“我去……”
在整个童话小镇，在目之所及的每一处地方，数不清的艾琳正聚集起来，那些眼神呆滞的黑裙人偶摇摇晃晃地走过街头，来到广场，飞快地整理成一支支队伍，接着成片成片地消失在凭空浮现的扭曲裂隙中。
许多住在镇上的孩子和来自特勤局、理事会的工作人员也听到了街道上的动静，纷纷好奇地跑了出来，看着外面量产人偶大军集结的景象。
说实话，这并不是艾琳军团第一次出动，之前几次行动时大家也见过量产人偶们突然成群结队传送离开山谷的景象，但这一次的规模明显比之前都要离谱——除了留在发电机或者水泵站之类关键设施的人偶之外，几乎所有的量产艾琳都在集结传送。
甚至大量留在人偶之城和金字塔仓库里保持沉睡状态的预备军团，以及平常都不会被派上正面战场的“工蜂”都开始集结起来了。
长发公主脸上带着惊叹的表情，这么长时间以来，住在山谷里的孩子们（包括她在内）早已适应了这些到处跑来跑去而且数量越来越多的量产人偶，但很显然大家从未意识到这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家伙数量已经达到一个怎样离谱的程度，今天一下子平时藏在各个犄角旮旯的量产艾琳全都跑了出来，那景象真是字面意义上的满坑满谷……
“……我为啥联想到蟑螂了？”多萝西忽然在旁边小声嘀咕道。
“你还真别说，”长发公主也压低了声音，“我想嘞也是这个。”
灰姑娘在旁边听着顿时一脸惊悚：“我去，你俩这话可千万别让艾琳听见了，她得飞起来咬人。”
长发公主想了想：“……这怎么听着更像了！”
而在同一时间，灵魂旷野深处，那座由圣女与骑士们筑造、宏伟而辉煌的瓦↑尔↓哈←拉→之城中，一道光辉降落在了城中最高的水晶树上。
如风铃般的灵能鸣响回荡在整座城中，又乘着无形之风回响在旷野上，在城外巡逻的骑士团为之驻足，在大篝火旁刚刚清醒过来的灵魂们下意识扬起头颅，而聚集在大教堂中的圣女们则第一时间来到了平日里聚会的长厅。
片刻之后，“军团长”露娜的声音乘着回响的灵能力量传入所有人耳中——
“各圣女小队及护卫骑士团注意……前往各驻地传送门报到，预备人员做好心智下载准备……各生产设施清点库存素体，运输至机库待命……”
第805章 多线支援
特勤局总部大楼，某一处“集结楼层”中，百里晴和于生并肩站在平台上，看着下方那些正在不断穿过传送门抵达大厅，之后又迅速整队前往各个出发电梯的身影。
那些身影中有看上去娇小玲珑人畜无害，但浑身散发着诡异氛围的量产人偶，也有身材高挑、统一穿着类似战斗修女的裙袍、全身都是危险气息的人工圣女，更有集结在圣女小队周围的护卫骑士，那些空洞的黄铜铠甲看上去缄默而又威严，其手中的力场重剑表面浮动着淡淡的辉光。
百里晴的语气多少有点微妙：“哪怕只是放在几个月前，看见这么多人工圣女的一瞬间整个理事会恐怕都会瞬间拉响警报……我是真想不到，现在她们竟然会以支援部队的身份出现在特勤局总部。”
“那是，你搁几个月前我自己也想不到。”于生一边乐呵呵地说着，一边扭头打量了百里晴两眼。
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虽然表情上还是一如既往沉稳平静的状态，但其眼底的一股疲惫却已经遮掩不住。
“你这没事吧？”坐在于生肩膀上的艾琳也察觉了百里晴的情况，小人偶一开口那小嘴儿跟淬了毒似的，“我跟你讲你可别猝死啊……”
“问题不大，”百里晴摇了摇头，“只是长时间维持对整座城市的异域监控有些消耗精力，不过现在小雪已经暂时接手了，我很快就能休息过来。”
于生轻轻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站在他另一边的露娜忽然打破了沉默：“第一支小队，已经抵达，任务地点，正在掩护，特勤局，战斗小组……”
“我这边第一批人偶也到位了！”艾琳也紧跟着说道，“哗……到的很及时啊，那边正好还有几个倒霉催的灵界侦探被困在地铁站台上……等会我先把人捞出来！”
从牧场星和童话山谷集结起来的人工圣女、黄铜骑士以及量产人偶已经数以万计，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多，而现在他们中的一部分已经通过特勤局掌握的各种“路径”进入各处遭到侵蚀的异域空间，前去支援那些正在异域空间中与入侵实体作战的特勤局队伍——但“战斗支援”只是他们的任务之一，甚至不是主要任务。
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靠近那些侵入各个异域的“王国碎片”，调查那些异常的时空结构，并从中找出可能通往“源头”的路径。
于生轻轻呼了口气，微微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精神下沉，他的心智则渐渐蔓延出去，循着血液建立起来的微妙联系，感知着每一批正在抵达任务地点的队伍。
每一个量产人偶，都由他的血液赋予了生机，每一个人工圣女和黄铜骑士，都通过灵魂旷野与瓦尔哈拉的联系与他的精神紧密相连着。
在黑暗中，于生看到了一张正在缓缓扩大的网，这张网以他的意识为骨架，以每一支被派出去的支援小组为触角，网的边缘传回来的信息虽然并不清晰，却足以让他感知到那些小组周围的环境，以及他们正在面对的“王国碎片”的大致情况。
隐隐约约的，那些正在四散侵入各处异域的异常时空结构体在这张大网边缘被慢慢勾勒了出来——
它们是破碎的高墙，断裂的塔楼，以及坍塌的城市屋顶与道路。
一座遥远而陌生的王国以支离破碎的姿态渐渐映入于生的视野中——他仍然很难从这些有限的碎片中还原出王国的全貌，但那位理事长的判断似乎是正确的。
这些分散侵入交界地的“异常时空结构体”在某个更高的维度上仍然保持着完整性，它们背后，隐隐还勾勒着那座王国整体的面貌。
现在这座“高墙王国”正在从断层深处一点一点挤进这个宇宙……
……
理事塔最下层，断层空间中，理事长和康德的身影仍然站在那片破碎大地上，并以时刻警醒的目光关注着黑暗深处那道时空风暴的情况。
而在两人身后，名为“故障”的怪异机器人则坐在一把仿佛是由无数机械零件胡乱拼凑起来的椅子上，数不清的线缆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连接着座椅和“故障”的躯壳，后者头颅位置的那颗灯泡则不断明灭闪烁着，无数大大小小的虚影漂浮在他的头颅四周。
那些虚影皆是看起来老旧过时的显像管屏幕，由粗大的电缆吊在半空，其中一些屏幕上显示的是界城中的监控画面，另一些屏幕上显示的则是某些异域中的情况。
在其中一个监控画面上，一支深潜员小队正在与大批入侵实体激烈交火，那些入侵实体有着石像鬼般的姿态，还有着碾压般的数量——然而忽然间，几道闪烁的虚影便冲入了战场，只见刀锋闪耀，虚影穿梭，大片大片的石像鬼便被利刃分割成了数不清的碎片，紧接着身披铠甲的黄铜骑士踏入了战场，开始砸碎那些仍然在震颤着尝试重组躯壳的石头。
而在另一幕监控画面中，成群结队的量产人偶正在攀上一座镶嵌在雾中城街头的黑石塔楼，那塔楼的顶端盘踞着一条狰狞可怖的苍白怪蛇，但蛇身上已经被人偶的热射线戳了成百上千个窟窿……
一双虚幻的眼睛漂浮在故障的灯泡头颅旁，一边晃来晃去一边念念叨叨：“你行不行啊灯泡头，我姐一口气监控全境还能顺便指挥派出去的一千二百个战斗小组，你这才负责1/3不到的数量，怎么脑袋闪得就像要烧了似的……”
“我又不是无色龙！”故障的胸腔里传来略带滋滋干扰的声音，“你到底休息好了没有？你休息好了赶紧回去工位上，否则我告诉你姐姐！”
“再休息5分钟，再休息5分钟，我眼药水还没化开呢……”
“眼药水还需要化开？！”
“你没有眼睛你不懂……”
康德与理事长听着身后传来的交谈声，微微回过头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了一些不可思议的味道。
“……看来于生的影响确实很大，”康德咕哝了一句，“只听声音，我已经快认不出这个‘小怪物’了。”
理事长没有说话，老迈的面孔上只是带着些许思索的表情。
康德皱了皱眉：“你在想什么？”
“一支由人工圣女作为主力的军团正在进入交界地作战，还有数以万计的活人偶正在境内的上千个异域中打开数不清的空间裂缝，无色龙已经成为于生的‘授血眷属’，”理事长带着略有些微妙的表情慢慢说道，“而就在几分钟前，还有12架运输穿梭机穿过星门停靠在了‘内港’——那些运输机的货舱里塞满了待激活的人工圣女躯壳，只要完成心智下载就随时可以投入战场。”
他说到这顿了几秒钟，摸了摸胡子。
“……但凡这些事的源头不是那位‘于生’，而是随便换个人，这都该算是第二场入侵了。”
“都不用换个人，但凡放在几天前发生这种事情我都会觉得天塌了，”康德摇了摇头，“但现在咱们也不用想这么多了，‘回归的古圣灵’……整个交界地都在人家坟头上，好歹人家还没找咱们收坟租呢。”
理事长干瘪皱巴的面孔抖了一下，好像是笑了笑，而后他转过身，一边看着那道黑暗中的风暴一边仿佛不经意般开口：“魔王……关于‘整个交界地本质上其实就是一个以庇护所形式入侵宇宙的晦暗天使’这件事，你有什么感想？”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康德抱起胳膊，“勇者也会有信念动摇的时候？”
“……只是随口问问，毕竟一些长久以来的疑惑现在忽然有了答案，曾经做过的噩梦和脑海里那些无从解释的怪异记忆也都有了理由，脑子闲下来了，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理事长慢慢说道，“交界地撞击了死亡之神的沉睡地，而后又在死神的梦中经历了一次重塑……既然能重塑一次，那你说会不会……”
康德抬起眼皮，那双泛着毁灭般暗黄光辉的恶魔之眼平静地盯着老人的眼睛。
“……你当年真娶到公主了？”
理事长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泛着一股相思的软弱味道。”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中的拐杖。
康德耸了耸肩膀，转过身目光重新放在那道风暴上，沉默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
“我没想那么多，从他们沉下去的那天，就没想过。我是魔王，跟你这种把什么友情啊，信念啊，希望啊之类的玩意儿刻在骨子里的勇者不一样，我只认现实和高效。”
理事长点点头：“嗯……确实适合加班。”
康德瞬间瞪着眼睛，结果看见老头儿手里那根拐杖又把目光收回去了。